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裏,史密斯醫生的嘴脣動了動。
聲音從音箱裏傳出來,悶悶的,依舊帶着電流的沙沙聲。
“Take the 26mm anvil. Silver, round, pointed tip on one end, grooved on the other. Insert it into the esophageal stump, tip in, groove out, right in the center of that purse-string circle.”
(把那根26毫米的抵釘座拿起來。銀白色的,圓圓的,一頭尖,一頭有凹槽。
把它塞進食管斷端,頭朝裏,凹槽朝外,正好卡在那個荷包縫的圓圈中間。)
當史密斯醫生的聲音剛落,許文元的手已經收回來,剛剛這段話變成了一個完美的講解。
王鑫童英語好,她聽懂了。
現在王鑫童確定了一件事——許文元會用三排釘。
視野中,抵釘座穩穩地坐在食管斷端,銀白色的頭露在外面,在無影燈下泛着冷光。
那個荷包縫的藍色圓圈死死地箍在凹槽裏,不鬆不緊,剛剛好。
許文元抬起頭,看了一眼屏幕。
“Done.”
他嘴角動了動,隔着口罩看不清楚,但那雙眼睛彎了一下。
“Perfect timing, man. We make a good team.”
(時間卡得剛剛好,哥們兒,咱倆配合挺默契。)
屏幕那頭,史密斯醫生愣了一秒。然後他搖着頭笑了一下,那笑很短,但眼角的褶子都出來了。
“Yeah... we do.”
他的聲音從音箱裏傳出來,還是悶悶的,帶着點電流的沙沙聲,好像心包填塞的心音,低鈍而遙遠。
史密斯醫生盯着畫面,盯着那個已經塞好的抵釘座,又盯着許文元的眼睛——隔着2.8秒的延遲,隔着半個地球,但那目光還是對上了。
“Have you used this damn stapler before?”
(你以前用過這該死的吻合器嗎?)
史密斯醫生的疑惑和王鑫童的疑惑一樣。
許文元沒回答,他只是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器械,又抬起頭,對着鏡頭眨了眨眼。
史密斯醫生又笑了。
“Never seen anyone seat an anvil that fast.”
(從沒見過有人塞抵釘座這麼快。)
許文元把手裏的器械放下,抬頭看了一眼屏幕。
“Let's finish this.”
(我們把它做完吧)
許文元伸手,器械護士把那把三排釘的管型吻合器遞過來。
銀白色的機身,紫色的釘倉,在無影燈下泛着冷光。他接過來,看了一眼——確認型號,確認釘倉,確認一切正常。
然後許文元把機身探進管狀胃頂端那個戳孔裏,一直往前送。
屏幕那頭,史密斯醫生的嘴脣動了動。聲音從音箱裏傳出來,帶着2.8秒的延遲。
“Advance the stapler into the gastric conduit. Feel for the anvil. When you hear the click, you're home.”
(把吻合器推進管狀胃。找抵釘座。聽到咔噠一聲,就到位了。)
許文元的動作沒停。
機身穿過管狀胃,一直往前,一直往前,直到抵釘座的頭卡進那個凹槽裏。
就在史密斯醫生話音剛落的時候,咔噠聲傳來。
那一聲很輕,但在安靜的手術室裏聽得清清楚楚。
許文元抬起頭,看了一眼屏幕。沒說話,只是讓那個畫面停在鏡頭上——機身和抵釘座已經對上了,嚴絲合縫。
史密斯醫生盯着畫面,那雙灰藍色的眼睛一動沒動。
就像是許文元剛剛說的那樣——Perfect timing, man. We make a good team.
史密斯醫生最開始有些厭惡,這人簡直太隨意、太沒有邊界感了,稱呼自己哥們?他配麼?
可是美國外科給的太多,史密斯醫生也沒挑剔,只是想抓緊時間完成這該死的手術指導。
然而。
對面的那名醫生跟自己配合的極度默契,史密斯醫生感覺自己的每一句話對方都聽到了,而且用最快的時間完成。
那根灰白色的食管殘端被慢慢拉下來一點點,粉紅色的管狀胃被慢慢提上去。
兩個斷端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最後輕輕貼在一起。
不鬆不緊,一切都剛剛好。
“Now close the gap. Turn the knob clockwise. You want the esophagus and the gastric conduit to just meet—no tension, no gap. Think of it like a handshake: firm, but not crushing.”
