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汗。”李懷明把頭伸向側後方。
平時潑辣的巡迴護士現在也不說話了,用無菌紗布給李懷明擦乾無菌帽下的汗。
手術室是恆溫的,可李懷明的汗卻像是擰開了水龍頭,根本停不下來的往出湧。
“稍等下,李主任。”
李懷明把頭往後面伸了伸,脖子梗着,一動不動。
器械護士夾了一條上紗布遞出來,巡迴護士接過,對摺兩下,折成半掌寬的長條。
她繞過李懷明身後,把紗布條從他額頭上繞過去,在後腦勺那兒交叉,又繞回來,在後面打了個結。
紗布條是乾的,白生生的,往額頭上一貼,很快就溼了一小片。
李懷明的汗還在往外冒,從髮際線滲出來,順着太陽穴往下淌,淌進紗布裏。
那白布條一點一點變深,從額頭開始,慢慢洇到眉梢,到鬢角。
護士又拿了一條,照原樣纏上去,把第一條蓋住。
這回好些了。
李懷明又尋找闌尾。
這回他捋了一遍腸子,可依舊沒搜索到闌尾的蹤影。
怪了,明明是下腹部轉移性疼痛,怎麼就找不到闌尾了呢,李懷明遍尋不到理由。
哪怕是術前的診斷是錯的,但闌尾也應該有啊。
李懷明見過異位闌尾,比如說肝下、膽囊區的闌尾被診斷成膽囊炎之類的。
可現在呢?
闌尾竟然沒了。
李懷明側頭看了一眼時間。
手術已經做了快兩個半小時,接下來怎麼辦?關上出去?
術後患者要是再疼,自己怎麼解釋?
李懷明一個頭變成兩個大。
孫博站在對面,屁都不敢放一個。他只是低着頭看術區,生怕和李懷明眼神對視,被李懷明抽罵一頓。
“術前的b超單子呢,我看一眼。”李懷明回頭對巡迴護士說。
孫博的一顆心掉到了腳後跟。
這是手術不順,李主任開始找茬。
患者是他的朋友,術前全程都是李主任查體,給治療方案,也沒說要做b超。
“李主任,沒有。”巡迴護士看了一眼病歷後說道,“是不是沒帶上來,我給病區打個電話?”
李懷明回過頭,目光死死的盯着孫博。
雖然沒抬頭,可孫博感知到了李懷明憤怒,手裏的拉鉤差點掉了。
“孫老師,你幹什麼喫的?”
李懷明的聲音不高,壓着的,可從嗓子眼裏磨出來的那股勁兒,比吼還嚇人。
手術室裏所有人都聽出來了————那聲音底下壓着一座火山,隨時要噴。
不,那座火山在手術開始後10分鐘就醞釀,現在已經開始噴發了。
孫博低着頭,不敢看他。
“術前B超呢?我問你,術前的b超呢?”李懷明又問了一句,這回聲音往上挑了挑,像是一把鋒利斜挑的匕首。
孫博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我問你話呢,說話!”李懷明把手裏的鉗子往器械臺上一扔,噹啷一聲,在安靜的手術室裏格外刺耳。
孫博的肩膀抖了一下,頭又低了一些。
“李主任,術前您說......”他開口,聲音飄得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我說什麼了?”李懷明打斷他,盯着他的眼睛,“我說不用做B超了?我說憑經驗就夠了?我說出了事你負責?”
孫博的嘴張着,又閉上。
李懷明看着他,看了兩秒。那目光像刀子,從孫博臉上刮過去,颳得他臉上發白。
他們的聲音都不大,因爲患者不是全麻。
孫博甚至認爲要不是患者在睡覺,李主任不想他醒過來聽到什麼,現在鉗子已經砸在自己頭上了。
“都特麼什麼人,闌尾炎術前血尿常規,x光平片,b超都是必須的。”
“難怪在大醫院的時候沒人待見你,多大歲數了,這點東西都搞不明白?”
