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文元靜靜的看着報紙,這幾天的參考消息什麼的沒一個被落下。
至於手術,許文元也沒什麼好想的,已經在骨子裏面,說閉着眼睛都能做,也不算是很誇張。
下班回家做飯,許文元陪着爺爺聊了會天,說明天要做的手術之類的。
爺倆聊的很開心,許文元給爺爺講了吻合器的使用方法。
老爺子畢竟做了一輩子的手術,加上許文元上一世也教了半輩子的學生,兩人一拍即合,相談甚歡。
許濟滄甚至提出了一些自己的觀點,術前術後行鍼,可以促進吻合口癒合。
但許文元沒讓爺爺去醫院看自己手術。
畢竟明天的手術人肯定巨多,別磕了碰了的。一切,都等9月20號以後再說。
第二天一早,許文元起牀。
“抓緊去洗漱。”許濟滄早已經起來。
他站在廚房裏,“給你煎了荷包蛋,喝點粥。”
“爺爺,我去早……”許文元剛要說什麼,就被爺爺的眼神給懟了回去。
好吧,喫。
荷包蛋煎的剛好,正是許文元最喜歡的那種。
“做手術要慢,單純求快,求小切口,除了吹牛逼之外沒什麼益處。”
“是,爺爺,你放心。”許文元聽着爺爺的絮叨,一點都沒覺得煩。
喫飽喝足,許文元在六點整便趕到醫院。
周院長、孫書記以及其他人早都在更衣室裏聚成一團。
更衣室的窗戶都開着,可依舊氣悶無比。
“小許啊。”周院長見許文元進來,沒埋怨他如何如何,而是摟住許文元的肩膀,“手術好好做,術後有採訪。”
“哦。”許文元心裏有些無奈,但知道這些都是必須的。
“別想那麼多,按照美國專家教的做。如果有什麼不懂的,你別裝懂,一定要耐心詢問。手術,不是快就可以的。”
“務必要保證成功。”
“我知道周院長,孫書記,請放心。”許文元道。
“還有啊,你昨天失眠了麼?精神頭足麼?”
“睡得挺好,放心。”許文元有些疑惑,但轉過頭看見張偉地有些萎靡,心中好笑。
張偉地估計是輾轉反側了一晚上都沒睡着覺。
這可是揚名立萬的好時候,他心裏面肯定會忐忑,不知道都想了些什麼。
周院長和孫書記一路絮叨,許文元乾脆不說話了。許濟滄絮叨兩句那叫溫馨,周院長可不一樣。
來到手術室,麻醉科徐主任正在給患者做麻醉。
小沈已經刷完手換了衣服上臺,正在跟馮姐一起數數。
這都是許文元自己要的,這個節骨眼上,也沒人來添堵。
“徐主任,麻煩了。”許文元客客氣氣的和徐主任打招呼。
“你看你說的。”徐主任的口罩動了動,“你去刷手吧,麻醉完事了。”
許文元一看,估計是擺體位不用自己,便去刷手,準備手術。
無影燈的燈光下,許文元已經站在主刀位上了。
小沈先把消完毒的燈把遞過來,許文元安裝上,隨後小沈剪了個無菌手套,許文元固定在無影燈的燈把上。
燈把是許文元特殊要消毒的,哪怕是無菌的,許文元也加了一層保護。
許文元自己調節無影燈的燈光,找到合適的光線。
還得有自己人在手術檯上,換其他護士,許文元用起來肯定沒沈連春這麼順手。
沈連春的小胖手幾乎都不分瓣,但他手指卻異常的靈活。
許文元對沈連春笑了笑,示意手術開始。
至於站在助手位置上的張偉地,許文元像是沒看見似的。
許文元左手按在患者背上,指腹沿着預定的切口又走了一遍——從肩胛骨內側緣開始,繞過肩胛下角,向前下延伸,一直走到腋中線。
那條線他閉着眼都能摸出來,但還是要摸一遍。這是習慣。
伸手。
器械護士把刀拍在他手裏。
許文元沒急着下刀,先在切口兩端點了兩個標記,然後用刀背在皮膚上輕輕劃了一道,確定位置。
然後刀鋒落下。
皮膚翻開一道細細的白線,血滲出來,細細一線。
