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劉一璟他們離開後,乾清宮裏安靜下來。天啓帝靠在椅背上,看着站在面前還在笑的朱由檢,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呵斥道:“這一個月你禁足在慈慶宮,哪都不許去。這一出宮朕都不知道你野到哪裏去了。”
朱由檢一臉討好道:“皇兄,這事可不賴我。是那些礦主無法無天,連我的人都敢抓。我身爲王爺,要是不把自己人救回來,以後在外面怎麼混,還有什麼威信!”
天啓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你現在是有威信了,京城的天都差點被你捅破。本來那些太妃吵鬧,朕已經很頭疼了。這回的事,御史們紛紛參奏你,沒有幾個月只怕消停不下來。”
朱由檢眼珠一轉,順勢轉移話題:“太妃們爲什麼要和皇兄吵鬧?”
天啓冷哼一聲:“還能爲什麼?鹽引的事。一個個富可敵國,還在朕面前裝窮。朕不過是拿回屬於朝廷的鹽引,那些皇叔就嚷嚷朝廷有奸臣。要在王府門口擺個碗討飯。皇家的臉面都被他們丟乾淨了。劉太妃她們也是爲了這些皇叔來哭鬧。”
朱由檢想了想道:“這事臣弟可以幫皇兄解決,換皇兄你解除禁足令。”
天啓狐疑地看着他道:“你有什麼辦法解決?”
朱由檢道:“臣弟給每位太妃送一麪價值五千兩的全身鏡,價值兩千兩的梳妝檯,再給太妃的宮院換上玻璃窗,全套下來給每位太妃價值上萬兩的禮物,就說是皇兄賞賜的。”
“常言道,喫人嘴短,拿人手短。太妃們收了這份厚禮,自然不好意思再來騷擾皇兄。說不定還能幫着勸勸地方上的皇叔,讓新鹽法平穩推行。”
天啓笑道:“你這腦子就是靈光。不過這些鏡子不會花你太多錢吧?”
朱由檢擺擺手:“全身鏡成本不高,值錢的是手藝。臣弟就不跟皇兄收錢了,我這就讓通寶閣的趙存仁把鏡子送進宮來。”
不過他眼珠子一轉道:“皇兄,宮裏的錢,臣弟可以不賺,但臣弟可以賺宮外的錢,請皇兄成立一個專利局,專門保護髮明人的權利,臣弟可以拿玻璃鏡子的技術賣給外人。”
天啓帝奇怪道:“這麼賺錢的產業,爲什麼要賣給別人?”
朱由檢無奈道:“鏡子是易碎物品,我的鏡子最多就是賣到京城附近,而且我雖然對手藝進行了保密,但我大明已經能做出透明的玻璃了,有產品在反推鏡子的配方不會很難,與其讓他們不花錢得到我的技術,還不如賣給他們,再大賺一筆。”
天啓瞭然點頭道“只要你能讓宮裏的太妃不在煩朕,朕就答應你成立專利局。”
朱由檢笑道:“那我們就這樣說定了。”
朱由檢道:“有仁。”
“奴婢在!”
“讓趙存仁帶30面全身鏡,三十個帶着半身鏡的梳妝檯到宮裏來。”
“遵命!”
仁壽宮裏,鄭太妃正拿着繡繃繡花鳥,忽然聽見外面一陣嘈雜。
“外面怎麼了?”
貼身宮女出去看了看,很快回來稟報:“太妃,是司禮監秉筆太監王體乾帶着陛下的賞賜來了。”
鄭太妃放下繡繃,走出殿門。
只見幾個太監抬着兩面明晃晃的東西,小心翼翼地往這邊走。那東西在陽光下反着光,亮得幾乎刺眼。
“都小心些!這鏡子金貴,磕着碰着了,仔細你們的腦袋!”王體乾在一旁吆喝着,看見鄭太妃出來,連忙堆起笑臉行禮,“奴婢參見太妃。”
鄭太妃點點頭:“陛下賞賜了什麼?”
王體乾笑着指了指身後:“陛下惦記太妃住得簡陋,特意賞賜一面全身鏡和一面半身梳妝鏡。這可是京城最時興的玩意兒,多少誥命夫人想買都買不到呢。”
鄭太妃走到鏡子前,不由一怔。鏡子裏的人影纖毫畢現,連衣襟上的繡花都清清楚楚。那面半身鏡配着一個檀木梳妝檯,做工精細,檯面上還有好幾個小抽屜,可以放梳子、胭脂。
她心裏喜歡,面上卻淡淡的:“這不就是信王給李太妃的那種?”