“傻逼。”
李懷明已經開罵。
麻醉醫生坐在患者頭部前面,也低下身子假裝記錄,看都不敢看李懷明
巡迴護士躲去牆角,器械護士用紗布擦拭着器械,把上面的血污擦掉。
器械鋥光瓦亮,能照出人影。
“孫博,你特麼給我把闌尾找出來......”
李懷明想要轉身下臺,把事情給孫博。
孫博也意識到了這點,這口黑鍋自己可不能接。
“主任,等下。”孫博抬頭看着李懷明。
“嗯?”
“小許經驗豐富,還有祖傳的絕技,或許扎兩針就能紮好呢。”孫博病急亂投醫。
???
李懷明怔了一下,他早都習慣了自己做手術,自己扛事兒。
剛剛就是心情不好嚇唬一下孫博,他準備下去抽根菸冷靜一下,然後刷手再上來。
可是!
孫博說的好像是對的。
“主任......”
“閉嘴,別逼逼。”李懷明斥道,隨後在腦海裏把所有事情都捋了一遍,已經有了主意。
“巡迴,給許文元打電話,讓他上來做手術,別說太多。”
巡迴護士鬆了口氣,有辦法就行,可別李懷明一走,把患者晾在這兒。
很快,許文元走進來。
“小許,來了。”李懷明忽然變得陽光開朗了起來,“有臺手術剛開腹,你來做,讓孫老師給你當助手。”
“他們都說你腹腔鏡手術做得好,我說你開腹手術也一樣好,甚至比腹腔鏡還要好。”
許文元看了一眼李懷明,又走到他身後,在李懷明的肩膀上看了一眼術區。
“李主任,你該不會是手術拿不下來了吧。”許文元問道。
他很懂規矩,連續硬膜外麻醉下,說話聲音很小,幾乎是在和李懷明耳語。
“哪有......”
“一個闌尾炎,開那麼大的口子,估計你延了三五次。頭頂上扎着紗布,已經急冒汗了吧。
許文元又來到麻醉醫生身邊看了一眼手術單上的時間。
李懷明心中暗罵,許文元這狗東西真是一點都忽悠不動。
雖然很多事兒都是明面上的,可他這分辨的也太快了一些。
本來等着許文元狂風暴雨一般的奚落,可是並沒有,許文元瞥了一眼麻醉單後,轉身去刷手。
李懷明短暫的鬆了口氣。
各種念頭在腦海裏盤旋。
很快許文元回來,手消穿衣服,站到了術者的位置。
不過許文元沒直接做手術,而是看了一眼門楣上的表。
“記錄,上午10:22分,許文元應邀臺上會診。”
""
麻醉醫生看了一眼李懷明,見他沒有提出反對意見,就在麻醉單上寫下時間。
臺上會診的嚴格規矩只存在於病歷書寫規範中,麻醉醫生也不是很懂,但他還是按照許文說的辦。
“彙報病史。”許文元淡淡說道。
孫博有些麻爪,但還是開始說患者的情況。
許文元聽着孫博磕磕巴巴的彙報,手已經探進腹腔。
他沒有像李懷明那樣在回盲部反覆翻找,而是直接摸向盲腸後壁。
手指順着結腸帶往下滑,滑到盲腸末端,停住了。
許文元伸手,調整拉鉤,又往內側換了個角度,深了一點。
孫博連忙把拉鉤往裏送了送。
“沒事,孫師父你繼續說。”許文元道。
孫博忘了剛說到哪,又想問許文元自己該怎麼辦,可許文元壓根沒搭理他,他猶豫了一下,過了三秒鐘繼續磕磕巴巴的彙報病史。
小許罵人是真尖酸刻薄,孫博不想給許文元任何機會,所以彙報的很詳細,有點慢。
術野被拉開一些,露出盲腸後側的一小片區域。許文元盯着那兒看了兩秒,然後把手指收回來。
“刀。”許文元伸手。
器械護士連忙打開新的刀片,安裝在刀柄上。
許文元接過去,沒有急着下刀,而是先用手指又摸了一遍——從盲腸外側摸到後壁,從上往下,一寸一寸地摸。
他的動作很輕柔,李懷明感覺許文元摸腸管的力度像是在號脈。
有那麼一個瞬間,李懷明自己都恍惚了,覺得許文元不是在做手術,而真的是在號脈。
沒幾秒,許文元似乎摸到了什麼,刀落下去。
李懷明的眼睛都直了,許文元這麼勇麼?
