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太陽高懸。
綠森市,建造食品加工廠的工地中。
隨着一道“休息喫飯”的吆喝聲響起,三三兩兩的工人放下手頭的活,聚在樹蔭下準備喫飯。
普通工地並不管飯,工地食堂賣的東西又貴,所以工人多是從家裏帶飯來。
不過今天不一樣。
“嚯,這什麼味,怎麼這麼香!?”
“這是啥肉?咋紅彤彤的?還怪香的嘞。”
“紅燒肉,這麼多紅燒肉!”
“......”
樹蔭下。
幾十個工人將幾個不鏽鋼鐵通圍住,眼巴巴看着桶裏那香的令人心癢的肉。
“都他媽閉嘴,再多逼逼信不信老子餵狗都不給你們這幫孫子喫!?”
衆人面前。
戴着白色安全帽的包工頭,同時也是公司老闆的孫志剛,此時挺着大肚子,站在幾桶紅燒肉前耀武揚威着,順便伸手指着周圍。
一番話落下。
周圍人安靜下來。
見此,孫志剛纔清了清嗓子,旋即臉上露出不滿,他開口道:
“今天我心情好,工地免費發肉喫,排隊一人一勺!”
發紅燒肉喫!?
幾個字落下,幾十個工人瞬間騷動起來,臉上露出驚喜。
2002年,雖然逐漸擺脫了貧困,大多人能喫飽,但一日三餐多是素菜,葷腥能見,但不常見也不多。
而工地的農民工,別說現在了,哪怕是後世2026年,也有許多爲了省錢而選擇中午多喫主食沒肉的。
更別提紅燒肉了,他們甚至連什麼是紅燒肉都不知道!
眼下......
“紅燒肉暢飲!”
孫志剛雙手叉腰說道,明顯心情很好。
底下有個年輕的工人沒忍住,開口糾正道:“工頭,那叫暢喫。”
孫志剛一頓,旋即惱羞成怒的看着他,怒道:“我他媽知道,還用你提醒啊!?”
旋即,他也不囉嗦,直言道:
“但是!”
“喫了我這肉,下午幹活都給我賣力點,別他媽又讓老子去給你們拖延工期,質量也給我保障起來,別他媽渾水摸魚!”
衆人早已飢渴難耐,連聲開口,“知道了知道了!”
“那就放飯!”
孫志剛一招呼,親自拿着鐵勺掌勺,幾十個工人鬨鬧着圍了上來。
角落中。
剛做完清潔工作,穿着膠鞋,個頭矮小、體態臃腫、皮膚黝黑粗糙的女人趙莉嚥了咽口水,她踮着腳往裏看了看。
良久,才輪到她打飯。
孫志剛瞥了眼這個昨天才被自己罵完的女人,旋即將勺子沉到桶底,又猛地撈上來。
“咔!”
慢慢一大勺肉蓋在對方簡陋的飯盒裏。
“喫飽了就給我好好幹,別以爲你是瘸子我就不敢抽你!”
孫志剛罵道,“趕緊滾,別擋着後面的人。”
趙莉看着盒裏的肉抿了抿脣,有股滿足感,被罵也沒說什麼。
她走到一側,沒着急喫,將飯盒蓋上,旋即向外走去。
有人見到她離去的方向,當即眼前一亮,追上前。
“趙姐,你也去找孩子?”
一個乾瘦的女工人走到她身邊笑道。
“俺兒昨天忘拿飯錢了,大中午的我還得給他送過去,要不一起?”
趙莉笑道:“行,一塊去。”
孩子讀書的地方離這不遠,走路的話不到二十分鐘就能到,兩人默默離開工地。
而放飯處。
此時幾十個工人差不多人手紅燒肉,蹲在角落處大口大口吞嚥着。
體力工作是很容易累的。
而當人一累,身體就會感到極度飢餓,渾身每個細胞都在催促你進食。
這種情況下。
當一口肥瘦相間的紅燒肉塞滿口腔,再咬一口蓬鬆軟嫩的白饅頭,牙齒不斷咀嚼,旋即再狠狠將其嚥下,感受着腹部傳來的飽腹感。
這一刻,整個工地的人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滿足感。
“工頭,今天咋心情這麼好?”
有工人邊喫邊笑着詢問。
聞言,坐在一旁喫着同樣飯食的孫志剛罵罵咧咧的回道:
“管那麼多幹什麼?”
“喫你們的就是,一個個的跟餓死鬼投胎一樣,邊說話邊喫...小心哽死!”
“你們要是死我工地上,老子拿你們屍體餵狗!”
聞言。
之前那年輕的工人又沒忍住,嚥下飯後再次反駁。
“工頭,那叫噎,不念哽。”
孫志剛沉默,片刻後忽的惱羞成怒,用筷子指着他。
“就他媽你話多,老子知道那念噎!”
......
......
“趙姐,你說你這天天捨不得喫,捨不得穿的...賺那麼多錢全花孩子身上圖啥?最起碼把你這腿和腰治一治啊.......”
“治不好的,老毛病,什麼地方都去看過,就是沒辦法。”
“俺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孩子能比俺強就成......”
與此同時。
馬路邊上,乾瘦女工人王芬和趙莉並肩邊走邊聊。
說着。
趙莉有些釋然,她臉上不自覺露出笑容,溫和地說道:
“樂樂讓俺省心,不亂花錢,成績也好也不闖禍,俺現在幹啥都有盼頭。”
“現在就想着,買個空調,這樣她冬天寫字手不冷,夏天也不用渾身是汗的複習。”
“到時候考個好大學,就不像俺一樣沒文化,只能在工地賣力氣......”
