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主任聽出來了。
對方這擺明是話裏有話,意有所指啊。
“你對所裏那些地方不太滿意?”韓主任當即開口,語氣有些焦急。
他是很滿意對方的,年輕、有能力、秉性也好,如果真要因爲一些事情脫離事務所...那問題一定發生在律所內!
想到這。
韓主任皺眉,抬頭掃向周圍大廳,視線落在每一個人身上來回掃視。
最終,重新看向徐德。
“不滿的嗎......”
徐德頓了頓。
他在金茂律師事務所的三個月內,只拿到了三千七百元錢,就這,三千七內還是離婚·諮詢的張虎,多次來找他的情況下。
在農民工收入裏算很好,但他是律師,沒有家人託舉,純靠自己的個人律師!
去掉房租、水電、通勤...若非林月當時給他報銷李家村那邊的錢,他甚至都要搬家找人合租了!
旋即。
徐德臉上露出個笑容,語氣揶揄,說道:
“韓主任抱歉了,我這個人沒有父母沒有親戚,您是知道的,我實在是沒錢上班了。”
“無奈,只能退所,找個地方賺錢,否則...我怕是要餓死了。”
沒錢上班?
這是什麼意思!?
超前的話術,讓韓主任一時之間有些愣神。
但他終究是有點智商的,瞬間理解了這番話的含義。
當即,韓主任眉頭一皺,沉聲道:
“不可能!”
“我們律所雖然是精品律所,但從不店大欺人,給律師的合同分成都高於市場普遍合同,只要有人接案,四起案子能到手他人五起案件的費用!”
“小徐,是財務壓你委託費了?”
綠森市的精品律所只有金茂律師事務所。
但不代表沒有其餘大律所,那幫人可時刻想着挖他們所的金牌律師,若非韓主任靠着股份和分成合同優勢,那些人早就跑了......
“韓主任,我的錢已經結清。”
徐德依舊保持那副淡淡的笑容,他從包裏抽出一個賬本。
“這是我在律所三個月內,所有資金流水的賬本,您對一下公賬,如果沒問題的話,我這邊不準備續簽了。”
資金流水?
韓主任皺眉,伸手接過,下意識將其打開,而翻開的剎那間......
他先是稍稍一愣,旋即臉上露出錯愕,抬頭震驚的看向他。
賬本上是記錄的太過繁瑣?不,恰恰相反。
是記載的太乾淨,只有短短幾行字,一眼就能看的清!
“三千七!?”
韓主任震驚,猛地抬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忍不住驚呼開口:
“這...徐律師您怎麼三個月才接了四起案件?甚至裏面只有三起諮詢?唯一一起庭審案件就是李家村·案!”
三千七的工資不算低,但......
律師打官司是要往案子裏搭錢的!
尤其是李家村·案,徐德的委託費只有兩百,由機構給予,而他往裏面搭錢...單是交通就不止兩百了!
這還沒算房租、喫飯,這樣來看,對方嘴裏說的‘沒錢上班’...並非誇張!
“這...這怎麼回事?”
“那兩千的獎金呢!?”
韓主任需震驚之中還多了一絲其餘驚疑。
徐德稍稍一愣,“什麼獎金?”
“我每個月,會給你七百元的額外扶持福利。”韓主任開口道。
這些錢不走公司賬面,而是他的私人財產,由孫浩代爲轉交。
徐德笑了,他搖搖頭,道:
“至少,我是沒見過這七百元。”
“韓主任,看樣子貴所確實和我不太合適,如果沒其他異議的話...那我這邊就單方面終止合同了。”
韓主任聞言,臉色有些漲紅,他張着嘴,欲言又止半晌。
很明顯,律所是留不住對方了,而所內...有人在自己不知道的情況下,針對對方。
良久。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對律所的憤怒,轉而將重心放在對方身上。
“徐律師,您離開後是...準備創業?”
對方年紀輕,能力強,脫離律所後沒道理還屈之人下。
徐德知道瞞不過,當場點頭。
韓主任思索片刻,開口道:
“這樣,徐律師你年輕,手裏不一定有存款。”
“我以個人名義給你投二十萬現金,同時所內你任挑一個金牌律師帶走,後續我也給你分享些案源......”
