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爺，你說蔡家會買咱們的賬嗎？”陳三邊走邊問。
“不是買賬，是送請柬。”陳澈糾正他，“來不來是他的事，請不請是咱們的事。記住了，今天不管人傢什麼態度，咱們都不能甩臉色。”
陳三“哦”了一聲，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蔡氏拳館在虹口一條老巷子的深處。說是拳館，其實就是一棟兩層的舊樓，門口掛着一塊褪了色的匾額，上面寫着“蔡家拳館”四個字，漆皮剝落了不少，看得出有些年頭了。
門開着，裏面傳來“嘿哈”的喊聲。陳澈往裏看了一眼，院子裏有七八個半大孩子，正在一箇中年人的帶領下扎馬步。那中年人約莫四十來歲，身材不高，但骨架粗壯，兩臂渾圓，一看就是練外家拳出身。
陳澈站在門口，沒有貿然進去，等到那中年人喊了“歇息”，才拱手道：“蔡師傅在家嗎？”
中年人轉過頭來，上下打量了陳澈一眼，目光在他手中的戰術棍上停了一瞬，然後抱拳回禮：“我就是蔡榮。你是……”
“閘北陳家，陳澈。家師孫從周。”陳澈報了名號，又補了一句，“受中央國術館李京霖館長之託，前來送一份請柬。”
蔡榮的表情明顯變了。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迎上來，臉上的戒備變成了熱情：“原來是孫師傅的高徒！久仰久仰，快請進，請進！”
他把陳澈讓進堂屋，又張羅着倒茶。陳三把茶葉和老酒遞上去，蔡榮推辭了兩句，還是收下了。
“蔡師傅客氣了。”陳澈從懷中取出請柬，雙手遞過去，“下個月十五，中央國術館在公共體育場舉辦比武招生，屆時全滬都的武館世家都會到場。李館長希望蔡師傅也能賞光。”
蔡榮接過請柬，翻來覆去看了兩遍，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他沉默了一會兒，纔開口道：“陳兄弟，我跟你說實話。我蔡家拳館在滬都排不上號，就是個混飯喫的。李館長這麼大的場面，我去湊什麼熱鬧？”
“蔡師傅太謙虛了。”陳澈笑道，“李館長說了，這次比武招生，不看門面大小，只看真功夫。蔡家拳傳了三代，能在滬都立住腳，這就是本事。”
蔡榮聽了這話，眼中閃過一絲光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不瞞你說，這些年滬都的武館越來越多，我這兒……確實不太好過。學生越來越少，房租卻年年漲。要不是還有幾個老街坊把孩子送來，早就關門了。”
他頓了頓，嘆了口氣：“李館長搞這個國術館，我是支持的。但說實話，我們這些小武館，心裏也有顧慮。國術館一開，我們這些‘土包子’還有飯喫嗎？”
陳澈聽出了他話裏的意思，正色道：“蔡師傅，李館長讓我帶句話——中央國術館來滬都，不是來搶生意的，是來搭臺子的。臺子搭好了，大家一起唱戲。誰有本事，誰上臺。臺下的人，一樣有飯喫。”
蔡榮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才道：“這話是李館長說的？”
“是。”陳澈點頭。
蔡榮又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站起身來，朝陳澈深深一揖：“陳兄弟，替我謝謝李館長。下個月十五，我蔡榮一定到。”
從蔡氏拳館出來，陳三忍不住道：“少爺，你看蔡榮那樣子，好像咱們欠他似的。”
“他不是那個意思。”陳澈邊走邊說，“他是怕。怕國術館來了，他們這些小武館就沒活路了。這種顧慮，不止他一個人有。”
“那怎麼辦？”
“怎麼辦？”陳澈笑了笑，“把臺子搭好，讓他們看到好處，自然就來了。”
接下來幾天，陳澈和陳三幾乎跑遍了整個滬都。
先是虹口、閘北一帶的小武館——陳家拳、劉家刀、李家槍、趙家鞭……一家一家登門，遞上請柬，傳達到李京霖的意思。有的熱情，有的冷淡，有的客客氣氣把人請進去喝茶，有的站在門口說了幾句話就打發走了。
陳澈不惱不怒，不管對方什麼態度，始終禮數週全。
第四天，他們開始拜訪滬都的幾大名門世家。
第一站，是八卦掌劉家。
劉家在滬都經營了三代，是八卦掌董海川一脈的正宗傳人。現任家主劉元鼎，今年五十出頭，功夫深不可測，在滬都武林的地位舉足輕重。他膝下有一子一女，兒子劉振邦也是年輕一輩中的佼佼者。
劉家的宅子在法租界，是一棟中西合璧的花園洋房。門口有門房，院子裏有花匠，氣派遠非那些小武館可比。
陳澈報了名號，門房進去通報，過了好一會兒纔出來，說：“劉老爺請二位進去。”
客廳很大，擺着紅木傢俱，牆上掛着幾幅字畫，正中一幅是董海川的畫像。劉元鼎坐在太師椅上，手裏端着一盞茶，正在跟一個年輕人說話。
那年輕人約莫二十五六歲，身材高大，面容英俊，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長衫，腰間繫着一條牛皮腰帶，氣度不凡。
“爹，那我先去了。”年輕人朝劉元鼎行了一禮，轉身要走，目光掃過陳澈，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便大步流星地出了門。
“那是犬子振邦。”劉元鼎放下茶盞，上下打量了陳澈一眼，“孫從周的徒弟？”
“是。”陳澈抱拳行禮，“晚輩陳澈，受中央國術館李京霖館長之託，前來送請柬。”
劉元鼎接過請柬，看都沒看就放在桌上，淡淡道：“李館長的面子，我劉家自然要給。不過……”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我聽說，這次比武招生，不限門派，不限出身。連閘北棚戶區那些沒拜過師、沒入過門的野路子，也能上臺？”
陳澈聽出了他話裏的刺，不卑不亢地答道：“李館長說了，國術不看門第，只看真功夫。有本事的人，不管出身如何，國術館的大門都爲他敞開。”
劉元鼎冷笑一聲：“好一個‘不看門第’。我劉家三代傳下來的功夫，難道跟那些棚戶區裏自己瞎琢磨的野路子一樣？”
氣氛一下子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