腸子,那是腸子,不是闌尾!
一邊聽孫博“彙報”病史,一邊就直接切腸子了?
他是想把右下腹的結腸都切掉還是怎麼地?
很快,李懷明就知道自己錯了。
許文元的刀尖在盲腸後壁漿膜層上劃開一道兩公分長的口子,不深不淺,剛剛好切開漿膜。
他用手指輕輕一撥,露出底下顏色略深的肌層————那裏鼓起來一小塊,像有什麼東西在裏面撐着。
孫博還在磕磕巴巴地彙報病史,許文元已經自己在器械臺上拿起剪刀。
剪刀順着那小塊隆起的邊緣剪開肌層。
剪開一點後許文元用鈍剪刀在做鈍性分離,李懷明的眼睛都直了,他很清楚這種鈍性分離意味着什麼。
術者自信,牛逼到了一定程度纔會這麼做。
稍微弱一點的術者都不敢,只能老老實實一層一層仔細分離。
一邊遊離,一邊辨認組織結構,別哪下稍微用力就把組織結構撐破,導致大出血。
不過這個念頭並沒出現多久,李懷明就看見那層肌肉被完全分開,露出底下一個灰粉色的東西。
闌尾的末端竟然藏在盲腸壁的夾層裏,只露出一個小小的尖。
焯啊!
怎麼會這樣!!
許文元把剪刀放下,換了分離鉗。
鉗子順着那個小尖探進去,輕輕撥開周圍的組織。
那層薄薄的纖維膜被一點一點剝離下來,半透明的,能看見底下暗紅色的闌尾組織。每剝離一段,鉗子夾住那層膜,輕輕提起來。
孫博還在說着既往病史,聲音飄得跟蚊子似的,磕磕絆絆。
他的角度看不見許文元的操作,視線受阻,只是乾乾巴巴的說着患者的情況。
許文元繼續剝離,闌尾的輪廓漸漸露出來。
不是正常的蚯蚓狀,而是扁扁的,貼在盲腸壁上,被一層薄薄的肌纖維包着,從闌尾根部一直剝離到尖端。
整條闌尾被從那層纖維膜裏完整地掏出來,大約八公分長,顏色暗紅,尖端略微膨大。
許文元在闌尾根部靠近盲腸壁的位置切了個小口,鉗子從切口探進去,夾住根部,提起來。
隨後遊離闌尾動靜脈。
李懷明看得目瞪口呆。
這種異常組織結構要是換自己上去......別換了,剛剛自己就摸了幾個小時的腸子。
倒是摸到了腸壁裏有東西,但自己覺得那應該是腸道內的糞便,也沒在意。
可許文元是怎麼知道的?
而且異常組織結構,肯定是變異的,但許文元舉重若輕,就像是做一臺普通的闌尾切除術一樣,絲毫不見難度。
結紮線套進去,打結。
一道。
兩道。
剪斷。
闌尾被切下來,帶着鉗子被扔到病理盆中。
噹的一聲,把孫博嚇了一跳。
孫博已經懵了,自己病史沒說完,怎麼闌尾就切下來了?