二十萬、金牌律師、案源。
這三個隨便一個,都可謂讓人十分心動!
尤其是金牌律師,他們可就是移動的錢包,誰都不知道手裏究竟有多少資源,尤其是其能力更是足以盤活一個律所。
韓主任覺得,既然留不住對方,那示好、投資對方也可以。
將朋友搞得多多的,總比強留對方導致魚死網破要好的很。
但可惜......
“韓主任,這點就不勞您費心了。”
徐德笑了笑,旋即不等對方說些什麼,他當場拿出手機,撥打一個號碼。
“篤篤篤~”
“喂?是張虎老闆嗎......”
......
“哈哈,是我是我,徐律師您放心,我那起案子都辦妥了,現在......”
“嗯...嗯?您和律所解約了?那要不要來我公司...好,個人開了個律所是吧。”
“徐律您缺錢?我這邊能給您投個四十萬,如果缺案源,我...不缺?好好好,改日我登門拜訪!”
綠森市。
一處搭建廠棚的工地上。
頭戴白色安全帽的張虎站在露天,他將手裏的電話掛斷。
見此,周圍一個一米七,比他矮了個頭的黝黑男人湊過來。
“什麼四十萬?老張你又有訂單了?”孫志剛詢問。
“不是,就之前我認識的那個律師,我跟你說,這人我的評價是...金麟絕非池中物!”張虎道。
“嘿,四十萬啊,眼都不眨!?”孫志剛驚疑。
“四十萬算個球!”
張虎有些感慨,他是願意跟徐德打好關係的,哪怕要花一堆錢。
但這些錢花得的絕對值!
可惜,人家不要啊...白送錢都不要,只能通過委託來打好關係。
想到這,他扭頭,看向身側的孫志剛。
“老孫,要不我給你介紹介紹這律師?”
聞言。
孫志剛卻粗獷地笑着。
“得了吧,老子是幹工地的,只有工地出了事才用得上律師。”
“你小子也不盼着我好!”
他和張虎是發小,不過對方在家裏人幫助下,大學就開了公司,而自己,選擇初中畢業幹工地。
一米七的個頭,兩百多斤,身材臃腫,皮膚黝黑粗糙,是個十足的中年大老粗,長相也不好看。
這麼多年幹下來,還真讓他在綠森市立足,有了個公司,比張虎規模還大!
只是,這也讓他多了一種暴發戶的土地主氣質。
“嘿,好心當驢肝肺。”
兩人打趣道。
而也就在此時......
“咚~!”
恍惚間,一道聲音驚醒。
孫志皺眉,扭頭張望,旋即向聲音來源處走去,那裏聚集了幾個人影。
“讓開讓開!”
孫志剛蠻橫的擠開人羣。
旋即,便一個身材臃腫的婦女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氣,身邊還有個三輪推車,裏面原本裝的攪拌好的水泥頓時灑落一地。
這女人約莫四十多的年齡、長相一般、髮絲斑白,一米五七的個頭,渾身臃腫,獨有一種農婦的感覺,穿着工人迷彩服,身上滿是水泥渣,手上滿是繭子。
如果細細看去,她一條腿的姿勢有些怪異,明顯是有些跛腳。
看着這一幕,孫志剛臉上頓時露出怒意。
“瘸子,這是這個月第幾次了!?”
“怎麼推個車送料都推不好,誠心給我添堵是吧!”
他絲毫不留情面,當着周圍面怒斥着。
“是不是你那腰傷又犯了?你他媽歇半個月給它治一下能咋滴!?耽擱老子的事你賠錢啊?”
聞言。
趙莉那張曬的脫皮,黝黑的臉上寫滿慌張,起身後強行掛上一絲小心翼翼,拘謹的笑,她道:
“工頭,孩子高三明年要考試了,俺想給孩子買個空調,這樣等兩天過冬寫作業不冷,夏季也不熱......”
