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尋常修士的想法,底層散修們一代代供養,最多第五、第六代,就會產生一位築基大修。
實則不然。
功法、機緣、財力、靈根,無不限制此道,其階級固化遠超想像。
甚至
這一脈熬完了,都未必能走出一位大修。
故而,三年死了三位築基,於底層散修而言,已是天大的事。
此事傳到九玄山後。
沈漸第一時間便將洞府外的陣法,重新佈置起來。甚至還在原有基礎上,又疊加了數道陣法。
常麟得知後,忍不住大笑:“待在坊市不說,還在洞府外設下陣法,這簡直是膽小如鼠。”
常嶽點頭贊同:
“從他築基開始,這二十一年間,我邀他何止數十次,但他一直不應。我原認爲他有所顧忌,沒想卻是膽小。”
常麟頷首,不以爲奇。
築基之後,壽達三百,有大好時光,有所惜命也是在所難免。
常嶽點頭,旋即又問:“那他......”
“就當一顆閒子,他沒有築基心法,境界會被釘死在那。倘若日後回心轉意,興許還會投靠咱們。”
常麟隨意道。
常嶽點頭,忍不住笑道:
“不錯。”
“其實,我倒是想要看看,他究竟能撐多久。”
下品靈根,沒有功法,依靠煉氣的水磨工夫,晉升中境,估計要一百五十年。
但是。
修士怎可能一百五十年,都在那打坐呢?
所以,沒有後續功法,道途基本已經斷絕。
常麟又安排道:
“最近人心惶惶,派弟子出去走一走,穩一穩坊市修士。若再有消息,便徹底壓住,莫要惹出什麼亂子來。”
丹鼎宗是山門,下轄坊市爲基礎,動搖不得。
常嶽點頭:“必會快速安穩。”
這日。
沈漸坐在河邊垂釣,手中拿着一卷厚厚的古樸書冊。
此乃《陣法初解》。
是從地攤中,偶然得。
源於一位破落修士,其祖上是位中品陣師。若不是欠了靈石,被迫違背祖宗,他還未必可以得到。
當然,切莫認爲此事常見。
地攤物品來源不正規,雖價格比鋪子要低二三成,但往往真假難辨。更有精通造假的修士,專門誘騙小白,而且騙術還會不斷與時俱進。
前些年間,坊市流傳一部話本。
其大致內容是:
有底層靈農散修,在地攤撿到一枚藏有化神大佬神魂的戒指。本是人人瞧不起的劣靈根之身,最終打敗當代天驕競得天下。
幾乎一夜之間,地攤上都是戒指。裏面禁錮着不知什麼野獸的魂魄,稍稍一觸,就會有反應。
這幾年,又換成了小綠瓶。
青銅瓶摻入靈石製成,再往糞坑埋上數月,拿出後便酷似上古之物。但偏有修士自命不凡,總認爲自己特殊。
事實上哪有那般容易?
“......着實看不懂,隔行如隔山。”
沈漸合上書卷,捏着眉心。
修真百藝中,陣法最喫天賦,也是公認最難的。其中不但包含大量算數,更有天地星象,地脈走勢等。
甚至還有大量複雜的推演和計算。
“前期所有準備,全部都白做了。”
垂眼一瞥,手旁還擱着幾摞,來自凡俗的陣法相關書冊:《天子望氣術》 《周髀算經》、《綴術》、《九宮典籍》、《天地經緯》。
半個月間,他將這些書冊翻爛。
自信滿滿,準備靠着‘魯鈍好學’啃下來。
誰料。
和數學一樣,不會就是不會。
“乙木靈體已到九層,最多三五載便能煉體築基......”
“聽說煉體達到一定境界,死後肉身可千年不腐。嗯?也不怕被不孝子孫煉成傀儡,或拿來煉丹?”