(現在對攏。順時針旋轉旋鈕。讓食管和胃管剛好接觸——不能有張力,不能有縫隙。就像握手:有力,但不能用力過猛。)
許文元的手指早就在2.8秒前搭在旋鈕上,開始轉。
一切都剛剛好。
一圈,兩圈,三圈。
話音落,許文元已經旋轉完畢。
他停了一下,抬起頭,看了一眼屏幕。
史密斯醫生的聲音又傳過來,這回帶着點笑意。
“Yeah, just like that. Perfect.”
(對,就這樣。完美。)
“Check the tension. Not too loose, not too tight. You want the tissue just touching.”
(檢查張力。不能太鬆,不能太緊。讓組織剛好貼在一起。)
許文元沒動。他等着那2.8秒的延遲過去,等着那句話從音箱裏傳出來。等那句話說完,他才抬起頭,看了一眼屏幕。
“It's perfect.”
然後許文元按下擊發。
咔噠。
那聲音比剛纔響一點,但也只是一點。
三排釘同時釘下去——最外面那排最長,咬住外層組織;中間那排中等,穩住中層;最裏面那排最短,釘合黏膜層。每一顆釘都咬得剛剛好,不深不淺,不鬆不緊。
屏幕那頭,史密斯醫生的嘴脣動了動。
“Now back it out. Counterclockwise. Slow. You'll feel it separate—that's the stapler letting go of the anvil. Keep going until it's all the way out.”
(現在退出來。逆時針。慢點。你會感覺到它分開——那是吻合器在鬆開抵釘座。繼續轉,直到完全退出。)
與此同時,幾乎同步,許文元的手指搭在旋鈕上,開始往迴旋。
一圈,兩圈,三圈。
機身從吻合口裏慢慢退出來,抵釘座還留在食管裏,那個銀白色的頭不見了,只剩下一個圓圓的凹槽。
當史密斯醫生的話說完,許文元已經把吻合器從管狀胃裏抽出來,放在彎盤裏。
咔噠。
那一聲很輕。
許文元抬起頭,看了一眼屏幕。
“Done.”
屏幕那頭,史密斯醫生盯着畫面,盯着那個已經退出來的吻合器,盯着那個留在食管裏的抵釘座,盯着那個剛剛完成的吻合口。
“Smooth.”他最後只說出這一個詞。
(真順。)
屏幕那頭,史密斯醫生往後靠了靠,抬手揉了揉眼睛。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個還沒拆封的三明治,搖了搖頭,笑了一下。
“You know, bro,I packed a lunch for this. Figured we'd be here till dawn. Last three consults like this? Seven hours, eight hours, one time ten. Surgeon kept asking,'Is this right? Should I cut here?' Drove me crazy.”
(你知道嗎,兄弟,我帶了晚飯來的。以爲得幹到天亮。
之前三次這種遠程指導?七個小時,八個小時,有一次十個鐘頭。術者不停地問,“這樣對嗎?該切這兒嗎?”快把我逼瘋了。)
史密斯醫生頓了頓,盯着畫面裏那個已經做完了的吻合口,又看了一眼許文元。
“And you? ten minutes. You did the whole thing in ten minutes. I didn't even get to open my sandwich.”
(你呢?十分鐘。你十分鐘全乾完了。我三明治還沒打開呢。)
史密斯醫生又搖了搖頭,這回笑得更明顯了,眼角的褶子都堆起來。
“I've been doing this for thirty years, and I've never had a consult this smooth. You sure you don't wanna come work with us? We got better coffee.”
(我做這行三十年了,從沒遇到過這麼順的遠程指導。你確定不想來我們這兒幹?我們咖啡好喝多了。)
許文元笑了笑,用帶着倫敦腔的英語聊了起來。
“Toss that sandwich. Go find a Chinese student, get yourself a raw baguette dough, steam it for two minutes.
Throw some egg and spicy gluten in there, dip it in the soup. Trust me, bro, you'll thank me later.”
(把你的三明治扔掉,買個法棍生胚,找中國留學生,上鍋蒸兩分鐘,然後夾着雞蛋、辣條什麼的,相信我兄弟,你會感謝我的。)
屏幕裏的史密斯醫生怔了一下,隨後哈哈大笑。
他看起來很愉快。
手術順利,配合手術指導的人有趣,誰又能不開心呢。
不過法棍他懂,蒸是什麼意思?有時間要找個中國留學生問問,史密斯心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恍惚中,史密斯醫生覺得眼前這個醫生值得相信。
畢竟,技術親近技術,而不像董事會的那羣垃圾,只知道錢。
許文元一邊和史密斯醫生閒聊,一邊接過器械護士遞過來的兩個切下來的組織環進行檢查。
圓圓的,完整的,邊緣整整齊齊,三排釘的痕跡清清楚楚。
許文元接過來,對着無影燈看了一眼。然後他抬起頭,對着鏡頭晃了晃。
“Two donuts.No leaks.”
