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澈站在原地,戰術棍垂在身側,久久沒有說話。
窗外的晨光透進來,落在他身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
“師父,”他忽然開口,“我想試試。”
孫從周點點頭,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試吧。我在這兒看着。”
陳澈閉上眼,雙手握着戰術棍,緩緩舉到身前。
他沒有急着出招,而是靜靜地站着,感受自己每一次呼吸,感受雙腿紮在地上的力量,感受雙手與棍身接觸的每一點觸感。
然後,他動了。
第一招,還是“棍一”。但這一次,棍勢比之前更加緩慢,甚至在半空中有一個幾乎察覺不到的停頓,那是他在看,在判斷,在等對手露出破綻。
第二招,是棍法裏的“棍二”,原本是大開大合的橫掃,被他改成了半掃半刺,棍梢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最後收在一個防守的姿態上。
第三招、第四招......
一趟棍打完,陳澈睜開眼,發現自己渾身已經被汗水浸透,但精神卻從未有過的清明。
孫從周放下茶杯,緩緩站起身。
“恭喜你。”他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從今天起,你纔算真正開始懂得什麼叫功夫了。”
陳澈深深鞠了一躬:“多謝師父指點。”
孫從周擺擺手,走到門口,忽然想起什麼,回頭說道:“記住,武道不是練出來的,是悟出來的。你境界越高,就越需要悟,這條路,誰也幫不了你,只能自己走。”
陳澈的套房裏只有三間臥室,只能住得下陳澈、陳三和孫從周。
孫從周和陳三回來了,陳實保護陳澈的任務也完成了,告別了他們自己回了中央國術館。
陳澈一邊練習無名棍法,一邊練習三套雜家武學,時間飛逝。
十幾天一晃就過去了。
陳澈通過錢伯和李餘安排好的與閘北窩棚長老們的會面就在今天。
晨光漸亮,陳澈收棍而立,額上細密的汗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無名棍法的後幾式在腦海中反覆推演,三套雜家武學的精要在胸中流轉。
“少爺。”陳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該換身衣服走了,約的是上午九點。”
陳澈點點頭,將戰術棍收回腰間的快拔套,轉身走進臥室。
閘北窩棚,這個名字在上海灘底層江湖中如雷貫耳。它不是某個具體的地方,而是閘北一帶貧民窟的總稱,那裏聚集着從全國各地逃難來的流民、失業的工人、走投無路的窮苦人。而窩棚長老會,就是這些人的話事人。
沒有人知道長老會有多少人,只知道無論幫派爭鬥還是巡捕房辦案,只要涉及到窩棚地帶,都得先問過長老會的意見。他們不爭地盤,不販煙土,不設堂口,卻能讓青幫、洪門這些大勢力都禮讓三分。
陳澈換上陳三準備好的月白色長衫,對着鏡子整理了一下衣領。
鏡中的年輕人眼神沉穩,面龐棱角分明,早已不是幾個月前初到上海時那個滿身紈絝的飛揚公子。
三人下樓,錢伯已經等在門口的老爺車裏。
今天的錢伯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長袍,頭戴一頂黑色禮帽。
“陳少。”錢伯見他出來,親自打開車門,“上車再說。”
車子駛出法租界,穿過繁華的南京路,往閘北方向開去。窗外的街景漸漸變得破舊,寬闊的馬路變成狹窄的巷道,兩層的洋樓變成低矮的棚屋。空氣中飄來煤煙和污水混雜的氣味,路邊蹲着三三兩兩衣衫襤褸的人,眼神空洞又警惕地看着過往車輛。
“少爺。”錢伯打破沉默,“等會兒見着長老們,無論他們說什麼,做什麼,您都別往心裏去。那些人一輩子在底層摸爬滾打,見過的人比咱們喫過的米還多,心眼不壞,就是方式糙了些。”
陳澈點點頭:“我明白。”
車子在一個巷口停下,前面太窄,進不去了。
陳澈下車,抬眼望去。巷子深處陰暗潮溼,兩邊的棚屋歪歪斜斜,用木板、油氈、鐵皮拼湊而成,像一羣擠在一起取暖的乞丐。頭頂是橫七豎八晾曬的破舊衣物,腳下是坑窪不平的泥地。
但陳澈沒有往裏走,而是轉向錢伯:“錢伯,換個地方。”
錢伯一愣:“陳少,您的意思是?”
“這裏太小。”陳澈的目光越過低矮的棚屋頂,看向更遠處,“我要見的不是三五個長老,是這片窩棚裏所有的人。麻煩您告訴長老們,我在那邊空地上等他們。”
他抬手指向不遠處的一片荒地。那是窩棚區邊緣的一塊空地,據說原是個小作坊,燒燬後就一直荒着,足有兩三個籃球場大,足夠容納幾百人。
錢伯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點點頭:“我這就去傳話。”
陳三站在陳澈身側,低聲道:“少爺,你這是要......”
“三哥。”陳澈打斷他,望着那片破敗的棚屋,“你知道我爲什麼要來這兒嗎?”
陳三搖頭。
“我要收購這裏,”陳澈輕聲道。
他頓了頓,抬腳往那片荒地走去。
“我想在這兒建一座國術分館。”
陳三腳步一頓,瞳孔微縮。
陳澈沒有回頭,邊走邊說:“閘北窩棚,三教九流,魚龍混雜。這裏的人最需要兩條路——一條是活下去的路,一條是活好的路。國術館能給他們的,不只是功夫,還有規矩、體面、尊嚴。”
“少爺,這塊地……”陳三快步跟上,“這片窩棚雖然破,但少說有上千戶人家,牽涉太多人的飯碗。青幫、六分半堂、巡捕房,誰都沒動過這塊蛋糕,不是不想動,是動不了。”
“我知道。”陳澈已經走到荒地中央,站定,環顧四周,“所以我先見長老會,再見所有人。我要讓他們知道,我不是來搶他們飯碗的,是來送飯碗的。”
陳三沉默了。
晨風從荒地掠過,捲起些許灰燼和塵土。遠處,窩棚區裏開始有人探頭探腦地往這邊張望,消息像風一樣在低矮的棚屋間傳遞。
約莫一炷香的工夫,最先出現的是五個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