沈漸正琢磨着,神識有所感知,邊緣處有氣息正快速接近。
收走書籍,一卷魚竿,轉身朝向洞府飛去。
哪曾想遠處呼聲立起:
“前輩,是我。"
沈漸轉頭,看見來人,正是趙修友。
趙修友穿着嶄新華貴的藏青長袍,戴着額冠,腰間懸着一枚刻有丹爐的玉佩,顯然已晉升九玄山外門執事。
“原來是小友,莫非丹藥買來了?”
趙修友點頭道:“不負前輩厚望,駐顏丹和延壽丹已經買來。”
沈漸大喜,青薇今年已八十三歲。哪怕有靈物和丹藥滋補,也遏制不住日漸衰老。
恰逢萬盛坊市有拍賣會,他便讓對方去購買。
“有其他法門嗎?”沈漸詢問。
“沒有。”趙修友搖頭。
不是破落戶,誰會賣自家法門?
接着,沈漸又詢問最近外界發生的事。
趙修友說了很多。
當然,少不了的是近日又發生的一起慘案。
對方是大修,甚至比沈漸還早幾年築基。被攻破族門,族人無一存活。那位大修,更是被打得屍骨無存。
“這已經是近幾年發生的第四起了!”
“有人猜測,動手的有可能是天衍宗的弟子。所以大執事一直沒有反應,反而還在壓着消息。”
趙修友咂舌道。
沈漸目光微動,“何以得知,又怎會如此確定?”
“天衍宗麾下,有一批“懲惡”的弟子。”
趙修友見左右無人,方纔道:“這批弟子,素來只斬殺邪修,所過之處雞犬不留,行事風格幾乎一模一樣。”
說罷,他又嘆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誰能猜到那些築基前輩,竟然是靠劫掠起家?”
“我不是說您!"
見沈漸望來,趙修友輕拍臉頰,“誰不知道,前輩是最講究的人。”
“無礙。”
沈漸微微搖首。
寒暄幾句,沈漸收拾東西離開。
洞府。
沈漸走進門,見到青薇正在餵雞。
米糠一酒,雞羣咕咕湧來,架上葡萄正紫。青薇無法修行,總歸有些閒不住,早些年買了些雞仔。
餵養出來的靈雞,不但肉質鮮美,也不含雜質。
沈漸走上前去,雞羣一鬨而散。
“駐顏丹和延壽丹。”
“修士尚有壽元耗盡之時,更何況凡人?”
斑駁白髮滑下臉頰,青薇看着面如少年的沈漸
“沈哥兒,我已年歲無多,你沒有必要再去折騰了。還不如把靈石省下來,供自己早日到築基中。”
“我......”
沈漸開口,卻被打斷
“沈哥兒?”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見沈漸目光復雜,青薇莞爾一笑,道:“我們是夫妻,同牀共枕近七十載。我不關心你,還能關心誰?”
沈漸頷首,沒有出聲。
但自這一日過後,青薇卻忽然忙碌起來。
她從坊市買來大量靈絲錦緞,開始量剪裁做衣衫。夏日的輕衫,冬日的皮,換洗的便裝,一件又一件,多的塞滿了衣櫃。
“沈哥兒,抬抬手,看袖子緊不?”
“沈哥兒,腰身我稍做得寬了些,還合適吧?”
“沈哥兒着實俊俏,穿什麼都好看,你呀......和七十年前一樣,幾乎沒有變過模樣,和我第一次見你一樣。”
沈漸一開始還不明所以,後來發現青薇竟然是替自己在做衣衫時,愈發沉默了起來。
後來,他又發現。
祠堂中多了一座空白的靈牌。
時光呼嘯而過,又是七年。
這一年,洞府歲月靜好。
這一年,坊市外卻暗流湧動。
前後十一載之間,亦有十一位大修被滅族,近乎每年一樁。
消息盡數湮滅、封鎖,知者甚少。有人傳,是天衍宗懲惡弟子”所爲,有人傳是劫修所爲,也有人傳有邪修潛入丹鼎宗。
但無人清楚真假。
這一年。
沈漸八十八,青薇九十。
夏日。
沈漸盤坐於青石上垂釣,看似正閉目養神,身軀悄然一震,體內忽然傳出浩瀚氣浪之音,滾滾翻騰。
更引動河川激湧翻騰,足足數十息,方纔停下,蔚爲壯觀神異。
“成了!”