屏幕那頭,史密斯醫生盯着那兩個組織環,卡頓了一下。
許文元嘆了口氣。
1999年,這種算是天頂星科技,但許文元做慣了ping值在10以下的遠程手術,眼前這種對許文元是個折磨。
“That's... that's perfect.”
許文元嘆完氣後幾秒鐘,史密斯醫生的聲音從音箱裏傳出來,這回不是傲慢,也不是茫然,是那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屏幕那頭,史密斯醫生的嘴脣動了動,幾秒的延遲後,聲音在手術室裏迴盪。
“Now the test. Fill the chest with warm saline—cover the anastomosis completely. Then have the anesthesiologist inflate the lung to 30. Watch the water. If you see bubbles, you got a leak. If you don't...”
(現在測試。用溫鹽水灌滿胸腔——完全淹沒吻合口。然後讓麻醉師把肺充氣到30。盯着水面。如果有氣泡,就是漏了。如果沒有……)
史密斯醫生頓了頓,嘴角動了動,像是在笑,看起來極其愉悅,心情好極了。
“...you're done.”
(……你就做完了。)
許文元已經拿起吸引器,往胸腔裏灌溫鹽水。
水漫過吻合口,漫過那排剛剛釘好的三排釘,漫過周圍的組織。水面越來越高,越來越高,直到把整個吻合口都淹在下面。
他放下吸引器,抬起頭,看了一眼麻醉師。
“充氣,30。”
麻醉師捏着呼吸球囊,加壓。
患者的肺慢慢鼓起來,鼓起來,一直鼓到30。
許文元盯着水面。
一秒。
兩秒。
三秒。
四秒。
五秒。
水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沒有氣泡。什麼都沒有。
屏幕那頭,史密斯醫生的聲音傳過來,這回帶着點笑。
“No bubbles, huh? Told you. You're done.”
(沒氣泡,對吧?說了,你做完了。)
“Where the hell did USSC find you? A magician? A goddamn surgeon magician from China?”
(美國外科從哪兒把你翻出來的?魔術師?一個他媽的中國外科魔術師?)
史密斯醫生搖着頭,一邊笑一邊罵,那雙灰藍色的眼睛瞪得老大。
“I've been doing consults with Europeans for twenty years. Twenty years! Those bastards operate like they're using their feet. Slow, clumsy, asking stupid questions every five minutes.'Is this the right plane? Should I cut here?' Jesus Christ.”
(我跟歐洲人做遠程指導二十年了,二十年!那些混蛋做手術跟用腳做的似的。又慢又笨,五分鐘問一個蠢問題。“這是正確的層面嗎?該切這兒嗎?”我的天。)
“This? This was supposed to be my dinner. I was ready for a six-hour marathon. And you? ten minutes. You made me look like I'm retired.”
(這個?這是我準備的晚飯。我都準備好熬六個小時了。你呢?十分鐘。你讓我看起來像要退休了。)
他又笑了,這回笑得肩膀都在抖。
史密斯醫生的動作有點劇烈,看起來整個屏幕都在跟着他的肩膀一起抖。
“I'm gonna call USSC tomorrow and tell them: whatever you're paying this guy, double it. And those old European surgeons I've been working with? I'm gonna tell them to shove these tri-staples up their asses. Maybe that'll teach them how to operate.”
(我明天就給美國外科打電話,告訴他們:你們給這哥們兒多少錢,翻倍。還有那些我一直合作的老歐洲外科醫生?我讓他們把三排釘塞進屁股裏。沒準那樣能教會他們怎麼做手術。)
他頓了頓,又看了一眼畫面裏那個正在關閉的胸腔。
“Seriously, man. You ever think about moving to the States? We got better food than steamed bread.”
(說真的,哥們兒。想過搬到美國來嗎?我們喫的比饅頭強。)
“see you.”許文元抬手,做了個再見的手勢,“王經理,切斷信號吧。”
王鑫童怔怔的看着許文元的背影,下意識的和美國外科的工程師交流,切斷信號。
這和自己想象中完全不一樣啊。
許文元和史密斯醫生就像是老友一般在交流,他的英文怎麼說的這麼好!
這可不是國內啞巴英語能做到的。
要是不知道實際情況的話,自己肯定還以爲是兩個美國頂級術者在一邊做手術一邊閒聊。
對了!
史密斯醫生最後說什麼了?
他好像邀請許文元許醫生去梅奧診所。
我的天!
