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澈面上不動聲色,端起紅茶抿了一口,藉着茶杯的遮掩,餘光掃向那三人。
芥川大使正和另外兩人低聲交談,目光偶爾飄向這邊,但很快就收了回去。
“走吧。”陳澈放下茶杯站起身,很自然地伸出手。
蘇燕卿把手搭在他臂彎裏,兩人並肩往門外走去。
經過那張桌子時,芥川大使微微向他頷首致意。
陳澈禮貌地笑了笑,點頭回禮。
出了華懋閣,穿過飯店大堂,推門就是外灘。
十月的江風帶着絲絲涼意,吹得蘇燕卿的披肩輕輕揚起,她的頭髮在風中飛舞,像自由的精靈。
兩人沿着外灘慢慢走着。蘇燕卿沒說話,陳澈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走出幾十米遠,蘇燕卿才輕聲開口:“芥川身邊那兩個,是剛從東京來的軍部高官。我得到的消息是,他們要在滬都有大的圖謀。”
“什麼事?”
蘇燕卿沒有直接回答,反問道:“你父親最近在忙什麼?”
陳澈愣了一下。
這幾天他都沒和陳其川聯繫,想來應該在忙李家電廠入駐滬都的細節。
“生意上的事。”陳澈斟酌着說。
蘇燕卿停下腳步,轉過身看着他。
“阿澈,咱們認識時間雖然不長,但我也不跟你繞彎子。東洋人在祕密聯絡各方勢力,想在滬都組建一個新的‘市政維持會’。他們需要一個在滬都有聲望、又能被他們控制的人來主持局面。”
她一字一句地說:“你父親是他們的目標之一。芥川住進和平飯店,不是巧合。他們想試探你家的態度。”
十年前,新舊朝交替之際,東洋人悍然入侵華夏,燒殺搶掠,直到國民政府成立纔有所收斂——這些記憶,沒有人能夠忘記。據說龔心的親兒子,就死在那個時候。
“我爹不會的。”陳澈脫口而出。
蘇燕卿目光復雜地看着他:“我能猜到你的想法。但我想告訴你的是,無論你們家做出什麼決定,你都要看清這世道。日本人、前朝、國民政府、北方軍閥……都已經注意到你了。碼頭宴上你滅了青幫,無論你承不承認,你都已經不是無名小卒了。”
陳澈沉默了。
江面上,一艘貨輪緩緩駛過,汽笛聲低沉而悠長。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良久,陳澈開口,聲音有些沙啞,“那你呢?你是怎麼知道這些的?你背後站的又是誰?”
蘇燕卿笑了笑:“大少爺,未來陳家的當家人,你的每一步,都有人盯着。”
她伸手替陳澈整了整衣領,動作自然得像姐姐在照顧弟弟:“回去吧,別在外面待太久。有事我會再找你。”
陳澈抓住蘇燕卿的手,目光裏透着堅定:“燕卿姐,你不告訴我,要我怎麼相信你?”
蘇燕卿也不掙扎,順勢在他臉上捏了一下:“我的身份,你遲早會知道。我相信你,會做出正確的選擇。”
陳澈白了蘇燕卿一眼:“原來燕卿姐背後也有自己的勢力,我還以爲......”
“你還以爲什麼?”蘇燕卿笑着問道。
“我還以爲燕卿姐只是饞我的身子呢。”陳澈理直氣壯地說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蘇燕卿笑得彎下腰去,連眼淚都流了出來。
“你這是佔了便宜還賣乖啊。”蘇燕卿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的淚,笑意未減,“你當我是淫魔,還是花癡?”
陳澈挑了挑眉訕笑道:“那可說不定,萬一燕卿姐講究個你情我願呢。”
“少貧。”蘇燕卿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神色斂了斂,重新望向江面,“回去吧,碼頭上風大。”
陳澈沒動。
他順着蘇燕卿的目光看過去,那艘貨輪已經駛遠,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汽笛聲也散了,江風裏只剩水波拍打岸堤的細碎聲響。
“卿姐。”他忽然開口,語氣比剛纔沉了幾分,“我不喜歡被人當棋子。”
“我知道,相信我,時機到了,你會做出正確的選擇的。”蘇燕又說了一遍。
說完,她在陳澈肩膀上輕輕幫他拍去沾上的灰塵,笑道:“多來看看卿姐。”
然後,她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月白色旗袍的下襬一跳一跳的,格外顯眼。
陳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轉角處,才慢慢轉身往回走。
很明顯蘇燕卿的身世成謎,並且絕不簡單。陳澈很想問個清楚,可惜他知道,蘇燕卿不想說,他是怎麼也問不出來的。
回到和平飯店門口,他下意識抬頭看向自己房間的窗戶。
窗簾緊閉,看不見裏面的情形。再往下一層,是芥川大使的房間。
推開飯店的旋轉門,大堂裏的老式座鐘正敲響下午四點的鐘聲。
陳澈整了整西裝,向電梯走去。
電梯門打開時,芥川大使正好站在裏面,臉上掛着禮貌而得體的微笑。
“陳先生,好巧。”芥川用帶着口音的中文說,“您的女朋友很漂亮。”
陳澈走進電梯,按下樓層按鈕,同樣微笑着回答:“謝謝。她不是我女朋友,是一位世交的姐姐。”
“哦?”芥川眼睛微眯,“姐姐?很好的關係。我們日本也有這樣的傳統,鄰里之間,互相照顧。”
電梯緩緩上升,狹小的空間裏,兩人都不再說話。
到達芥川的樓層時,他忽然開口:“陳先生,改天有空,我想請您一起喫個便飯。來滬都這麼久,一直未能正式拜訪,實在失禮。”
陳澈轉過身,對上芥川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好。”他聽見自己聲音,“我靜候佳音。”
電梯門在芥川身後緩緩合上,將他那張微笑的臉隔絕開來。
電梯繼續上升。陳澈盯着頭頂跳動的樓層數字,面上的微笑一點點褪去。
芥川的邀約來得這麼快,出乎他的意料。
蘇燕卿說得沒錯,東洋人確實在打陳家的主意。
應該怎麼做?
虛與委蛇,達到利益的最大化?
電梯門打開,走廊裏空無一人。
他嘆了口氣。
這本就深不見底的滬都渾水之中,無疑又多了一尾大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