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敬業從京城回來之後,就把心思都放在了工廠上。
京城是一個大地方,京城的幾家國棉廠又匯聚了全國紡織業的先進經驗和技術工程師。
在沒有互聯網的時代,去京城國棉廠就等於深造,瞭解行業內幕消息和進度。
“現在全國紡織業都在高速發展,各個地方的兄弟單位都拿出了讓人羨慕的成績,就連咱們省市的幾家棉紡廠都在招人擴建。”
“今年的原料可能比往年更貴一些,我們要儘快解決原料問題,如果只是依靠上面調配,我們需要和省裏幾十家單位一起競爭。”
“咱們工廠要建立銷售部,除了周谷鎮之外,還要在白雲市附近幾個村鎮縣城聯繫到穩定的渠道,不光是收棉花,也要把我們生產的紡織品賣出去。”
“誰能把貨物賣出去帶回來錢發獎金,誰就是好樣的,我和大家都會記在心裏。”
周敬業說這話是承擔風險的。
棉紡廠的銷售對象、渠道、價格都有規定。
廠長如果爲了賣自家商品而採取激進激勵,屬於嚴重的違規行爲。
就算是銷售人員自己開拓市場帶回來了錢,也屬於非法利潤。
給員工發獎金屬於濫發獎金,提拔銷售人員屬於任人唯錢,同樣嚴重違規。
如果在分房和福利上照顧銷售人員,老員工們可不樂意,肯定會舉報。
產品積壓,資金緊張,制度僵化,這都是白雲廠和所有國棉廠遇到的環境問題,誰都躲不掉。
但是環境不可能都是壞的,未來幾年之所以能成爲蓬勃發展期,就是因爲環境太好了。
內部環境是國家向地方和企業放權讓利,企業開始有了部分自主權和利潤留成,也就是賺的越多,能花的就越多。
外部環境也一片大好,在糧食高產、糧食賣錢、布票取消後,被壓抑多年的紡織品服裝需求出現井噴。
城鄉居民收入提高,首要改善的就是穿的問題。
喫的反而不着急改善,有的喫就行了,但是面子上一定要過得去。
能賣衣服的只有國營廠,大量私企還沒有形成規模,再加上民衆普遍認爲國營廠的質量更好。
於是形成了典型的賣方市場,生產出來的產品幾乎不愁賣。
料子好、顏色新的服裝就是硬通貨,國營百貨大樓的紡織品櫃檯常年擁擠。
白雲廠的銷售,主要是把產品賣去各個商店和百貨大樓。
也就是說棉紡行業未來四五年的繁榮期,和管理還有生產技術都沒啥關係,純粹是環境制度的好!
有人覺得好,有人覺得壞,那是看問題的角度不一樣。
會議結束後,周行舟去了車間瞭解情況。
剛到磚頭水泥建造的高屋頂平房門口,就遇到了搬運布料的男工。
“週週,你找誰?”男工和周行舟熱情地打招呼。
周行舟微笑說:“我找你們班組長,之前百貨大樓的人說質量有問題,我過來看看。”
男工只是一個普通工人,很高興周行舟能和自己和顏悅色的說話。
“好,你忙,我幹活去了。”男工笑着推車走了。
周行舟進入轟鳴的車間,這裏所有正式工都是端着鐵飯碗,但是崗位幾乎是不變的。
在一號車間裏的大部分人都是生產崗位,也是紡織廠的核心主體:紡織女工。
紡織女工也分很多工種。
擋車工:紡織廠最核心、最辛苦的崗位。主要是青年女工,負責操作紡紗的細紗機、織布的織布機,任務是接線頭、換梭子、處理斷線、清潔機器。需要眼明手快、注意力高度集中,勞動強度極大。
輔助工/幫接工:協助擋車工,做一些準備和輔助工作,如運送紗管、粗紗等,相對擋車工技術要求稍低。
保全工/保養工:男性爲主,負責機器的維修、保養和定期檢修。這是技術工人,有等級(一級保全、二級保全),地位和收入高於普通操作工,受人尊重。
試驗工/檢驗工:在試驗室或車間,負責檢測原料、半成品和成品的質量(如紗線強力、棉結雜質、布面疵點)。多爲心思細密的女工,工作環境相對乾淨。
除了生產崗位外,還有大量維持工廠運轉的龐大後勤體系。
動力工、倉儲與運輸工、倉庫保管員、搬運工、司索工。
車間外面也有醫院食堂幼兒園和環衛工等等,這些工資要低一些。
車間附近還有一個辦公室,裏面的是以工代乾的幹部。
班組長:生產一線的直接管理者。通常由技術好、有威信的資深操作工或保全工提拔。權力不大,責任重大,負責派活、考勤、抓產量和質量。
車間調度員:負責安排車間的生產計劃、協調各工序流轉,需要熟悉全流程。
車間統計員:負責記錄產量、工時、消耗、計算工資和獎金,是令人眼紅的“坐辦公室”的崗位,常由有文化或關係硬的女工擔任。
工藝員/質檢員(初級):在車間或技術科下屬,執行既定的工藝參數,或進行現場質量抽查。通常由中專、技校畢業生或有經驗的工人提拔。
