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澈目送孫從周離開,目光落在窗外依舊紛飛的大雪上。和平飯店的燈火在雪幕中暈開一團團暖黃,與方纔張嘯林帶來的陰冷氣息形成鮮明對比。
舞池中的樂聲依舊悠揚,似乎沒人注意到方纔那場短暫的交鋒。又或者說,在滬都這塊地界上,六分半堂的來來往往早已是家常便飯,不值得大驚小怪。
陳澈端着一杯未動的紅酒,走到窗邊。玻璃上映出他的臉,年輕、淡漠,眉眼間卻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
“少爺。”一個低啞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陳澈沒有回頭。能從那個方向無聲無息靠近的,整個和平飯店只有一個人——老管家錢伯。
“查到了?”
錢伯微微欠身,花白的眉毛下是一雙渾濁卻精光內斂的眼睛:“六分半堂的老巢不在租界,在浦東永安裏深處,一座舊倉庫改建的宅子。地上三層,地下據說還有兩層。地上住人,地下……供着什麼,沒人說得清。”
“沒人說得清?”陳澈轉過身來。
“進去過的人都沒出來過。”錢伯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不過老奴打聽到一件事——每逢月圓之夜,左右護法會同時離開總堂,前往龍華寺方向,天亮纔回。今晚是臘月十六,月圓剛過,但按慣例,他們會在十七夜也去一次,說是‘補供’。”
陳澈眼中精光一閃:“也就是說,今晚左右護法不在?”
“至少有一個不在。”錢伯糾正道,“另一個會留在總堂主持‘守夜’。”
“守夜?”
“六分半堂的規矩,每月十六、十七兩夜,堂內要舉行‘九幽祭’,左右護法輪流主持。主持者不在堂內,留守者負責守護密室。這是二十年來雷打不動的慣例。”
陳澈沉默片刻,將杯中紅酒一飲而盡:“三哥回來了嗎?”
話音剛落,樓梯轉角處便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陳三的身影從陰影中浮現,貂皮大衣上沾着未化的雪,臉色比平時白了幾分。
“找到了。”陳三走到近前,壓低聲音,“永安裏深處,舊倉庫。但我沒敢靠太近。”
“爲什麼?”
陳三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少見的凝重:“那地方......不對勁。隔着兩條街,我就聞到了一股味道。不是血腥,也不是腐臭,而是——”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
“而是像有什麼東西在呼吸。整棟宅子,像一頭蟄伏的巨獸,一呼一吸,緩慢而沉重。我站在街角聽了半個時辰,那種感覺越來越強烈,最後連心跳都不由自主地跟着那個節奏走。”
陳澈皺眉,能讓陳三露出這種表情的,絕不是尋常之事。
“孫師傅怎麼說?”陳三問。
“師傅要一起去。”陳澈走到衣架旁,取下自己的大衣,“但擂臺在即,他不能有任何閃失。況且——”
他頓了頓,係扣子的手停了一下。
“況且這本來就是我和六分半堂之間的事。青幫的事我攪了他們的局,張嘯林今天是來下戰書的,不是來談判的。既然是戰書,那就該我接着。”
陳三欲言又止。
錢伯也張了張嘴,最終只是嘆了口氣:“少爺,老奴多嘴一句——六分半堂能在滬都屹立二十年不倒,靠的不是張嘯林那張臉。今夜探堂,若遇不可爲,還請少爺以自身爲重。”
陳澈繫好最後一顆釦子,轉過身來,臉上浮起一個淡淡的笑容。那笑容裏沒有少年人的輕狂,也沒有武者常見的傲氣,有的只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篤定。
“錢伯,您跟了我陳家多少年了?”
“三十七年。”
“三十七年裏,您見過我做沒把握的事嗎?”
錢伯沉默了。
陳澈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朝樓梯走去。陳三緊隨其後。
走到樓梯口時,陳澈忽然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對了錢伯,麻煩您給我師傅溫一壺酒,告訴他——如果天亮之前我沒回來,讓他別來找我,把擂臺守好就行。”
“少爺——”
“酒要溫得熱一些。”陳澈的聲音消失在樓梯轉角,“滬都的冬天,太冷了。”
——
大雪依舊下着,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
兩道人影從和平飯店的後門閃出,轉眼便融入了漫天飛雪之中。
陳澈走在前面,步伐不緊不慢,卻每一步都踏在積雪最薄的地方,幾乎不發出聲響。陳三跟在三步之後,呼吸綿長而均勻,顯然已經將方纔那股不安壓了下去。
浦東永安裏,位於滬都東南角,是出了名的三不管地帶。租界的巡捕不願意來,華界的警察管不了,久而久之便成了各路江湖人物的棲身之所。
兩人穿過一條逼仄的弄堂,陳三忽然伸手攔住陳澈。
“到了。”他指了指前方,“前面那條橫街過去,第二棟就是。”
陳澈眯起眼睛,藉着雪光望去。
那是一棟灰撲撲的三層建築,外表毫不起眼,與周圍的舊倉庫別無二致。但陳澈凝神細看之下,立刻察覺到了異樣——
整棟樓沒有一扇窗戶亮燈。
不是那種深夜熄燈的黑暗,而是一種刻意的、人爲的、近乎貪婪的吞噬光線的黑暗。彷彿那棟樓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黑洞,將周圍所有的光亮都吸了進去。
更詭異的是,陳澈聽到了陳三說的那種“呼吸”。
很慢,很沉,像一頭巨大的野獸蜷縮在黑暗中,每一次呼吸都帶着一股說不出的寒意。那種寒意不是物理意義上的冷,而是一種從骨髓深處泛起的戰慄,像是身體在警告他——不要靠近。
陳澈站在原地,閉上雙眼,深吸一口氣。
丹田之中,一股溫熱的真氣緩緩升起,沿着經脈遊走全身,將那股寒意驅散了幾分。他睜開眼,眼神比方纔更加清明。
“有意思。”他低聲說了一句,抬腳便往前走。
陳三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兩人走到那棟樓的正門前。門是厚重的鐵門,鏽跡斑斑,上面沒有任何標識。陳澈伸手輕輕一推,鐵門紋絲不動。
“鎖了。”陳三說。
陳澈搖頭,手掌貼在鐵門上,閉上眼感受了片刻。
“不是鎖了。”他睜開眼,聲音低了幾分,“是從裏面用東西頂住了。不是普通的頂門槓,是——”
他忽然收聲,猛地將陳三往後一拽。
幾乎在同一瞬間,鐵門猛地向外彈開,一股腥風從門內撲面而來,夾雜着某種金屬般的嗡鳴聲。
黑暗中,一雙猩紅的眼睛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