工地上女人並不是工頭的首選。
從生物學上來說,女人的力氣、耐力都比男人短一截,而工地又全是重活。
相同的價錢,男人要更爲劃算。
除非是做‘工地清潔工’,錢少、也不用太大的力氣時,纔會優先女人。
更別提趙莉這種,身體有殘缺的,近乎找不到工地要。
“空調多少錢?趙姐你攢多少了?”
王芬有些驚疑。
“牌子貨得三千多,不過二手的、不容易壞的只要八百塊。”
趙莉精打細算着,明顯跑過許多家電器店。
王芬道:“你一天工資就15塊吧,還得供兩個孩子喫喝...半年能存到嗎?”
“總能過上好日子的。”
趙莉倒是沒想什麼,比較滿足。
她沒什麼大志向,孩子能安安穩穩、健健康康長大就行。
空調貴,但一天攢個幾塊錢,總能攢齊。
路難走,可只要肯賣力喫苦,也能到達。
她算過了,下個月自己便能攢夠錢,到時悄悄把空調裝上,等孩子放假回家,看到牆上掛着這麼個東西......
想到這。
趙莉的臉上不免露出微笑,而她也和王芬停下了腳步。
他們到了。
面前便是綠森市第十八書院。
門是個伸縮的鐵門,左側還有保安亭,透過大門向內看去,剛好是主樓正門,中心還有一杆高高飄揚旗幟的旗杆。
此時。
兩人的眼前,站着無數朝氣蓬勃,穿着統一制服、年輕的人影,正散在路上走動、交流着。
趙莉站在保安亭前,踮起腳,敲了敲窗戶。
“篤篤~”
“哧!”
窗戶打開,保安的腦袋探了出來,疑惑道:“找誰?”
趙莉開口,“俺找......”
她話沒說完。
“砰!!!”
沒有任何預兆、突然的。
一道聲音在耳旁響起。
趙莉一愣,她扭動腦袋,視線投向伸縮門對應的正廳前。
那裏。
有一個人砸在地上。
她從樓上墜下,就像一塊豬肉...沒錯,就像一塊豬肉掉在案板上,沒有彈起,而是直挺挺砸成一灘。
鮮血將衣服染成褐色,旋即滲出,以她爲中心向四周暈開。
側臉砸在地面,這半張臉已然爛掉。
另外半張臉滿是淤青與血漬,那隻眼睛呆滯、沒有光澤,她張着嘴,望向正門,像一條砧板上的死魚。
剎那間。
所有人愣住,近點的人還沒反應過來,維持着聊天的姿勢,時間好似凝滯。
正門處。
趙莉看着這一幕,整個人愣在原地,呆呆的看着。
“啪!”
廉價的塑料飯盒掉在地上,盒蓋摔開,涼掉的紅燒肉滾在地上,沾滿了砂石。
......
......
下午,一點。
工地上。
工人逐漸休息完,正着手準備開工。
孫志剛扭頭,四處瞅了瞅,卻發現少了兩個人影,旋即眉頭一皺。
“王芬和趙莉呢?”
“她倆去哪了?有沒有人看到。”
周圍人聞言,也有些面面相覷,互相對視一眼後搖搖頭。
“沒看見。”
孫志剛聞言,眉頭皺的更深了。
這年頭雖然環境比二十年前好,但...工地上也經常容易出事,見不到人心裏可不踏實。
“先去找人。”
衆人開始在各個角落搜找,但搜了半晌也沒看到半個影子。
就在孫志滿臉怒容之際......
“工頭...工頭......”
一道帶着哭腔的聲音由遠及近響起,這聲音...是王芬的!
孫志剛正欲發怒,但扭頭一看,卻見王芬穿着工裝,此時從遠處一邊抹着眼淚哽咽,一邊踉蹌往工地走來。
他頓住,待對方靠近,開口詢問。
“你哭什麼!?發生什麼事了!?”
“死人...死人了......”
王芬邊哭邊說,聲音哽咽,聽得孫志剛有些急。
“你他媽想好了再說話!”
“趙莉呢?趙莉去哪了,她怎麼不見了!?”
王芬哭道:“俺和趙姐去找小孩,但她...她家孩子死了!”
“像是從樓上被人推下來的,直接摔死了......半個腦袋都摔爛了!!!”
死....
死人了!?
孫志剛內心一震。
“趙莉呢?趙莉人呢!?”
王芬哭的更悲切了,連聲開口。
“趙姐...趙姐也倒了,俺不知道怎麼回事,她突然捂着胸口臉色發白,然後就倒在地上。”
“俺想走,那保安攔着不然俺走,俺趁他去打電話才跑回來......”
“你確定是有人推的孩子?”孫志剛問。
王芬哭道:“俺看到樓頂有幾個腦袋往下面瞅,準是有人在上面的。”
死...死人了。
被人推下樓,直接摔成一灘......
還他媽是在十八中裏死的,趙莉跟了他數年,現在也生死未卜......
欺負人欺負到他手底下來了!
驟然間。
孫志剛的臉色鐵青,已然十分難看,額頭青筋暴起,雙手緊攥、指骨捏的發白,胸膛劇烈起伏。
下一秒......
一道怒吼聲忽的在工地響起,震得所有人耳膜發麻。
“操他媽還喘氣的都他媽拿傢伙事跟我走!”
“別他媽讓人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