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彥咳嗽一聲,朝他使了個眼色:“元忭,盛情難卻,何必要拒人千裏之外呢。”
張元忭完全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
他自問學業不精,剛拜了兩位先生,連皮毛還沒學到,怎麼能轉眼就做起了先生呢?
可是李彥又讓他收下,師命難違,這可怎麼辦?
李彥看他爲難,對那羣學子道:“諸位既然一心嚮往心學,心學嘛……”
他想起那日錢德洪的話,現學現賣道:“陽明先生有言,心之所發,便是意。”
“其實不必在乎這些俗禮,只要交錢……”
“以後可以每日來,咱們一起研究便是。”
“李案首說的是!”有學子立即附和道。
如果交錢就能成爲心學嫡傳,那還是正宗心學嗎?
豈不淪爲市肆的貨物?
“是啊,是啊!”
在場學子聞言,都是點頭。
若是和那銅臭之物掛鉤,豈不是玷污了陽明先生的學問?
“我們不求拜師,只想追求學問。”衆人齊生道。
“那……好吧。”張元忭見狀,已經不知道該如何拒絕,只好點頭應下。
隨即,和衆人約定了諸多事項。
這些學子心滿意足,都是喜不自勝的離開了。
幾人關上門,這才鬆了一口氣。
雖然拜師的事被李彥用藉口化解,可張元忭心裏,卻依舊隱隱感覺有些不妥。
李彥見狀,勸慰道:“這些學子也都是真心求學。”
心想,畢竟是拿了真金白銀的。
繼續道:“你前些日子不是一直問,如何拯救大明於水火?”
“當下便是開始。”
“實學的思想如果能影響一人,那世間便少了一個空談的學生,多了一個務實的讀書人。”
“若能影響十人百人,那便多了十個百個務實之人……”
“如果將來能影響千人、萬人呢?”
“還怕不能改變這世道嗎?”
張元忭聞言愣住了。
是啊,自己如果真能影響這許多人轉向務實,不同樣是在踐行實學嗎?
“只是……只是有些……”張元忭一時之間,不知道該用什麼詞形容。
“掛羊頭賣狗肉!”錢豐補刀道。
李彥瞪了他一眼,咳嗽了一聲:“這叫借殼上市。”
“而且,你方纔也說,學問不是從書齋裏來。”
“那我再給你舉個例子,你有一個蘋果,我也有一個蘋果,咱倆交換,會發生什麼?”
劉璟聞言撇了撇嘴:“那不是喫飽了撐的嗎?”
錢豐想了想:“雙方蘋果成色如何?若是我手中的更好,那豈不是虧了?”
李彥瞪了二人一眼:“你倆閉嘴!”
轉頭對張元忭道:“還是都剩一個蘋果對吧。”
“但若是換成思想交換,那每人便多了一種思想。”
“教學生,你自己有一桶水,才能給別人一杯水。”
“《禮記》有言,教然後知困。”
“這便是教學相長。”
張元忭聞言,眼睛漸漸充滿了光彩:“先生所言在理。”
他既然想通,立刻渾身充滿了力氣:“我這便回去準備。”
說罷,立即同衆人告了辭,風風火火的走了。
“瞧瞧!這才叫知行合一。”李彥轉頭對二人道。
錢豐恍然大悟:“原來先生不是爲了錢!”
李彥:“額…也不能這麼說……”
“教學生的事……先生也是要喫飯的!”
劉璟道:“若是以後這羣學生天天來上課,這院子怕是小了。”
錢豐聞言,翻開手中的冊子:“方纔登記的人不少,有整整六十六人。”
“後續可能還會有不少人慕名而來,咱們確實得找個寬敞的場地。”
李彥拿過那簿子,翻看了一下。
錢豐的統計很詳細。
這些人學歷不一。
白身佔了近一半,有三十一人。
剩下的,童生二十八人。
竟然還有七個秀才!
李彥的原則,既然收了人家銀子,那就得做好教學服務。
一分錢,一分貨,童叟無欺。
這麼多人,肯定不能一鍋燴,得分層教學。
暫定三個班,最少得三間寬敞的大屋。
也不能老是憋在屋裏上課,還得有寬敞的院子,供課間活動。
不少是外縣、甚至外府的,也得提供住宿。
還有夥房、茅房、柴房、洗衣房、值房……
尋常的院子,怕是根本不合用。
恐怕得買地建房。
李彥想到這,暗暗心驚,這是辦了個書院!
幾人探討了一番,錢豐算了一下:“若是買地……”
“按照先生的要求,最少要佔三畝地。”
“若是人數增加,怕是會更多。”
“最好一口氣買十畝八畝,免得後面擴建無地可用。”
“多少!”唐奉節都被這個數字震驚到了。
劉璟點頭道:“這還小了,那些知名的書院,佔地百畝的都有。”
“是啊,”錢豐道,“要是在府學這一帶買,寸土寸金,每畝地得二三百兩。”
“那豈不是需要兩三千兩銀子!”唐奉節瞪大了雙眼。
“還有蓋屋的錢,粗算下來,也得六七百兩。”錢豐道。
“後期還要僱傭雜役、廚子、門房……”
“再加上採買物資,又是一筆不小的開支。”
六十六人,交了三千多兩,這一算下來,第一年,不賠錢就不錯了。
不行!
李彥心道,賠錢的買賣不能幹。
劉璟卻突然靈光一閃:“先生,我想到了一個地方?”
……
府衙二堂。
錢有禮在值房等了整整一個時辰,才被書吏領進去。
劉錫正伏案批公文,頭也沒抬。
“學生錢有禮,拜見府尊。”錢有禮躬身行禮。
劉錫“嗯”了一聲,筆尖沒停。
錢有禮站在下面,等了片刻,見劉錫沒有任何要開口的意思。
只好硬着頭皮說:“府尊,學生今日來,是想說說那借糧的事。”
劉錫放下筆,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契書上寫得明白,十日後多還兩成。”
“本府記得,你借了三千石,待十日之期一到,還你三千六百石,一粒不少。”
“怎麼,有什麼不妥?”
錢有禮喉頭滾動了一下:“府尊,糧價……糧價跌了。”
“跌了?”劉錫端起茶盞,“行情如此,本府也無能爲力。”
錢有禮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只是學生那三千石糧,借給府衙的時候,市價一兩九。”
“如今還回來的糧,只值五錢,這一進一出……”
劉錫放下茶盞,聲音冷硬的打斷他:“契書上寫的明白,借糧還糧。”
“本府按契書還你三千六百石糧,一分不少。”
“其他事,都與本府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