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錘病?
李懷明隱約聽過,但卻沒什麼印象。
眼看着許濟滄手裏拿着筆,不是鋼筆,鋼筆的筆尖是硬的,那管筆的筆尖是軟的,像毛筆。
他連忙走過去。
“許老,大醫院那面什麼情況我不知道,但我沒見過。”
“哦。”許濟滄淡淡應了一聲,繼續寫病歷。
李懷明湊到許濟滄身邊,腰彎着,聲音壓得低低的。
“許老,職業病的診斷......現在油田有嚴格的標準。”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還堆着笑,眼角的褶子擠在一起,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
李懷明就差沒把——油田不讓診斷職業病這句話說出來。
但雖然沒說,可意思卻表達的清清楚楚。
許濟滄沒停筆。
筆尖在病歷紙上走着,一行字寫下來,工工整整,像印刷出來的。寫完了,他才側過頭,看了李懷明一眼。
白鬚白髮,中山裝筆挺,他站在那兒,什麼也沒說,只是把目光從李懷明臉上掃過去。
目光不重,像深冬的風從冰面上刮過。可李懷明被那目光掃着,忽然覺得後背有點涼。
他說不出那目光裏有什麼。
沒有責備,沒有質問,沒有那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可他就是忽然想往後退半步。
話卡在嗓子眼裏,忘了接下來要說什麼。
許濟滄已經收回目光,繼續寫他的病歷。
筆尖落在紙上,沙沙沙,沙沙沙。
李懷明站在那兒,張了張嘴,又閉上了,手心有點潮。
門診病歷寫的很簡單,許濟滄最後寫下自己的名字,把門診病歷交給那個小隊長。
“拿這個去辦理手續。”
“呃………………”小隊長怔住。
“哪個單位的?”許文元問。
“三廠一礦。”
許文元拿出手機,撥打電話。
“曹廠長,您好,我是小許。這面有個你們的採油工來診斷職業病,我爺爺剛看過,聽說現在油田診斷職業病有新標準,我們爺倆不熟。”
“哦,沒事就好,那您跟隊長說?”
許文元把手機交給小隊長。
小隊長疑惑的接過手機,他的表情瞬間就變了,一直在應着,腰也不斷的彎下去。
許濟滄看了許文元一眼。
“瞎,爺爺你也是打個電話的事兒,我這不是剛好和他們領導一起去學習麼,每天給他們鍼灸,順手。”許文元解釋道,“再說。”
他湊近,在許濟滄耳邊耳語。
“爺爺你是老專家,這點碎活兒還是我幹比較好。”
許濟滄微笑,捻鬚。
很快,小隊長把手機雙手還給許文元。
“這病要脫離一線,幹不了了,找個清閒點的地兒休息吧。”許濟滄道。
“是是是,許老。”小隊長明顯不知道這位老人家是誰,只是隱約知道點什麼,卻不明確。
但他身邊的年輕人隨手一個電話,自家頂頭上司的頂頭上司的頂頭上司就批準了,那還有什麼好說的。
可許濟滄卻轉身看向許文元,“文無,給我找個白大褂。”
“誒,是不是還要換藥盤?剪刀要麼?”
