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遠師父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他。那目光裏沒有質疑,沒有安慰,只有一種深沉的、近乎慈悲的平靜——像是一個已經把生死看淡了的人,在等另一個人也走到同樣的境地。
陳澈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又看了一遍帛書上的字,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像在拆解一道極其複雜的謎題。
“覺遠師父,”他抬起頭,“您說已經有人動過那些鎮眼了。動了幾個?”
“至少一個。”
“哪個?”
“天樞。”覺遠師父指了指黃綢上的地圖,“在洛陽附近。上個月,那個地方的震動,連少林這邊的地脈都有感應。寺裏的老僧說,那是幾百年來頭一回。”
“震動?”
“地脈的震動。普通人感覺不到,但練過內功的人,能覺察到地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動。”覺遠師父閉上眼,像是在回憶什麼,“那天夜裏,我正在禪房打坐,忽然感到地底傳來一陣……脈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下翻了個身。”
他睜開眼,看着陳澈:“第二天,我就聽說洛陽那邊出了怪事——邙山腳下的一座古墓塌了,露出一個深不見底的洞。附近的村民說,洞裏往外冒黑氣,靠近的人都會頭暈噁心。”
“那是……”
“那是鎮眼被破壞後泄出來的東西。”覺遠師父的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說一件駭人聽聞的事,“墨家設下的七處鎮眼,互相勾連,彼此呼應。一個被動了,其他六個的封印也會跟着鬆動。如果七個全被打開——”
他沒有說下去,但陳澈已經知道了答案。
蚩尤復生,天下大亂。
“所以,有人在找打開鎮眼的方法。”陳澈慢慢地說,“他們先派人來少林,想搶走手札和地圖。沒有得手,但他們已經知道了——打開鎮眼需要少林的功法。”
覺遠師父點了點頭。
“那他們接下來會——”
“來找我。”覺遠師父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或者找少林其他知道功法的人。手札上寫得很清楚,要打開墨家的機括鎖,需要易筋經的內力運轉法門。天下間會這個法門的人,不超過十個,而其中六個,都在少林。”
“那您爲什麼不把功法交給他們?”陳澈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自己問了一個蠢問題。
覺遠師父看着他,目光裏沒有責備,只是輕輕嘆了口氣:“你知道墨家當年爲什麼要設這七處鎮眼嗎?不是爲了藏寶,不是爲了留名,是爲了讓蚩尤的殘魂永遠封在地下。這七處鎮眼,是墨家用了三代人的心血,以天下龍脈爲根基佈下的。一旦打開,就再也封不回去了。”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格外沉重:“如果那些人打開了鎮眼,不是爲了毀掉蚩尤的殘魂——他們是想利用它。”
“利用?”
“蚩尤之力,天下至強。誰能掌控這股力量,誰就能……”覺遠師父沒有說完,只是指了指窗外。
窗外是灰濛濛的天空,遠處隱約傳來幾聲槍響,不知道是哪個方向的軍閥又在拉鋸。
陳澈忽然全明白了。
這個年頭,天下已經夠亂了。各地軍閥混戰,百姓流離失所,像一鍋已經燒沸了的水。如果這時候有人再把蚩尤的力量放出來——
那不是火上澆油,那是把整口鍋都砸了。
“所以,”陳澈的聲音很輕,“許先生讓我來少林,不僅僅是爲了學打開機括鎖的方法。”
覺遠師父看着他,目光裏終於露出了一絲讚許。
“許明遠讓你來,是爲了趕在那些人之前,把七處鎮眼重新加固。墨家的機關術,你祖父傳給了你。少林的功法,我可以教給你。這兩樣東西合在一起,才能重新封住那些已經開始鬆動的地方。”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着陳澈。
“但你要想清楚。這件事,比你想象的要危險得多。那些鎮眼深處,封的不只是蚩尤的殘魂——還有墨家當年設下的機關陷阱,千百年來的地脈濁氣,以及……一些連我也說不清楚的東西。進去的人,如果沒有足夠的功力護體,輕則經脈俱斷,重則……”
他沒有說下去。
陳澈坐在蒲團上,低頭看着自己攤開的雙手。這雙手握過筆,翻過書,從來沒有握過刀劍,沒有打過一拳一掌。他甚至連站樁都沒站過,更別說內力了。
可是——
“覺遠師父,”他抬起頭,“我祖父當年是不是也來過少林?”
覺遠師父的背影僵了一下。
沉默了很久,他緩緩轉過身來。油燈的光映在他臉上,那些傷疤顯得更深了,像是刻在木頭上的裂紋。
“你祖父……”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來過。”
“他學了易筋經?”
“學了。”
“那他爲什麼沒有完成那件事?”
覺遠師父沒有回答。他只是走到陳澈面前,伸出那隻沒受傷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那隻手很重,重得像壓了一塊石頭。
“明天,”他說,“我先看看你的根骨。”
他沒有回答陳澈的問題。但陳澈注意到,他說那句話的時候,眼角的皺紋微微抽搐了一下——那是一個老人拼命忍住某種情緒時纔會有的表情。
禪房裏安靜下來,只有油燈偶爾爆出一朵燈花,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覺遠師父走到門口,拉開門。晨光湧進來,照亮了滿屋子的灰塵,那些細小的顆粒在光線裏浮沉,像無數個微小的世界。
“東邊那間禪房空着,你先住下。”他回過頭,看着陳澈,“今天好好休息。從明天開始,不會再有安穩覺了。”
陳澈拎着皮箱走到門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覺遠師父,您還沒告訴我——那個背後指使的人,到底是誰?”
覺遠師父站在晨光裏,逆光看不清他的表情。他沉默了一會兒,從袖子裏摸出一張揉皺的紙,遞給陳澈。
那是一張報紙的殘頁,日期是兩個月前的。上面有一條短短的消息,被紅筆圈了出來:
“北平消息,前清遺老陳公瑄近日廣納門客,於香山靜宜園舊址大興土木,挖掘古物,據稱與先秦墨家遺存有關。”
陳瑄。
陳澈盯着那個名字,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他的親叔叔。
祖父的親弟弟。
他一直以爲失蹤了十幾年的親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