空調?
孫志剛聞言,臉上的怒意卻更甚,指着她鼻子罵着。
“空你老母的調!”
“寫個作業還得用空調,寫你老媽啊,燒點煤得了......”
趙莉縮了縮腦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就這麼被衆人圍在中心指着鼻子罵。
良久。
孫志剛纔看向周圍人,怒罵道:“滾啊,這看什麼看?活都幹完了嗎!?”
“一個個偷奸耍滑的樣!”
衆人散開,只剩趙莉一人。
“你也滾,站在這等死嗎!?”
孫志剛看向趙莉,唾沫星子噴了一地。
趙莉張了張嘴,卻什麼都沒說出來,只能低着頭,有些跛腳、一瘸一拐的向工地外走去。
不過沒走兩步,身後又傳來聲音。
“你他媽腦子是賽糞了嗎!?”
回頭看去。
便見孫志剛臉上怒意更深,胸膛劇烈起伏的看着她,罵罵咧咧道:
“你往哪走?去找劉工,讓他安排你做工地清潔,工資照發。”
“媽的,真是蠢啊。”
聞言。
趙莉微微一愣,內心再次湧起希望,臉上的皺紋擠出個別扭加小心翼翼的笑,着急忙回道:
“哦哦,俺去幹,俺去......”
說着,她就要歪歪扭扭去找人。
但......
“我他媽讓你現在去了嗎!?”
孫志剛再次怒聲。
旋即臉上露出個不情不願的表情,同時從懷裏抽出錢包。
“哧!”
錢包拉鍊扯開,露出一些錢。
孫志剛瞥了她一眼,不情不願的將裏面幾張大額鈔票都抽了出來,砸在她身上。
“今天工錢按全勤結給你。”
“剩下的錢算老子倒八輩子血黴,上輩子欠你的,拿去看你那破腰,別出事了又賴我工地!”
“下次再出事...老子他媽把你吊吊車上遊街!”
趙莉露出個訕訕的笑,黝黑粗糙的臉上沾着腐蝕性的水泥,看起來很是拘謹。
她不會說什麼話,蹲着將錢拿起來,旋即看着孫志剛小聲說了句‘謝’,便一瘸一拐離開,只留下個一米五七,臃腫的背影。
孫志剛深深呼出一口氣,回過頭一看。
便見到,張虎此時坐在陰影裏,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見此。
孫志剛罵罵咧咧的往他那走,邊走邊罵道:
“媽的這幫腦子有病的玩意,不罵一頓是一點事不會做......”
而趙莉......
趙莉並未走拿着錢去醫院,她略微猶豫,內心盤算一下,去了路邊的衛生所,買了些膏藥貼在腰上。
接着去菜市場買了些牛排骨,便回到家門口,一伸手,大門應聲而開。
“吱~”
門開啓,一個簡陋的兩室一廳出租房出現在面前,屋內有些雜亂。
而在狹小的客廳中,一個身材瘦弱,一米六個頭,身穿校服的女孩出現在眼前。
女孩長相清秀,但卻散發出一股孤僻感,低着頭,短髮遮住她的臉,看起來很是沉默寡言。
此時注意到聲音,她抬頭看了看,剛準備說些什麼。
但下一秒......
“樂樂,你說巧不巧,工頭今天多給媽發了一些工錢,你今天又剛好放學回家。”
趙莉原本那張拘謹的臉上,此時不自覺流露出一絲溫柔。
她那臃腫的身體,一跛一跛的,提着塑料袋往廚房走去,邊走邊說道:
“今天你和你弟弟有排骨喫了,多喫點長身體,到時候媽在給你買個空調,高考完就不用像媽一樣......”
看着她的背影。
原本要說什麼的楊佳樂,嘴脣蠕動片刻,最終低頭沉默下去。
與此同時。
......
......
火炬路,金茂律師事務所。
“嘟嘟嘟~”
徐德掛斷電話,他抬頭,看着面前的韓主任,笑道:
“您看,主任您不用擔心註冊資金的事,這些是您多慮了......”
“我的資金很充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