許濟的白眉一動,“你自己準備,別什麼都問我。”
“好咧。”許文元開始忙起來。
先找小宋,小宋矮,白服號碼正好適合許濟滄
換下中山裝,換上白服後,許濟滄進主任辦公室,習慣性的直接坐到了李懷明的位置上。
李懷明的眼皮子直跳。
要不是打不過,文的武的都打不過,他恨不得現在就一把攥住許濟滄的衣領子問問他怎麼想的。
但李懷明不敢。
很快許文元拿着一個切開包過來,還有一缸子碘伏棉球。
“你會?”許濟滄問了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會,我來轉,爺爺你挑。”
聽到這句話後,許濟滄沒說別的,而是招手,“你來。”
採油工伸手指了指自己,許濟滄點頭,他茫然的走進來。
“坐下。”許濟滄指了指面前的椅子,“你不能回家,我給你處置後,你要去二醫院住院。
“啊?”採油工和小隊長都愣住。
李懷明也不懂,他愕然看着許濟滄。
二醫院是油田的傳染病醫院,當年傳染病流行,好像每個城市的第二家綜合性醫院都是傳染病院。
只不過現在傳染病院已經落寞了,不光乙肝、結核病少,其他傳染病也都少。
流感又不在他們那看。
“你是剛從非洲回來的吧。”
許濟的聲音不高,平平的。
採油工點頭,自己不是剛說過麼。
“那邊的水,要燒開了才能喝。不管是從井裏打的,還是自來水管子流出來的,都要燒開。
他頓了頓,目光從那採油工的臉上滑下去,落在他的左腳上。
“那地方熱,蟲子也多。什麼樣的蟲子都有——水裏遊的,土裏鑽的,牲口身上爬的。有的小得看不見,喝一口生水,就進去了。進去之後,有的在腸子裏住着,有的往血裏鑽,有的往肝裏跑,還有的往腦子裏去。”
他抬起眼睛,又看了那採油工一眼。
“你這是......”許濟滄頓了一下,抬眼看許文元。
“是麥迪娜龍線蟲。”許文元補上了最後的診斷。
許濟滄雖然有些驚訝,但只有一點點,他微微頷首,示意許文元說得對。
麥當娜龍線蟲?李懷明心裏面想到。
不對,好像許文元說的不是麥當娜,是麥什麼娜。
“忍着點,我給你薅出來。”許濟滄道。
"???"
“???”
在場的人除了許文元之外都愣住,薅?
許濟滄怎麼用這個詞。
許文元撕開兩副無菌手套,一副七號的,一副八號的。
“李主任,科裏要點八號半的手套,我手大,八號的有點小。”許文元道。
李懷明眼皮子在瘋狂的跳動。
許家的爺倆是騎在自己脖頸子上拉痢疾啊。
一個許文元自己都搞不定,現在許濟滄竟然也出山了。
這特麼的。
別的不說,油田第一個職業病診斷資格獲得者就是許濟滄
你看看人家,爺爺診斷,許文元那龜孫子直接一個電話打給三廠廠長。
學習班這麼有用啊,李懷明有些眼紅。
許濟滄戴上手套,七號,許文元剛遞過來的那副。
手指伸進去的時候,手套的橡膠貼着手背,發出極輕的啵的一聲。
李懷明忽然想起來,許文元也有這個習慣,原來是和許濟學的。
許濟滄活動了一下手指,手套的指尖繃緊,又鬆開。隨後碘伏棉球夾起來,先消毒。
暗棕色的液體在那隻紅腫的腳上鋪開,從腳踝往下,一直塗到腳趾。
那隻腫得發亮的腳背被染成一片深褐色,皮下的青紫色被蓋住了。
許濟滄消完毒後把棉球放在切開包的包袱皮上,拿起刀片。
一直泡在消毒水中的刀片,在燈光下閃着冷冷的白光。
他的左手拇指按在那根中指的根部,按了按,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刀片落下。
只一下。
刀尖在那小腿皮膚上劃開一道口子。不深,剛剛破皮,血都沒怎麼滲。那道口子細細的,像被紙邊劃了一下。
採油工低頭看着,愣了一下,他都沒感覺到疼。
許濟滄把刀片放下,換了鑷子。
那根鑷子是直的,不鏽鋼的,在燈光下泛着光。他把鑷子伸進那道細細的口子裏,輕輕撥了撥。
撥了兩下,鑷子尖從裏面夾出一點白色的東西。
細細的,白得發亮,像一段縫衣線。
許濟滄夾着那點白色,往外輕輕提了提。那線狀的東西跟着出來一點,還是一樣細,一樣白。
果然是。
出來了一根白色的線!
李懷明的眼睛都直了,是什麼蟲來着?
