嗖一一
常麟這猝不及防的一劍,直取中門,是他醞釀許久的必殺一招。
但,沒有人注意到。
鬼龍雖然被轟碎身軀,但沈漸並未慌亂。他的神識經過這些年熬打,早已達到七百丈範圍。
或許。
範圍比不了築基後境,但敏銳程度卻遠勝對方!
‘白麟'乘虛而入的瞬間,沈漸已順勢一揚招魂幡。便見鬼龍張口一吞,悍然將飛劍吞入口中。
呲啦——
白麒劍氣湧動,幾乎要穿透龍首。
常麟反應極快,同時五指一握,周天飛劍如颶風一般匯聚,直接朝向沈漸奔去!
想法不錯。
但是,沈漸回擊尚未結束。鬼龍吞下白麟之後,巨尾橫掃,一個照面便已清空漫天飛劍。
嘭!
飛劍消弭,常麟身軀一震,猛然向後暴退數百丈。
迅速運轉真元,方纔止住身形。
眼底錯愕剛起,迎面便響起呼嘯。
呼——
墨黑鬼龍,衝破虛空。帶起的動靜,絲毫不弱於飛劍,近乎淒厲。龍鱗擦過空氣,更是撞出一片柳絮狀的白霧。
同時。
龍首上的沈漸,彈出數十道符籙。
符籙無火自燃,化作漫天法術,直接封鎖常麟所在半空。
但是。
常麟是劍修,主攻殺伐。他能成爲大執事,靠的不是境界,而是實力。
見到漫天符籙飛來,他一身衣袍驟然繃緊,真元瞬息綻放,排空百丈。擋住漫天攻勢,更同時屈手一握!
錚——
刺耳劍鳴聲中,無窮劍氣,自龍嘴中溢出。
“起!”
正在此時,常麟沉聲一喝。
道道耀目靈光,直接自鱗片縫隙、龍首眼耳口鼻中溢出,幾要將鬼龍撕碎,生生衝破封鎖。
好似流光,自沈漸頭頂匯聚。
“死來!”
飛劍突圍成功,繼而常麟氣息再次攀升,沉聲暴喝之中,右手悍然下壓。如翻轉山峯,朝向沈漸砸去!
沈漸根本沒有料到,對方還有這一手。
連忙抬起招魂幡抵擋。
轟隆——
下一瞬,常麟這一劍,已然抵達。
“昂——”
鬼龍身軀失重,頭顱率先下垂。
噼裏啪啦!
更在下墜之刻,身軀如繃緊至極致的繩索,在爆響聲中悍然炸裂。龍首更是在下墜時,抽絲剝繭般的碎開。
更是在一劍之下,沈漸自百丈高空,幾乎沒有絲毫間隔,轟然砸落在地上。
地面當即炸開,無窮氣浪悍然翻滾,直接將觀戰的煉氣修士掀飛出去,便是築基大修也只覺得如置身於滔天巨浪之內。
一時,塵埃漫天。
“怎麼樣了?”
趙修友顧不着爬起來,連忙向前看去。
“怎麼樣了?”
其餘衆人,瞪大眼睛,試圖看清場中。
但見。
風暴漸熄,塵埃散去。
沈漸腳踏地面,手中招魂幡,白玉也似的旗杆,已被轟斷。他滿頭白髮,再無半縷青絲,膚色迅速黯淡,呈現枯老朽之姿。
魂幡破碎,失控的神魂,被他以自身精血所供養,生生在面前匯聚成一面黑盾,擋住了幾乎緊貼額頭的飛劍。
而那柄‘白麟',亦滿是裂紋!