對於一個沒背景的普通工人來說,典型路徑是:接替父母崗位或者招工進來,根據男女區別從最苦最累的輔助工和擋車工做起。
如果肯喫苦、技術好,可能成爲“操作能手”、“勞模”,升爲班組長。
如果有文化、積極上進,可能被推薦去讀書,或通過關係轉爲車間統計、調度。
如果被領導賞識,可能從工人編制轉爲“以工代幹”,進入科室成爲管理人員。
一線崗位的工資肯定比坐辦公室的輔助崗位要高,不過坐辦公室的肯定是讓人羨慕的崗位,這點沒變過。
周行舟沒有去辦公室找統計員閒聊,而是在溼熱的車間裏走着,看着那些正在幹活的女工。
這裏機器轟鳴,高溫高溼。
女工們的衣服以圓領無袖針織衫爲主,透氣吸汗。
她們衣服前面圍着圍裙,圍裙有個口袋放零碎東西。
她們穿裙子容易被機器捲進去,所以以寬鬆的褲子爲主,透氣耐髒。
周行舟剛站一會兒,就感覺頭上汗水往下落。
這個時候一個帶着口罩的女工過來。
“週週,你過來幹啥?檢查嗎?”
周行舟沒帶口罩,不過棉紡廠的勞保用品裏有口罩,只是大部分女工嫌熱都不戴,只有應付檢查的時候才戴一會兒。
“不是。”周行舟分不清楚眼前的人是誰,“我找你們班組長。”
“你說什麼?”女工大聲問了一句。
周行舟無奈地喊道:“我找你們班組長。”
女工很快摘掉口罩,笑着說:“我就是,你找我幹啥?”
周行舟指了指辦公室的方向,和王紅去了稍微安靜的辦公室那裏說話。
“之前縣裏百貨大樓那裏的人說我們這邊送的貨經常出問題,我過來看看怎麼回事。”
王紅聽到後,立刻笑着說:“前陣子主任已經和我們說了,現在已經沒問題了。”
周行舟也不知道解決沒解決,不過既然班組長說解決了,就至少有個人能負責了。
“好,你忙吧,有什麼不方便問的問題可以問我,我幫你傳達給幾位領導。”
王紅開心地說:“咱們廠招人的事情,定下來沒有?”
“定下來了。”周行舟回答說:“考試的內容就是體能和視力,還有家庭關係,犯罪記錄啥的,基本只要和咱們工廠有直接關係的,身體沒問題沒病的都可以,就是……”
王紅立刻問:“就是什麼?”
周行舟笑着說:“就是名額固定,到時候肯定是誰有文化選誰,招的肯定是幹活的女工多,反正不會和以前一樣招一批不幹活的進來喫大鍋飯了。”
王紅美滋滋地點頭,“這就好,我妹想進來咱們工廠行不行?她年紀大了點,二十五歲,就一個五歲的兒子。”
“這我做不了主,你忙吧,我只負責傳達意見。”周行舟擦了擦額頭的汗水,“我回去後和廠長說說這裏太熱了,多給你們申請點茶水飲料。”
王紅還想和周行舟多說說自己妹妹的事情,花點錢也可以,上牀就更可以了。
不過周行舟已經跑了,明顯是知道她後面會說什麼。
“組長,週週過來幹啥?”附近巡查的女工走過來詢問。
王紅隨意說:“沒啥,說是過來看看,看我們這裏那麼熱,就說會和廠長說說多給點水喝。”
廠裏女工都是姐妹,但姐妹之間也要防着點。
不論是分房子還是安排親戚入廠,那都是一羣人盯着,誰喫的少了就會挑起事情找麻煩。
領導不會舉報,工友會。
環境好不好無所謂,反正未來幾年是廠裏領導和工人們的紅利期,上上下下都能喫到大片的紅利。
領導有肉喫,下面工人也能喝到肉湯肉渣。
看病上學,分房分糧,一天只需要上班八小時就什麼都不用管了,廠裏各種娛樂設施都給安排上。
***
周行舟去找周敬業,在辦公樓門口遇到了女會計鄭秀玲。
“週週,找你爸吧?他去喫飯了,帶了副廠長和老宋他們。”
周行舟聽到後點了點頭,“知道了,謝謝阿姨。”
鄭秀玲笑着說:“沒事,對了,有寫給你的信,今天又是十幾封信。”
周行舟道謝後就去辦公室拿信,不少信都是出版社寄過來的,也有一些朋友的來信。
周廠長肯定是去喝酒了,這個年代沒什麼管理能力和技術一說,一羣領導聚在一起就是看誰能喝。
周敬業還是部隊出來的,那在別人的認知裏就一定要能喝酒。
能喝酒,才能當官,這是這個時代的認知。
這個時代也熱衷自釀酒。
但現實可不講政治,管你是誰呢。
等這幾年酒精中毒死了一批人後,能有效減少老登們對自釀酒的熱捧。
白雲市有酒廠,等所有人都開始相信科學釀酒的時候,酒廠的生意也會跟着好起來。
不過眼下酒廠的生意就已經很不錯了,每次領導喝酒的時候,只要酒廠廠長在,就絕對要多喝點。
這個年代沒有不喝酒的職業,作家要喝酒,商人要喝酒,當官的要喝,開車的要喝,各行各業就沒有能避開酒的。
喝完酒像是死豬一樣呼呼大睡的家長,也是常態。
周行舟回到家,對着從辦公室早退回家看電視的母親提醒說:“媽,我爸出去應酬了,你做點醒酒的喝的給他準備着。”
“讓他死!喝死他!”
