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說不說,長得漂亮就是有優勢。
這傢伙一哭,就彷彿整個世界都欠了她一樣,讓人剋制不住地想去安慰。
我是不是應該去關心下她?
如果這種情況發生在班級裏,估計男生們已經圍着她cos太陽系了吧。
對於這種費盡心思在美女面前刷存在感的行爲,木村蓮內心是鄙視的。
其實他們自己也知道,女生不會因爲這種廉價的討好而高看誰一眼,他們這樣做,只是享受接近美女帶給他們的心跳加速罷了。
然而作爲一個人,最重要的是,要戰勝自己的動物性。
只是眼前的情況又有所不同。
這傢伙如果放着不管,怕是連家都不知道怎麼回了。看她剛纔魂不守舍的樣子,差點把公交都撞了一個跟頭。
如果這種情況下,是個男生在哭,我會去理會他嗎?
木村蓮陷入沉思。
果然,還是會的吧?
嗯,沒問題,我這時候去關心她,不是出於對漂亮女生的獻媚心理,只是出於對同學的正常關心。
作爲一個自詡爲清醒理性的人,木村蓮總是習慣性地審視自己的本心。
“喂,同學,你人沒事吧。”木村蓮開口。
月島的肩頭又是顫了一下,抽噎聲止住了,她若無其事地站直了,側過了臉去,順了下耳邊的長髮。
“哦,木村桑啊,你怎麼在這?”
木村蓮指了指車門:“這個問題不重要,你該下車了。”
“啊,已經到站了嗎?”
月島燻連忙轉頭,這時,剛打開的車門關上了,公交再次起步。
木村蓮:“......”
“那就下一站下吧。”他仰面看公交的路線圖。
“......抱歉。”
“沒事,走回來沒幾步路。”木村蓮隨口道,將背倚在欄杆上,“你怎麼了,爲什麼哭?”
“我沒哭。”
“是嗎,我聽到你哭了。”
“我沒哭!”月島燻激動地嚷了一句。她又低下了腦袋,指尖死死地捏着衣角,肩頭輕輕地顫抖。
“好好好,我剛剛看錯了。”
你吼辣麼大聲幹什麼......還發上脾氣了。
察覺到有乘客朝此處看來,木村蓮有些尷尬地避開視線,心裏檢討自己的冒犯。他倆並不算多熟,哭泣這種有傷自尊的事,確實不該去過分好奇。
大概是被她平時安靜的形象矇蔽了吧,無形中忘了某種邊界。
沉默中,廣播再次響起。
“新宿四丁目站,到了,請乘客有序下車,下一站......”
哐當,車門打開。
月島燻低着頭,搶先下了車。她沿着公交的來時路,快步往回走。
木村蓮猶豫了下,跟了上去。
此時的雨已經變小了,但不打傘,還是馬上就會被淋溼。
十月中旬的夜晚,氣溫已經能讓人感到冷意,尤其是晚風吹來的時候。
而月島燻還穿着夏式的襯衫與百褶裙,白色的過膝襪已經被雨水沾溼,染上了淺淺的一塊灰色,隱約能看見包裹在裏頭的素白肌膚。
這就是霓虹的女高,只要天氣沒到凍死人的程度,能穿短裙就還是穿短裙。
在耐寒這一塊,木村蓮總是對她們抱有無限的敬意。
木村蓮朝她背影喊道:“你要傘嗎?”