許文元做什麼了到底。
低頭看了一眼,許文元發現盲腸後壁那個兩公分的切口,邊緣整齊,沒有出血。
底下那個被剝離出來的腔,乾乾淨淨的。
他拿起針線,開始縫。
第一針從漿膜進,穿過肌層,從對側出。
打結,剪斷。
第二針緊挨着第一針,同樣的深度,同樣的角度。
三針,四針——那個兩公分的口子被縫得整整齊齊,針距均勻,對合嚴密。
縫完最後一針,他剪斷線,把針丟進彎盤裏。
“叮咚~”
功德值+1。
許文元一怔,心裏開心,看樣子救臺和自己做手術不一樣,現在系統就判定自己手術成功,功德值都發放了。
“李主任,闌尾切下來了,你沖洗關腹吧。”許文元直接轉身,一把脫下無菌手套。
“啪”
聲音很脆,像什麼東西斷了,又像什麼東西收尾。手套從手上剝下來,裏朝外翻成一團,被他隨手扔進垃圾桶裏。
另一隻,同樣一拽。又是“啪”的一聲。
兩隻手套在醫療廢棄物桶裏,白生生的,皺成一團。
刺啦~~~
無菌服被撕開,許文元順手扔到地上。
“10:31分,許文元臺上會診結束,診斷爲腔內闌尾,已切除。”
說完,許文元轉身離開。
淦!
真帥!
麻醉醫生看得眼睛裏直冒星星。
這特麼纔是老專家的風采,可卻出現在不到三十歲的許文元的身上。
只是李懷明在這兒,麻醉醫生不敢說而已。
換別人,各種彩虹屁早都上去了。
“哦,對了。”許文元要走出手術室的時候,忽然停在門口。
“李主任,下次有下不來臺的手術,抓緊打電話。”
“一臺闌尾切除,磨磨唧唧做仨點,你不嫌丟人,我還嫌丟人呢。”
“!!!”
李懷明一口老血差點沒噴出來,該來的總是會來。
就說許文元脾氣操蛋,這次上臺不說話,原來是準備下手術再噴自己。
淦!
“噗嗤~”巡迴護士沒忍住,一下子笑出了聲。
許文元換衣服下臺,身心愉悅。
距離9月20號越來越近,但許文元不是很緊張。
爺爺的身體看着越來越好,應該問題不大。
而且醫院這面,自己已經打開了一條通道,想要更多的手術,只需要一點點的技術性手段。
難度不大。
出了更衣室,許文元一步三搖的回到病區。
周晚站在病區門口,似乎在等自己。
“周經理,嘛呢。”許文元問。
“許醫生,我來跟您請個假。”周晚的姿態很低,“院裏面說醫學倫理組的內容可以照搬省裏,具體發個傳真回來就行。”
“我要去趟省城,弄好了直接去燕京對接。”
許文元揮揮手,示意無所謂,只要弄好了就行,自己只要結果不要過程。
周晚見許文元走了後,長吁了一口氣。
許文元給自己的壓力是真大,對了,許文元和他女朋友說的是什麼來着,好像是西草廠街。
周晚這次不是必須要去燕京,不過她內心深處始終有個聲音在吶喊————聽許文元的!
西草廠街麼?
去看看。
許醫生說讓他女朋友買房子,他肯定不會騙他女朋友纔是。
周晚已經拿定了主意。
許文元回到辦公室,一邊拿着一次性鍼灸針把玩,一邊看報紙。
什麼時候能安裝個ddn專線呢?許文元總覺得現在的網速慢的跟蝸牛一樣,難受。
今天週五,週六週日一過就是20號,週一。
許文元心裏面盤算着。
週一要請假,在家陪爺爺。
無論順利與否,這種關鍵節點都要在家。
半個小時後,李懷明的身影出現在醫生辦公室門前。
許文元手指一抖,鍼灸針紮在報紙上。
“李主任!”許文元喊道。
李懷明的身體忽然停住,誇張到了極點,好像是故意演出來的。
他打了個趔趄,差點沒摔倒。
“李主任,我週一有事,請個假。”許文元道。
李懷明像木偶一樣,身體沒動,脖子在扭動角度。
許文元都怕哪下不對勁李懷明把脖子給扭斷了,這條老狗竟然還會這套。
“小許,週一麼?”
“是啊,有什麼必要的安排?”許文元問。
“沒,你去忙你的。”李懷明全身僵硬,就連臉上咧出來的笑容也僵硬到了骨子裏面,看起來特別的不順眼。
呵呵,算你識相,許文元心裏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