鏡子這種好東西,朱由檢當然要給自己母親也一面,李氏異常喜歡,而宮裏沒有祕密,很快整個後宮都知道了,信王給李太妃一面能照到全身的琉璃鏡,還把慈慶宮的窗戶紙全換成琉璃的了。
宮裏的太妃都妒忌死了,只可惜一面全身鏡要五千兩銀子,太妃們都下不了決心要買,只購買了百兩的小圓鏡。
王體乾賠笑道:“太妃好眼力。這面全身鏡價值五千兩白銀,梳妝鏡也值兩千兩呢。都是陛下的一片孝心。陛下還說了,要給仁壽宮換上玻璃窗,往後太妃就不用受那煙火燻燎之苦——這是多大的恩典啊。”
鄭太妃淡淡地“嗯”了一聲:“放着吧。”
這一幕也在其他宮裏上演着。劉太妃、周太妃、李太妃……每位太妃都得了一面全身鏡和一個檀木梳妝檯。
喫人嘴短,拿人手軟。天啓皇帝在她們身上花了上萬兩銀子,太妃們也不好意思再爲了鹽引的事去麻煩陛下了。
畢竟在她們看來,幾百張鹽引,一年也不過就是上百兩銀子,陛下一次性賞賜了價值上萬兩鏡子,相當於一次性拿出了上百年鹽引的錢。
有幾位的太妃甚至專門寫了信去罵自己的兒子:陛下天天操心國家大事,你們這些做皇叔的不想辦法分憂,倒爲了一點鹽引的事來添亂,真是一點長輩的樣子都沒有!
當福王接到自己母妃的信,上面說了天子給了價值萬兩的寶物,讓他不要在爲鹽引之事,讓天子爲難。
福王只能苦笑,這哪是幾百兩鹽引的事情,整個洛陽的食鹽都被福王府壟斷,一年就好幾萬兩的銀子(下麪人的也分了。)但這種事情能做不能說。
天子用萬兩的寶物就斷了自己幾萬兩的買賣,好手段。
現在在外人看來,天子花費如此大的代價贖回鹽引,他要再鬧,就有點不識大體。
話分兩頭。
西山煤礦,太常少卿楊漣、順天府尹沈光祚、巡按直隸御史左光鬥站在礦區裏,看着眼前的景象讓他們鬆了口氣。
西山煤礦並沒有他們想象中那麼亂。那些逃出來的礦工,大部分都聚在當初關押沈飛的那個礦場裏,沈飛正帶着衛隊煮粥分糧,暫時安撫住了他們。
近萬人擠在這片山谷裏,雖然還是個巨大的隱患,但至少沒有到處亂跑,京城的秩序算是穩住了。
沈飛道:“王爺答應了保護他們的安全。他們信王爺,這才肯安安穩穩地坐在這裏。”
楊漣道:“礦區的亂葬崗在哪裏?”
沈飛道:“我們已經把那些屍體擡出來了,另外一些腐爛的已經火化了。我帶你們過去。”
只能來到另一個礦坑,這裏佈滿了礦工的屍體,還沒腐爛的放在礦洞裏,已經腐爛的燒成了灰,被裝在一個個陶瓷罐當,還有一些枯骨,他們被整理出來,一具完整的擺放在礦洞外。
“無法無天!”楊漣攥緊拳頭憤怒道。
左光鬥他們臉色變得難看起來,一個礦洞就有這麼屍體,西山只怕真和信王說的一樣,成爲了魔窟之地。
沈飛惡狠狠道:“你們要抓的應該是那些礦主,而不是這些礦工,他們只是爲了自救,你們要有良心的話,就把那些抓的礦工也給放了。”
楊漣道:“你放心,朝廷派我們過來,就是爲了主持公道。”
三人又跟着沈飛走了幾十個礦洞,在礦工的指引下,發現了一個又一個亂葬崗。
少的地方有十幾具屍體,多的地方上百具。光他們親眼看見的,就超過了一千具,這已經是大明前所未有的大案了。
沈光祚站在一旁,臉色灰白。他上任還不到一個月,就攤上這樣的事。
“此事由我一力承擔。”他苦笑着開口道:“我這就上書請罪。安置礦工的事,就麻煩共之你們了。”
左光鬥安慰道:“府君上任不到一個月,此事與您無關。”
沈光祚搖搖頭:“我上任不到一個月,可我們東林主政已經超過一年了。連近在咫尺的魔窟都沒有發現,這讓天下人怎麼看待我們東林?這個責任我不承擔,誰來承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