月島燻低着頭一聲不吭,腳步反而加快了。
“喂!慢一點!”木村蓮加緊腳步,有些狼狽地追了上去。這種雨中追妹的場面,讓他感覺自己成了什麼狗血日劇的男主,在求女主回心轉意,有種莫名的卑微感。
但他只是放心不下這傢伙而已。
大馬路上沒頭沒腦地跑這麼急,他要是編劇的話,下一幕鐵定給安排一輛大卡車。
十分鐘後,老式的公寓樓下,木村蓮看着少女的背影,放慢了腳步。
這就是他們的住處了。
鋪着長條形白瓷的外牆,深藍的玻璃窗,以及套在外邊的鋁合金制的防盜柵欄。
這種熟悉的風格,總給木村蓮一種穿越回到了上世紀華國的感覺。但其實這種建築風格在霓虹同樣很流行。
不過與一般老建築不同的是,它內部整潔如新,電力網絡也從來沒出過問題。
木村蓮不是東京本地人,之所以租在這裏,只是因爲這裏離學校近,加之周邊的配套齊全。
至於他的父母,都屬於那種眼裏只有事業的強人,各自常年在海外漂着,除了每月給他投餵一筆金幣表示一下他們還活着外,便沒有更多的存在感了。
於是他才高中,就過上了同齡人都夢寐以求的獨居生活。有錢有閒有空間,如果是個動漫男主穿越到他身上,不把十個妹都對不起這種配置。
至於月島燻,就住在他的對門,她的情況木村蓮不是很瞭解,但觀察下來,可以肯定的是,她也是獨居。因爲他從來沒見過月島的父母。
一路尾隨着她走入公寓,上樓梯,始終低着頭的月島燻拉開門。
duang,門沿磕中了她的腦門。
她雙手捂着腦袋,晃悠悠地朝後跌出了一步,又抬起了頭,定了定神,遷怒地給了門一腳,頭也不回地走入房間。
砰的一聲巨響,門被重重地甩上了,扇了木村蓮一臉的風。
連房間的燈也沒打開,她小小的身影像是被黑暗一口吞沒。
木村蓮挑了挑眉,真是夠失禮的啊。
算了,不管她,確認她活着就行。
他轉身,打開自己的房門。
雖然這樣想着,他最後還是回了下頭,心情略沉。
......
洗了個澡,泡了碗白煮麪將就了一頓。
推開窗戶,取下晾在外面的衣服,木村蓮轉頭,朝隔壁的窗戶望了一眼。
還是烏漆嘛黑的一片。
這傢伙,不會是直接倒頭就睡了吧。飯都不喫嗎?哎,爲了維持身材,對自己這麼殘忍嗎?女生真是可怕......
想着回去路上她那倔強的背影,木村蓮搖了搖頭,合上眼睛,將畫面從腦海中驅逐。
還是整盤棋吧,看看有沒有什麼低段位的好苗子。
木村蓮習慣性地打開了電腦,登錄了一個叫幽玄之間的軟件。
這是小日子本土的圍棋對弈平臺,相當於他們的野狐。有許多霓虹的頂尖職業會在上面交手,不過這裏是個平行世界,這些棋手的名字都不是他所熟悉的。
這輩子的他沒有要成爲職業的打算,所以也沒和這幫人下過,他平時幹最多的,是在低一些的段位玩,看能不能遇到幾個有天賦的年輕人。
咔。
是很輕的關門聲,從對門傳來的。
木村蓮握着鼠標的手微微一頓。
月島燻?她又出門了?這麼晚還要去幹什麼?去取外賣嗎?
奇怪,我老在意她幹什麼?
服了,這就是年輕的身體嗎,總感覺有些浮躁呢。
木村蓮拍了拍臉頰,發出了故作老成的感慨。他彷彿已經忘了,穿越前的他其實也不過十七歲,和現在一個年紀。似乎這樣子想,就能把此刻的心神不寧,甩鍋給外因似地......總不能我真在關心她吧?
算了算了,什麼女人不女人的,影響我玩遊戲的,統統都是敵人!
他點下界面上的匹配,很快,他搜到了一個五段的“高手”,心思沉浸在了棋盤之中。
掛角,拆邊,打入......對手的棋風很兇,但是大局上很有問題,木村蓮沒費力去和他纏鬥,送了他兩塊棋,順勢圍出了一片巨空,一舉確定了勝勢。
二十分鐘後,屏幕上彈出了勝利界面,聊天框裏對手氣急敗壞地打字,“炸魚狗祝你家人今晚暴斃。”
竟然能感覺出我是炸魚的......木村蓮也不生氣,簡單回了句:“承讓承讓,其實你算力還行,就大局得再練練。”
這麼暴躁的人,顯然是沒法教的。嘖,感覺霓虹人的素質也沒多高,建議他們要多看意林學習,就是不知道這雜誌這個世界還有沒有。
等等......
木村蓮手抵下巴,陷入沉思。
暴斃?
好像月島燻離開後,過道裏就再沒有了動靜。如果她回來的話,應該還會有一聲關門聲的。
也就是說,她還在外面?
以她的精神狀態,在外面待著,是在幹什麼呢?
逛街玩樂是必不可能的。
至於喫飯——要這麼久嗎?除此之外,一個獨居高中生晚上還能幹什麼?
難道說......又出了什麼意外?又去和大車過不去了?