“法器破碎,精血耗盡,神魂反噬!我便是不殺你,你也活不過一刻鐘。”
常麟嘴溢鮮血,目光微動,抬手一招。
白麟飛至半空,回到身邊。
當然,並非是手下留情,而是方纔那絕頂一劍,已耗去自身九成真元。同時飛劍受損,不得後撤蓄勢,再謀殺勢。
嘭——
飛劍一撤,沒有外力。失控的神魂,迅速朝向沈漸奔去,瘋狂吞噬着他的氣血。
這便是邪修
以他人的屍骨修行,終究會成爲這些屍骨一員。
衆人眼中,何止是惋惜。
按照他們的經驗,沈漸已是油盡燈枯,便是還藏有拼命的祕法,以他此時狀態,即便使用出來也不是常麟的對手。
但馬上,衆人目光,化爲茫然。
“呲啦!”
只見沈漸沉默少許,卻是信手扯下幡面,同時,手中也多出一支筆:
“殺你,何須一刻鐘!”
符筆微抬。
沈漸滿頭白髮揚起,衣袍無風自舞,一身氣勢轉瞬攀至極巔!
同時滿地流淌的鮮血,忽然一震,竟紛紛從地面,從屍首身上剝離出來。隨他右手微抬,在空中旋舞一週,盡數匯聚於符筆之上。
甚至。
就連自身所剩下的精血,也從手掌中湧出,混入這一股鮮血之中。
呼——
這一幕,讓在場無數大修,頭皮發炸。
更讓常麟毛骨悚然!
以衆修鮮血爲墨,以招魂幡面爲符紙,這是要給什麼符?
“給我死!”
幾乎沒有半點猶豫。
常麟身軀一震,眼中現出無數紅絲,渾身氣血沸騰翻覆,氣息亦在瞬間攀至頂峯。
顯然。
他已用上拼命祕法,要趕在沈漸繪完這一張符前,將其徹底轟殺!
嗖一一
白麟光芒驟放,用着比先前還要迅猛的姿態,直擊沈漸眉心。劍身掠過天地,劍鋒撐起一片火焰圓弧。
猶如下墜的流星!
“不好!”
“快逃......”
眼見這一幕,周遭修士,無不心神駭然。
可以預料。
常麟這集聚畢生修爲的一劍,一旦落下,只怕整座潛玉山都會被夷爲平地。
然而。
沈漸神色依舊平淡,甚至根本沒有理會這一劍的意思。筆鋒輕描淡寫而落,似在寫生,又似隨筆潑墨。
寫的是對青薇的悼念。
寫的是對葉思瑤的惋惜。
寫的是對魏堪的不平。
寫的是對朱逸的不公。
第三世,他鑽研繪符,近七十餘載。對市面所見符籙,早已經深諳透徹。隨之筆鋒落下,雷、火二靈,自幡面浮現。
如細絲,如水脈,如靈光,悄然而繞,一氣呵成。
轉瞬。
九雷焚煞符,在筆下而成。
而這時。
常麟這一劍,已臨近身前。就連吞噬沈漸血氣的神魂,都在此刻隨之湮滅。
面對這能足以開山裂石的一劍。
沈漸用盡全身力氣,揮動筆鋒。
“去!”
九道雷火,自招幡面中湧出。
而這時。
隨之心意,迅速匯聚合一,擰成一股雷火長矛,迎上白麟!
在衆人眼中,這是二人集聚畢生修爲,賭上生死的一招。其威勢,必猶如彗星襲月一般驚天動地!
但結果卻是,雷火長矛竟毫無阻礙,當空將白麟碾碎。
“不好!”
無數碎片崩裂中,常麟眼瞳驟收,急急向後暴退。
但,遲了。
噗一一
長矛瞬息貫穿其胸膛,接着從後背躥出,帶出一道光芒,消失在衆人視野盡頭。他再想退已經辦不到了,陡然定在半空。
“這是什麼?”
常麟垂首,看着胸前窟窿,澀聲問道。
“九雷焚煞符!"
“是常嶽傳授於我,也是我所學會的,第一張二階符籙!”沈漸開口,但到最後,喉嚨已經發不出聲音來。
最後那一筆,也耗盡了,他最後的精血和生機。
“原來,只是這麼普通的符!”