周媽一點都不想動,只會罵人。
周行舟無奈地嘆息,走到電視機前擋住她的視線,皺着眉頭看着這個一臉疑惑地女人。
“一天到晚,就知道看電視!”
周媽不高興地說:“我看電視礙着你了?一邊去。”
周行舟笑道:“你不聽話是吧?我等下喊來幾個愛說閒話的小姑娘,讓她們看看你平時在家是怎麼享福的,以後我天天帶女的回來,我看你有臉在家裏躺着嗎?!”
周媽又氣又急,最後妥協地站起來,“俺爹!俺怕你了!我咋生了你這個孽障!”
周行舟也很無奈啊,打開電視後坐在了沙發上監督女人幹活。
目前說服教育已經越來越沒用了,好在周媽還要臉,在別人面前還裝一裝,很在意自己的形象問題。
周行舟思考着以後怎麼辦。
“我總不能天天管這種家庭瑣事吧?”
“其實沒必要管,婚姻本來就是這樣的。”
“我肯定不會這個樣子,但是別人樂在其中,我管什麼管呢?”
“他們不覺得這樣有什麼不對,都是這樣的。”
“反正又不會離婚,平常一個罵人,一個捱罵,這麼多年也習慣了,我當什麼好兒子啊?純粹是浪費我時間!”
在想明白這些事情後,周行舟決定從家庭瑣事裏脫身出去,讓夫婦二人自己過好他們的小日子。
“媽!我以後不惹你生氣了!以後我要把時間都用在提升自己身上。”
周行舟側身趴在沙發上,對着廚房裏準備做飯的母親溫柔地說着心裏話。
周媽看都不看他,罵道:“滾!別煩我!”
“真是不直率的女人。”周行舟坐好身子,拿出書信開始拆開信看信。
第一封是朱紫雲寫的,就是之前在京城見到的富家千金。
【你好嗎?我自從和你分開後,一直都在想着你的樣子,我鼓起勇氣想問問你,你是否願意多一個我這樣的愛慕者?我每天夜裏都想着你,想的睡不着覺,我想着你的手撫摸我的身體,想你躺在我身邊抱着我。】
後面的內容更勁爆,小學生的文筆,中學生的任性,高中生的衝動,大學生的自由。
周行舟正看信的時候,身後走過來一個女人。
“這寫的啥啊?”周媽一邊看着電視,一邊好奇地詢問。
她的電視癮還是很大的,看兒子打開電視播放的是剛纔看到一半的電視節目,就從廚房跑出來偷看電視裏。
周行舟舉起書信遞給她。
“看看,這是京城的直率姑娘,我們見面就說過幾句話,就見過一次面,她給我第一封書信就是情書,還是很下流的情書。”
周媽伸手接過來開始閱讀,很快就瞪大了眼睛,面紅耳赤。
“這……這城裏人那麼開放啊?”周媽不知道怎麼說話了。
周行舟笑道:“出了國更開放。”
周媽的腦子亂了,很快把內容勁爆的書信丟給了周行舟。
周行舟回去書房開始寫回信。
【你的來信已經收到,少年少女之間的感情萌動很正常,但我是一個有事業心,有上進心的男人,我有偉大的事業要做,所以我不允許我沉迷在庸俗之中,你不行,別的女人也不行。】
【現在我正忙着創作,如果你愛慕我,就多買一本《寶蓮燈》吧。】
【你的書信我會燒掉,不會讓人知道只屬於我們兩個人的祕密,但我給你的書信,你可以保存,我相信將來它對你的價值遠勝幾本書的售價。】
周行舟笑着拒絕了一個愛慕者,並且把自己說的很高尚。
能給自己寫信的人,多半都是有關係的人,周行舟很願意用這些書信消磨時間。
反正比電視機有意思,也省得惹自己媽媽心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