食堂裏的飯以素材爲主,葷菜限量。
看着玻璃窗裏面的肉菜,一羣每天只能喫玉米麪和紅薯面,喝紅薯湯雜麪條的姑娘們,忍不住嚥下了口水。
土豆燒肉!
周行舟帶着一羣人來到打飯的地方。
“一共二十人,前天就說好了,這幾天她們會一起喫飯,等下個月發工資後一切就按照正常程序走,喫飯用票。”
工作人員兩天前就得到了通知,也知道今天會有二十人臨時工過來。
“好!都準備好了!碗和筷子,還有茶缸都放在桌子上了。”
周行舟點了點頭,這本來是人事科的事情,不過跨部門做事情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你們喫多少就打多少飯,不要浪費,別的工廠的臨時工喫飯都是要自己從老家帶糧食,我先幫你們幾天,等發了工資你們自己買飯票。”
韋葦侷促地說:“飯票貴嗎?”
“不貴,一個二兩的大白麪饅頭也就五分錢,外面都要賣一毛五了,一份土豆燒肉也才兩毛五,這些都是工廠的福利。。
韋葦和其餘女孩子都算着帳。
一個月三十多塊錢工資的話,喫飯花兩毛錢也不貴。
“素菜多少錢?”
“5分到1角錢。”
周行舟對各項數據都非常清楚,也看出了這些姑娘們的擔憂。
“放心好了,喫飯花不了多少錢,這幾天就當我請你們喫飯了。”
這邊剛展現出紳士的一面,附近的紡織女工就立刻摻和進來。
“週週,你也請我們喫飯好不好?”
周行舟看向附近坐着喫飯的正式工,這些女工早就到了能佔便宜就一定要佔的地步。
嘴上勤快兩句就能免費蹭一頓兩頓飯,這種事情誰不想要?
“瞎湊什麼熱鬧?你要是剛入廠的臨時工,我也關心你。”
周行舟不客氣,又客氣的保持了體面。
附近的女工們笑了笑,也沒有繼續打岔。
人家不是一般小年輕,和領導說話不能太放肆,不然穿不完的小鞋子。
光是班組長評審,就是一個難堪。
工齡大家都有,技術也都差不多,人緣有好有壞,但是最終決定權一直都在領導手裏。
領導不僅擁有一票否決權,而且掌握着最初的提名權和最終的任命權。
就算是車間女工支持一個女工當班組長,領導不同意那就是不行。
除非那些女工敢拼着被開除和打壓的風險支持班組長,不然就沒用。
只有在對抗的時候,領導纔會尊重女工們的意見。
爲別人出頭搭上自己的工作和未來,是很不劃算的事情,所以就算是一個女工人緣很好,大家也不會爲了她去得罪領導。
上上下下都維持着一種默契,棉紡廠選班組長的時候會優先選技術好,有榮譽,也有人緣支持的女工。
但如果某方面有問題,比如非要和廠長兒子對着幹,那被刷下去也是大家能夠接受的事情。
總不能天天和領導對着幹,還想着被領導提拔重用吧?
班組長的工資更高,工資之外的福利待遇和身份榮譽也更強,在車間也擁有了一定的話語權。
棉紡廠招工擴員之後,班組長的位置也會增加一兩個。
工廠就是一個社會,這裏並不是周敬業一個人說了算,也有書記和紀委等管着。
但是人事權如今已經集中在了周敬業手裏。
工人們在意的工資發放和晉升等問題,都在廠長這裏。
其餘只要不違反國家政策,就沒有和風氣紀律打交道的時候。
上層不是周敬業一個人說了算,可如今下面大部分人都是被周敬業管着。
棉紡廠的基層也分好幾個圈子。
一村二村這種以村落爲主的圈子,還有三班分出來的班組圈子,再或者是不同車間形成的圈子。
因爲分的太散了,所以平時感覺不到存在感。
周行舟屬於廠二代圈子,自己就是核心,身邊還跟着冷鈺婷這種中下層幹部的孩子。
不光是冷鈺婷,基本上新入職的年輕一代都是這個圈子的,包括那些接班上崗的工人。
接班進來的和社招進來的,屬於兩個圈子。
前者能迅速找到組織,找到關係,後者就需要慢慢磨合。
周行舟帶着二十個姑娘領到了飯盒茶缸筷子。
“喫完飯回去把飯盒洗乾淨,宿舍外面有自來水,以後下班喫飯就來這裏。”
“等下我給你們一個筆,每個飯盒茶缸底下都寫好自己的名字姓,免得丟了。”
周行舟端來一盒油水很足的土豆燒肉,放在中間。
“喫吧,以後好好幹活就行了,別的廠裏都會幫你們安排。”
周行舟的話,讓不少姑娘都開始落淚。
剛從繁重的農田裏走出來,這些姑娘今天都還在太陽底下掰玉米抱柴火。
春耕夏收,夏種秋收,一年四季要麼是在田地裏,要麼是在家裏幹着永遠幹不完的農活。
人生就像是夢幻一樣,喫飽喝足後住進了沒有老鼠蟲子牲口的樓房裏。
第一次有了一張只屬於自己的牀。
第一次有了可以自己一個人蓋一晚上的的毯子。
第一次被人告訴說,可以天天洗澡。
屋子裏還有電燈,有能夠看到外面月亮的玻璃窗戶。
晚上睡覺的時候,有人哭了起來。
王盼兒安靜躺着,剛入秋沒有多久,天氣還不冷,一個毯子加上身下一個鋪席就夠了。
“盼兒。”
“幹啥?”
王盼兒和上鋪的韋葦聊了起來。
韋葦詢問:“週週有對象沒有?”
“有,肯定有,你別瞎想了。”王盼兒沒好氣的提醒她。
韋葦也清楚周行舟肯定有女朋友。
“我知道,我也沒有那種意思。”韋葦糾結的趴在牀邊,對着下面的月光說:“我就是想着人家幫了我們那麼多,咱們是不是好好謝謝他?”
王盼兒坐起來,“怎麼謝?”
“我不知道。”韋葦也想不出來怎麼感謝。
附近的姑娘們聽到後,打趣說:“乾脆陪他上牀,讓他舒服。”
王盼兒沒好氣的罵道:“美死你!”
旁邊大姑娘們也不管那個還在哭的姑娘了,笑着說:“這是誰發騷了!”
衆人鬨笑了一會兒,因爲都是一個鄉鎮的人,一個下午就都成了好姐妹。
等又安靜睡下後,韋葦和其餘姑娘都輾轉難眠,側着身子併攏着雙腿讓自己睡得更舒服一些。
夜裏,黑燈瞎火。
宿舍裏的牀鋪被夜風吹的晃動了起來。
這裏都是姑孃家,不論是什麼聲音,大家都保持着默契和體面,儘量不打擾。
單身宿舍雖然分男女樓,但是不論男樓女樓,住的都是人。
是人就差不多。
男宿舍會出現的事情,女宿舍也會出現。
在沒有電視手機,睡覺又早的年代裏,晚上睡覺聽到有人說夢話,或者是睡覺不老實瞎晃,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知道是什麼就行了,沒必要說出來,讓大家都不體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