那隻能祝她傳送異世界了。
算了算了,還是看一眼吧。
木村蓮嘆了口氣,起身走到門口,用貓眼看了眼過道,沒有異常。
他打開門。
一陣寒意撲面。
樓道裏怎麼會有風?他抬頭,發現通往天臺的樓梯盡頭,那扇平日緊閉的鐵門開了。
他心裏一沉,快步登上天臺。
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夜空乾淨得像是剛被洗過,露出了雲層後滿天的星鬥。
天臺的水泥圍欄上,少女背對着他坐着,兩隻腳懸在牆外,垂着腦袋,俯視着樓下。
寂然不動的樣子,彷彿一尊死去的石雕。
而那明亮的下弦月,正像鐮刀一樣高懸在她的頭頂,靜靜地亮着,彌散着冰輝。
唯美到近乎虛幻的畫面,如果能拍下來丟壁紙引擎上,說不定還能爆火,不過木村蓮此刻完全沒有心思欣賞。
因爲少女坐得非常靠外,那單薄的身體彷彿羽毛,讓人擔心一陣風就能把她吹下去。
膽子是真大啊,也不怕......
愣了兩秒,木村蓮心底突然一涼,好像不對,這看起來像是......要自殺?
不好!
是不是應該去制止她?
他剛想邁步,突然又遲疑了。
這可是自殺啊,這是真正嚴肅且深刻的大事,能做出這種選擇,她必然已經經歷了徹底的權衡。
爲了滿足自己的慈悲心而去幹涉他人的命運,某種意義上來說,是不是也算是一種自私呢?
要不還是裝沒看見算了?
下一刻,木村蓮使勁搖了搖頭。
該死,我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這也太刻意,太裝逼了,自詡冷酷深沉的中二青年纔會這樣考慮問題。
她既然還沒有第一時間跳下去,那就說明心中仍有猶豫。
就像一個掙扎中的溺水者,她不是想死,而是想活,是的,她在尋找活下去的理由。
這時候如果不去幹涉,反而纔是真正的自私。
木村蓮深吸了口氣,心中操練着前世看過的種種雞湯與名句,徑直朝她走去。
腳步儘量放輕,防止把她給驚落了,可又不能太輕,顯得自己跟突然冒出來一樣,那更嚇人。
快到她身後的時候,月島燻注意到了他,她回頭,死寂的目光在他臉上定格了片刻,又收回視線。
“月島同學,你人沒事吧?”木村蓮在她身旁蹲下,側頭。
城市燈火的映襯下,少女的側臉很是柔美,蝴蝶般的眼睫毛,那雙眸子安靜而明亮,看着讓人心中油然而生出憂鬱來。
月島燻沒理會他。
沉默了很久,她才很不情願地動了下嘴脣。
“沒事。”
她聲音很輕,在晚風中吹來,幾近囈語。
顯然沒有交談的慾望。
“那麼,你不冷嗎?要不要回去換身衣服?”木村蓮沉思了下,企圖開啓新的話題,這傢伙的衣服還是溼的。
“不用了。”
“不用了?爲什麼不用?”
“......你好煩。”
木村蓮深吸了口氣,明智地閉嘴。
他在她身邊坐下,與她保持同一個坐姿,靜靜地陪着她,心裏計算着她如果突然跳下去自己去抓會不會被她帶飛。
月島燻沉默了一陣,嘆了口氣,低聲道:“我只是沒覺得冷而已。”
說完,像是要證明給他看似地,她直起了弓着的背,展開了始終縮着的肩膀,然後劇烈地哆嗦了一下。
木村蓮:“......”
行了,看出你在嘴硬了。
他有種感覺,月島燻剛剛下意識想表達的是——反正人都要死了,衣服自然是不用換了?
聽說一些患了抑鬱的人,就有這種對萬事萬物都無所謂的無敵心態。
月島燻抬頭看了他一眼,又別過頭:“木村君,你明天不是還有課嗎,是不是該早點回去休息了。”
好傢伙,屍體還關心起活人來了。
我回去,好方便你跳樓是嗎?等警察一來發現天臺有我的dna痕跡......
壞了,這下我不救也得救了!
“那你不回去嗎?”
“不用了,我想一個人呆一會。”
“是嗎?”木村蓮抬頭,看着眼前的星空,出神了片刻,“可是,我也想呆一會啊,這麼漂亮的夜景,萬一以後看不到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