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然,安曉一夜都沒有睡好。
並不是因爲被追兵搜索的不安或是別的什麼。
單純是由於背部突然傳來的溫暖柔軟,以及與自己的“造物”共處一方牀鋪上的體驗太過極端。
講道理,他是沒能想到,希諾身爲帝國裏大名鼎鼎的風劍姬,竟會放下矜持來與自己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弱小術士同牀共枕。
雖然睡覺就只是睡覺,但如此近的距離,難免會發生肢體觸碰,哪怕是背對着她,他的身體也是僵硬了半宿,完全不能正常休息。
“我讓你睡覺,沒讓你睡到我這裏來啊……”
他暗自腹誹。
但轉念一想,地窖裏也確實沒別的地方可以躺了。
自己佔據了最好的地方,總不能讓人家下去打地鋪吧?
這合適麼?
安曉不好說,但他依稀覺得,復生者似乎是不需要睡眠的……
——
“呼…”
背後傳來的呼吸聲均勻而有韻律,聽起來就很香甜。
他小心翼翼地動了動手指,將蓋在自己身上的衣服捏起。
然後以胳膊肘支着牀板,儘可能無聲地翻了個身。
很快,目光就再也無法輕易挪開了。
因他發現,當自己轉過來時,希諾那張清純無比的臉頰距離自己僅有不到三寸。
嘴脣晶瑩飽滿,金髮柔軟披散,可嗅到的帶着一絲溫熱的甘美呼吸,以及那沒有一絲防備的睡顏……無論怎麼看,都沒法令人心靜神平。
明明牀鋪不算小,空間完全足夠讓她到另一頭躺着,但對方卻似主動貼上來似的,非得把身體湊得那麼近,就好像能從自己這裏獲得什麼溫暖。
看着她那蝦仁般弓在牀上的極度缺乏安全感的睡姿,安曉皺了皺眉。
毫不懷疑,若是自己不刻意跟她保持距離,她很有可能會在下一次出現這種情況時得寸進尺,把自己當成抱枕使用,逐漸打破這份邊界感。
“真是的。說到底也不過是個剛滿二十歲的少女啊……”
年紀輕輕就經歷過死亡的苦痛,即使被複活了,也面臨着下次死亡的倒計時。
對她來說,這到底是救贖,還是另一種傷害?
茫然與無助、不安與悔恨……類似的情緒是否在纏繞着她,困擾着她?
安曉搖了搖頭。
“算了,還是去看看挖掘機的情況吧。”
他嘀咕了句,而後坐起身來,將自己用來當被子的外套扯下,表情冰冷的丟覆在了她那被凍得瑟瑟發抖的年輕身體之上。
少女睫毛輕顫,在他轉身離開的背影中,緊了緊身上的外衣。
……
——
當安曉邁入洞窟,順着黑漆漆的密道步入新的空間時,可以看到那輛挖掘機仍在旁若無人地工作着。
它甚至已在短短一夜竄出了相當之遠的距離,只有搬運碎石的時候纔會往兩側碾去。
觀察發現,它的工作流程類似半智能化——
根據指令劃定區域、識別前方阻礙、開始挖掘、儲存碎石、開闢廢料區,存放碎石,往復循環。
按照這個速率,大約三天時間就可以掘出寧夜鎮領地,直達邊陲山脈的入口。
“據我所知,邊陲山脈綿延數十裏,要想繼續鑽行是不現實的。陸路的話,雖然脫離了帝國士兵們駐紮的範圍,但卻難免會接觸到另一夥勢力……”
他回想着腦中的地圖大設定,隱約記得邊境山上歸屬一夥亞人控制。
這些亞人都是無家可歸的無國籍者,由於弄不到帝國身份、無法融入人類生活,所以就只好自立山頭打劫商旅,通過掠奪的方式勉強過活。
關於亞人,在維恩大陸上的分佈比較複雜,不但族羣不同,各自的所屬和喜好亦然不同。
比如屈居一隅的蜥蜴人族,常出現於湖邊水岸,與世無爭,
看似行動緩慢,但一旦將之惹急了,很可能會爬回湖中搖來一隻水靈巨獸;
友善的半人馬族,常徘徊於沙漠綠洲,只有在埃比努斯沙漠國中部才能看到它們的身影,
其神射手特性相當於S級命中,是所有弓箭手和獵人們夢寐以求的天賦;
身姿妖嬈的蛇人族,早已被人類奴隸主們盯視許久,她們爲了不被抓走成爲玩物,不得已抱團取暖組建了蛇人聚落,甚至培養出大量的蛇人魔法師,在蛇女巫的帶領下一步步走向輝煌,眼看着就要建立新的國度。
“嘖,所以邊陲山脈上的族羣是什麼來着?”