他早都忘了,只記得是麥當娜,還有蟲,但李懷明知道肯定不對。
許濟滄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東西的末端,隱約能看見一個極小的分叉。
“文無。”許濟滄道,聲音很平。
許文元戴着八號的無菌手套,拿起放在辦公桌上的英雄鋼筆。
我艹!
李懷明剛要阻止,就看見許文元一隻手捻住那根白線,纏在自己的英雄鋼筆上。
他絕對是故意的!
李懷明惡狠狠的瞪了許文元一眼。
可隨後目光便落在許濟和許文元的手上。
李懷明畢竟是外科醫生,對技術是有追求的,許濟與許文元爺孫兩人默契的配合馬上吸引了他全部注意力。
許濟滄左手捏着那根白色的末端,右手拿起一根無菌棉籤,一點一點往出薅採油工身體裏的白色絲線。
而許文元則把那根白色的線纏在英雄鋼筆上,一圈,兩圈,三圈。
每纏一圈,那根白色的東西就出來一點,從皮膚底下被帶出來,纏在棉籤上。
像纏一根線。
不,不是像,就是一根線。
只是一根線從人的腿裏出來,怎麼看怎麼有些驚悚。
有點像聊齋。
至少李懷明從來沒想過還能這麼治病,他甚至開始想,採油工的身體漸漸瘦下去,最後變成了一個白紙紮的紙人。
纏到第四圈,那根白色的東西繃緊了,許文元沒再用力,只是輕輕捏着英雄鋼筆等着。
許濟滄也沒着急,他手裏拿着棉籤在採油工的腿上按着,過了幾秒,那根白色的東西自己往外滑了一點。
許文元又纏了一圈。
辦公室裏安靜極了。
只有棉籤轉動時極輕的沙沙聲,還有採油工壓着的呼吸聲。那根白色的東西在棉籤上越纏越多,越纏越密,像一卷白色的絲線,在燈光下泛着潤潤的光。
一圈,一圈,又一圈。
像是爺孫兩人在紡紗,在取蠶絲。
只是李懷明注意到他們倆配合的極爲默契,彷彿在一起做了一輩子手術似的。
沒有語言交流,偶爾眼角餘光看一眼,就知道對方在做什麼。
這簡直就是外科醫生夢寐以求的情況!
李懷明怔怔的有些羨慕。
可他們爺孫兩人的動作一直都沒停。
每纏一圈,那根東西就從皮膚底下出來一點。
出來的部分越來越長,纏在棉籤上,堆成一小卷。那捲東西白得發亮,細得像頭髮絲,在棉籤上一圈一圈地繞,像纏絲。
許濟滄的手很穩。那根棉籤在他手裏輕輕壓着採油工的小腿,不快不慢,力量不大不小,剛剛好。
每次停下來等的時候,他都看着那道小小的切口,看着那根白色的東西自己往外滑一點。
而許文元在,只是他的力量控制的極好,細如蠶絲的白線竟然沒斷。
雖然崩的極緊,可卻沒斷。
纏了十幾圈的時候,那根白色的東西終於露出一個頭來。
不是頭,是一個小彎。彎彎的,圓圓的,像魚鉤的尖。那個小彎從皮膚底下露出來,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許濟滄停下。
他用鑷子夾住那個小彎,輕輕一提。
一根長長的白色線蟲從切口裏滑出來,軟軟的,垂下來,足有半米多長,像一段白色的棉繩,在燈光下一動一動。
他把蟲體放在彎盤裏。那根蟲還在動,在盤子裏慢慢蜷起來,蜷成一小團,白得刺眼。
採油工低着頭看,嘴張着,半天沒合上。
許濟滄摘下手套,扔到切開包的包袱皮上。
“行了。”他說。
“包袱皮,切開包,還有各種東西已經被污染。”許文元開始詳細補充,“這條麥迪娜龍線蟲還是幼蟲,雖然排卵的可能性不大,但按照傳染病防治的規矩,要嚴格消毒。”
“爺,要不我去送吧。別人送,我怕把120救護車給污染了。”
“行,你去忙,我去出門診。小孫,帶我去。”許濟滄起身,看也不看一眼,事了拂衣去。
“這是?”小隊長眼珠子瞪得跟燈泡似的。
如果說振動病他不太認可,還有腹誹的話,那麼現在他一個屁都放不出來。
“是非洲的一種蟲子,鑽進小腿裏面了。還是幼蟲,要是成蟲,得卷三天,而且患者會很疼。”許文元道。
"!!!”