“如果我有下一世,絕不會讓你築基,也絕對不會讓常嶽傳符於你,甚至見你第一面就該殺你………………”
“可是,誰又能有下一世呢?”
說着,說着。
胸前雷火翻湧,瞬息吞沒全身,隨之風吹而過。化作片片塵埃,散於天地之間。
只留餘聲,在風中消散。
潛玉山,在夜色下,陷入死寂。
在場所有修士,無不滿眼震撼。
直至良久,沸反盈天的呼聲,幾乎衝破雲霄!
“贏了!”
“沈道友贏了.....”
“以招魂幡繪符,這,這是何等大膽。”
尤其是符修,眼底沒有震驚,而是茫然。
招魂幡他們是知道的。
符籙他們也懂。
但兩者,居然可以加在一起?
“沈前輩......”趙修友澀聲開口,他不知該說什麼,但是卻因沈漸獲勝,難掩激動。
沈漸艱難抬頭,只覺得目光開始渙散。
“你,快走......”
趙修友忽然反應過來,連忙提醒:“這是丹鼎宗地盤,這麼大的動靜,宗主,首座他們馬上就會趕來。”
對啊!
衆修紛紛反應過來。
然而。
就在他們想起此事時,十數股強大的氣勢正在逼近,來勢比常麟還要更加迅猛,更爲恐怖!
這種感覺,讓所有人,渾身寒毛倒豎。
轟!轟!轟!
幾乎同時。
十數道身影,彷彿直接從月色中,一步踏出,靜靜地懸半空。各個都是築基後境,更有兩位金丹真人!
“首座!長老!宗主......”
趙修友每看過一人,身軀便顫抖一分,到最後已是驚的跪伏在地。
觀戰衆修更是驚駭的俯首。
丹鼎宗實權人物,盡數降臨。在兩位金丹真人面前,所有修士的喜怒哀樂,被刻意壓制到了極限。
“走?往哪走?"
一位頭戴羽冠,鶴髮童顏的老者,一瞥趙修友,寒聲道:“邪修在丹鼎宗內襲殺本門大執事,你竟勸他……………”
“待我誅殺此獠,再與你算賬!”
“陸首座,且慢。”
爲首的散發老者屈手一繞,被風吹走的賬目,乳燕歸巢一般飛入手中,轉眼匯聚成冊:
“常大執事,是你的人。他這些年所做之事,你可知曉?”
“知道如何,不知又如何?這是丹鼎宗內部的事,還輪不到外人來處理。如今關鍵的問題是——邪修!”
陸首座毫不在意,他冷聲道:
“吾輩修士,與邪修不共戴天!如今丹鼎宗下轄出現邪修,並且殺了門中弟子!”
“你這位做宗主的,竟然不聞不問,反而還要追究常麟的責任,你難道就不擔心門內弟子寒心?”
沈漸艱難抬頭,看向說話的陸首座。
目光凝聚之間,似要看清其面容。
“哼!”
陸平燃察覺到沈漸的視線,眼眸一收,抬手欲劈
“看着本座作甚,莫非還想來世報仇?”
“今日,本座便送你歸西!”
咻——
就在他抬手一瞬,一道劍光橫越夜空,迅速降在沈漸面前,提前攔下對方這一掌。
接着。
一到遁光,落在沈漸面前,現出白衣勝雪的身影。
“還有同黨?”
陸平燃一怔,旋即震怒:“本座送你們一併歸西!”
“天衍宗‘懲惡’弟子在此。”
隨之喝聲,數道光影,齊齊落下。
爲首一人,高舉令牌。
令牌上書的天衍二字,頓時讓陸平燃抬起的手,愕然停在了半空。
沈漸眸子暗淡,嘴脣微張,卻出不了聲。
顧忘川看着枯槁垂朽的沈漸,咬緊嘴脣,淚水汨汨往下流:
“沈兄。”
“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