沈漸睜開眼眸:
“耗時二十六載,終於煉體築基!”
此時,他身體微微放出白光,膚如羊脂白玉純淨無瑕。
體內氣血更如江河湖海一般,川流不息。
術修以靈根,神通爲根本,從天地之間吸取靈氣,從而提升境界。
至於體修,則是以肉身爲本,強化氣血、筋骨以及臟腑。猶如凡俗的橫煉武者,走的是一力降十會的路數。
二者各有優劣。
迄今爲止,他神識已達五百五十丈有餘。
更是學會四十七張二階下品符籙。
瞧着雖少,但其底蘊已不遜色於一些以繪符爲生的築基家族。更何況,他通曉的,乃是市面上最爲難學的一類。
餘下的部分,已可以手拿把掐。
回到洞府,沈漸便看見青薇正在和麪。
靈谷碾成麪粉,又揉捏成麪糰,擀麪杖一撮,便是薄薄的一片。
刀鋒一過,麪條入鍋。
竈臺另外一口大鍋,燒起雜碎。待面出鍋後,再一灑辣子,兩碗噴香的紅油麪已經端上桌。
“怎麼忽然想起來做麪條?”
沈漸坐下,一掇筷子,先喝一口麪湯。
“我記得最後一次喫,還是咱倆離開凡俗的那一天。迄今約莫已七十年了,味兒一點沒變。嗯,你怎麼不喫?”
“我記得你在凡俗時,最喜歡喫辣子面。後來你爲了修行,不喫五穀雜糧,我便做的少了。今天忽然想了起來......”
青薇撐着下巴,已滿頭華髮,開口輕聲喊道:
“沈哥兒?”
“嗯?”
“如果我也是修士,那該多好啊。這樣一來,我就能一直,一直陪着你了。”
看着忽然沉默下去的沈漸,青薇笑道:“第一次見面時,你曾說我們前世有約。我想知道,我們的前世是什麼樣子?”
沈漸盯着碗,片刻後,方纔緩緩開口:
“前世啊,我們在詔獄相遇,你罵我狗官。而我只是一個小校尉,對你見色起意。時日久了,便是日久情深。”
青薇撐着下巴,他講,她聽。
“你一直在等着大赦,結果皇帝沒死,太子先故。”
沈漸又喝了一口麪湯,忽然覺得好苦:
“我倆辛辛苦苦挨着日子,等到太孫繼位,方纔成了親。再後來,錦衣衛出現變故,應天府待不下去,我倆便去了鄉下。”
“我做了教書先生,你在家織布。後來又收養了一個女兒,女兒聰明伶俐,但卻想要習武。”
“直到化勁後,她外出行走江湖,可是這一走,便再也沒有回來過......”
說着說着,對面忽然沒有了聲息。
青薇不知何時閉上了眼睛。
沈漸沉默了許久,麪湯忽的蕩起圈圈漣漪,模糊了倒影。
“你說,你來世還想和我在一起。”
“你還說,就算我不願意,你也會來找我。”
“所以,這一世我纔會去找你。”
“可是,我忽略了仙凡有別。我把一個凡人帶入修行界,看着枕邊人容顏不變,卻看着自己日漸衰老,這是何等殘忍的事情。”
“你心裏何其苦,卻從未和我說過一句,也從未問過我自己能否修行。二師兄死後我做了什麼,你其實什麼都知道,卻什麼都沒有說。”
沈漸說了很多。
從日頭西落,一直說到繁星漫天,一直說到再也說不出話來。
當晚。
靈堂中那座空白的牌位,多了一行字:
【亡妻青薇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