安曉實在記不清地編師的工作內容了,但無傷大雅,這種山脈按常理來說應該是飛行類亞人盤踞之地,比如鳥人族或者鷹身人等,就算出現偏差也不會太離譜。
現在唯一的問題就是如何避過亞人們的盯視順利過山。
如果能通過花錢解決那是再好不過,但他不清楚這份買路財到底需要多少,到底如何才能避免不必要的戰鬥。
“總之,先出去看看吧。”
確認過進度後,他轉身返向地窖,決定查探下外面的情況。
體內目前的魔力總量已經過半,爲了保證明日施法時的安全性,有必要將一切可能出現的干擾排除在外。
不出意外的話,此刻的寧夜鎮裏應該已經有不少來自城堡的士兵帶着目的性去巡邏了,而希諾即使是用外套遮面,那標誌性的身段兒也還是太過明顯,容易被人認出。
所以打探的事,就只有自己最適合了。
幾分鐘後。
安曉來到地窖入口,屏住呼吸,用聽覺判斷着木柵欄外面的響動。
時值黎明前後,僅凝神了一會兒,便有交談的聲音從外部傳出——
“你是這裏的民兵吧?”
“是的,軍爺!小的名叫克裏斯,是這兒的民兵隊長,守護了鎮子整整七年!”
“嗯,那我問你,你這幾天,見沒見過肖像圖上這個人?”
說話之人聲線粗狂,底力十足,聽起來明顯是練過的存在。
另一人頓了頓,似乎思考數息,旋即一拍腦袋,說道:
“!這……這不是希諾小姐嗎?大名鼎鼎的劍姬小姐,我十分確信我沒有親眼見過……而且,她不是在前段時間遇到那事……不幸被人給刺……”
“好。那這個呢?”
嗤啦一聲,皇城士兵打斷了他的話,並似乎換了一張肖像,懸在了克裏斯眼前。
“這張……呃……一個小女孩?”
“對,帝國B級通緝犯,盜取了希諾小姐棺木的邪術師,化名莉莉婭,真名愛麗絲。”
“!這……這是……”
彷彿想起了什麼,民兵隊長克裏斯話音一頓,用餘光瞟了眼附近那片有地窖的房區……
——三天前,與表弟一起當值時,看到的那一幕印象深刻。
莉莉婭像是一名走投無路的求援少女,跟隨着一個遮住面頰的男人走向了那些房區,絕不會錯。
身爲民兵大隊長,克裏斯記憶力過人,尤其在觀察過往行人這一方面,多年來的經驗讓他瞬間就能將有特點的人對號入座。
【作爲被龍騎將追捕的逃犯,他和她已經不可能走空路和陸路,多半會在某個地方一直藏着,直到風頭過了纔敢外出。】
【那麼……只要在兩天內搜查掉那些帶着地窖的房區,我或許就能……】
約過數秒,克裏斯視線再轉。
瞧着士官長手中捏着的那張寫着“扭送至王都獎勵三千金龍幣、舉報有效獎50銀鹿幣”的通緝令,
腦海裏閃過街區三號房裏某位身姿妖嬈的娼婦朝着自己搔首弄姿扭着肥胯大臀的畫面——
克裏斯眯起小眼睛,思索再三。
重重的,吸了一口清晨透骨的冷氣:
“沒有見過。”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