“你們是一起回國的麼?”
“啊?不是啊,他疼的厲害,就先回來了。我以爲.......”
“不是裝病,是真病,還有兩種不同的疾病。振動病沒法治,只能慢慢養。龍線蟲能治,叫120,我送患者去二醫院。”
見許文元把自己的英雄鋼筆順手扔進切開包裏,李懷明差點沒哭出來。
這根鋼筆一千多!
是廠家送的。
自己平時都不寫字,就拿着裝逼。可自己只是沒給許濟滄讓座,許文元就報銷了自己一管鋼筆?
這特麼也太霸道了吧。
這狗東西。
李懷明知道許文元肯定是故意的,沒有另外一種可能。
如果說卷蟲子要用棍狀物,棉籤更適合。
可他偏不,非要“順手”拿起鋼筆,一圈一圈的卷,然後把鋼筆放到切開包裏送走。
媽的!
許文元,你的心眼能再大一點麼?
李懷明心裏罵道。
但他也只敢在心裏面罵,李懷明甚至懷疑自己要是表現出不高興,許文元能把那條麥當娜甩自己臉上。
這都什麼事兒!
你們爺倆牛逼還不行麼,怎麼這麼小氣,殺人不過頭點地,殺完人竟然還要刮個痧。
美國,紐約。
王鑫童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如同許文元“算”的一樣,衆裏尋他千百度的網址的確被人註冊了,只是自己提出要買,對方一口咬定要一萬美金。
什麼就一萬美金!
八萬多塊錢就買個虛擬的東西?王鑫童一直在猶豫,在考慮。
這不是一筆小錢,是美國外科給的裁員補償金,是自己間隔期的經濟來源。
要不是因爲許文元,王鑫童在聽到一萬美元的時候就不想再談這事兒了。
真是有夠離譜。
思來想起,王鑫童兩天三夜沒睡好,最後還是下定決心賭一把。
不能讓許文元小看了,如果不行,自己拿着所有東西去找他。
倒不至於讓許文元賠,王鑫童也幹不出來這種事兒,她幻想着到時候把收據之類的砸在許文元的臉上,告訴他——你算錯了,老孃賠了一大筆錢!
雖然自己拿的是真金白銀,可王鑫童就想看許文元喫癟的樣子。
買了!
王鑫童下定決心。
一系列手續後,王鑫童看着證明有些走神。
八萬多塊錢,就換來了一個虛擬證明?開玩笑呢吧。王鑫童已經開始後悔了,主要是怎麼證明許文元錯了呢。
手機響起。
王鑫童心不在焉的接通電話。
“您好,請問是王女士吧。”
“我是。”
“我姓李,是國內一家互聯網初創公司的創業者,請問www......”
嗯?
有人找上門來了?
這麼快?
王鑫童一下子怔住,要是自己再猶豫一下,這個姓李的就要直接在美國人那買網址了。
“你要買?”
“是,我對這個網址情有獨鍾。您比我早一步,可見英雄所見略同。”
電話裏的聲音很年輕,很青澀,談判的時候還帶着一點不好意思。
“我就是隨便一買,看中了這個名字。”王鑫童拿捏對方,“你報個價,合適我就賣給你。不合適,我就自己留着。衆裏尋他千百度,這是獨屬於中國人的浪漫,老外不懂。”
“一萬美金。”那位道。
“那算了,白。”王鑫童沒給對方反應時間,直接掛斷電話。
討價還價麼,堅決是必須的。
好像許文元就不喫這套。
手機馬上又響了起來,王鑫童看着上面的電話號,脣角露出一絲笑。
只是跨洋漫遊太貴了......王鑫童很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