雖然只是一句客氣的話,但要是順杆往上爬,加深和史密斯醫生之間的關係,這也不是不可能。
是自己聽錯了吧,一定是的。
李懷明一臉懵。
手術做的好壞,他已經看不懂了,李懷明就沒見過用吻合器做食管癌根治術,他那個年代都是手工吻合。
雖然手術看不懂,對話也聽不懂,可畫面裏史密斯醫生的口吻、動作、表情卻說明了一切。
許文元怎麼會這麼牛逼!
不可能啊。
“許醫生,史密斯醫生最後說的什麼?”王鑫童問道。
李懷明也豎起耳朵仔細聽。
“他說我們配合的很好,他很開心,問我能不能搬去美國,跟他一起喫死難喫的三明治。”
“這不扯淡麼,美國那面有什麼好喫的,唐人街的飯菜都是改良過的,哪有家裏的飯菜香。”
許文元一邊完成最後的手術步驟,一邊閒聊着。
“!!!”
“!!!”
“!!!”
王鑫童瞠目,口罩都鼓了起來,像是要一口氣把胸中濁氣都給吐出去。
史密斯醫生竟然邀請許文元去梅奧診所?我的天,這竟然是真的,不是自己聽錯了。
這怎麼可能!
李懷明站在那兒,整個人像被釘住了似的。
王鑫童那句問話,他聽見了。
許文元的回答,他也聽見了。
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像是有人拿着小錘子,一下一下敲在他耳膜上。
搬去美國。
梅奧診所。
邀請。
這幾個詞在李懷明腦子裏轉着,轉得他眼前發花。
每一個詞都是那麼的簡單,可合在一起李懷明確根本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或許知道,只是他不願意那麼想。
身體裏那些激素還在,但已經不是剛纔那種感覺了。
腹側被蓋區那些神經元還在釋放多巴胺,但那些多巴胺撞在受體上,撞出的不再是快感火花,而是別的什麼——酸,澀,苦,像嚼了一把生青椒,汁水濺得到處都是,辣得嗓子眼發緊。
下丘腦還在往血裏擠內啡肽,可那些內啡肽找到阿片受體的時候,貼上去的不是舒服,是一種說不清的難受——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又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
上不來,又下不去。
去甲腎上腺素還在血管裏流着,但已經不是那種剛剛好的興奮狀態。
它讓他的心跳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血管壁繃得緊緊的,繃得發酸,血壓在血管裏頂着,頂着,頂得太陽穴一突一突地跳。
血清素也沒了剛纔那種綿長的舒服。
中縫核那些神經元還在釋放,但那些血清素跑到大腦皮層,跑到邊緣系統,帶來的不是穩定和持久,而是一種鈍鈍的、沉沉的、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東西。
李懷明忽然覺得腿有點軟。
他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抵在牆上。牆是涼的,隔着那層薄薄的隔離服,涼意往脊椎裏鑽。
彷彿被抽走了脊椎一樣,李懷明緩緩坐下。
手術室裏沒人注意到李懷明。
他緩緩坐到地上,想起剛纔自己的幻想——站在主刀位上,無影燈照着,梅奧的專家在屏幕那頭稱讚。
想起那些爽得他飄飄欲仙的畫面,那些讓他血壓都降下來的白日夢。
現在那些畫面全活了。
不是在他腦子裏,而是在許文元身上。
許文元站在那兒,剛剛做完一臺他根本做不下來的手術,剛剛被梅奧診所的頂級專家親口邀請,然後隨口說了句“死難喫的三明治”,熟悉的像是他倆在一起做了十幾年的手術。
李懷明看着許文元的背影——一米八七,肩膀寬寬的,腰背挺得直直的,站在無影燈下,被那圈白光罩着,像一尊剛從什麼地方走出來的神。
他想起許文元剛纔跟史密斯醫生說話的樣子——英文流利得像是母語,語氣隨意得像是老友,開玩笑,手術,揮手再見。
那些他李懷明連做夢都夢不到的場景,在許文元那兒就是日常。
血壓又上去了。
那股勁兒從心臟擠出來,順着脖子往上湧,湧到後腦勺,湧到太陽穴,湧到耳根後面那個軟軟的地方。
那根給耳朵供血的小動脈被血撐得一跳一跳的,跳得太快了,快到血來不及流過去,只能在那兒堵着,頂着。
身體裏那些激素還在流,但已經徹底亂了。
多巴胺、內啡肽、去甲腎上腺素、血清素——它們在他血管裏橫衝直撞,撞得他渾身發冷,又撞得他渾身發熱。冷一陣,熱一陣,冷一陣,熱一陣,像發瘧疾。
許文元,他憑什麼!
李懷明的身體顫抖着,緩緩坐在地上。
只是,沒人關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