腔鏡設備裏被拆分出來的電凝跟上,嗤的一聲,血止住了。
皮下脂肪露出來,黃澄澄的,在無影燈下泛着油潤的光。刀鋒繼續往下走,筋膜、肌肉、肋間肌,一層一層,每一層都清清楚楚,每一刀都利利索索。
肋骨撐開器放進去的時候,許文元緩慢擰動——撐開器把肋骨慢慢撐開,胸腔打開。
肺縮在一邊,暗紅色的,隨着呼吸機一下一下地動。縱隔露出來,那根灰白色的食管藏在後面,被腫瘤撐得鼓鼓囊囊的。
許文元沒急着動。他站在那兒,目光從胸頂掃到食管裂孔,把那一片的解剖結構又看了一遍。
又一次伸手。
小沈把吸引器拍在許文元的手心裏。
這孩子還是有悟性,跟了沒幾臺,自己要什麼他都知道,許文元心中平靜,吸引器伸進去,把胸腔裏那點滲液吸乾淨。
然後許文元換了剪刀。
剪刀從縱隔胸膜上剪開一道口子,順着食管往上走。
那層薄薄的膜被剪開的時候,邊緣翻捲起來,露出下面的組織——灰白色的,水腫得一碰就滲水。
許文元沒管那些滲液,繼續往上剪,一直剪到胸頂。
很快就把食管暴露出來。
“小許,你慢點。”張偉地提醒。
許文元低着頭,頭沒動,而是抬眼看了張偉地一眼。
張偉地瞬間清醒。
自己多什麼嘴!
“小許啊,張主任說得對,你慢着點,不着急。”周院長站在許文元身後提醒道。
“周院長,美國的專家教我怎麼用吻合器,外面的這些,他們不管的。要是七點直播手術,那時候還用不到三排釘的話,不太好看。”許文元解釋了一句。
哦,原來是這樣。
周院長想了些,好像是這個道理。
不過小許的手術做的也太熟練了吧,雖然不斷叮囑他慢一點,可許文元眨眼之間就遊離完了食管,看樣子馬上就要遊離腫瘤了。
腫瘤在食管上段,大約4公分長,灰白色的,硬邦邦的,把食管撐得變了形。
它貼在氣管膜部,粘得不緊,能分開。
許文元的鉗子伸進去,輕輕撥了撥,那層粘連就鬆開了。沒有出血,甚至連滲血都沒有。
好像有點難,周院長的心提起來一點。
雖然說和梅奧診所的“合作”是這次的噱頭,但他畢竟是醫生出身,不是傳統的“官”,患者能活肯定是好的。
到患者出院的時候,拿着錦旗,和自己、許文元照個相,以後這都是油二院的寶貴資料。
周院長一愣神的功夫,許文元已經繼續往下遊離。
從胸頂到食管裂孔,那一段食管被他從周圍的組織裏一點一點剝出來。
剪刀貼着食管壁走,該剪的剪,該分的分,該凝的凝。每一下都準得像用尺子量過,每一下都輕得恰到好處。
速度是真快,而且不光是快,算是又快又穩。
至少還沒見有小血管呲血。
周院長凝神,踮起腳尖看術區。
“周院,給您個腳凳。”譚主任一早就準備好了腳凳,周院長的腳尖剛墊起來,腳凳就落在身邊。
周院長站上去,這回站得高看得清,他的眼皮子蹦蹦直跳。
哪有許文元這麼做手術的!
奇靜脈弓橫在那兒,許文元看了一眼,剪刀伸過去,把那層包着它的筋膜剪開。
然後鉗子夾住,結紮,剪斷。
一氣呵成。
這特麼也太快了吧,換張偉地……張偉地肯定做不下來這種級別的手術。換大醫院的老宮主任,光是奇靜脈弓這一段,至少要20分鐘。
對老宮主任的水平,周院長是有準確評估的。
可什麼難度不難度的,這對許文元來講似乎根本不存在,見到就那麼伸進去,沒等自己提醒他小心點,人家就遊離完了。
周院長疑惑。
說許文元胸腔鏡、腹腔鏡做得好,還可以說他接觸的早,在省城讀研究生的時候就做過,有先發優勢。
可大開胸呢?
要不是知道是許文元主刀,周院長還以爲是許濟滄站在術者的位置上。
不,就算是許濟滄做,也不可能做的這麼遊刃有餘。
要淋巴結清掃了,周院長沒說話,只是屏住呼吸看着。
這個地方是比較難的。
雙側喉返神經,迷走神經,氣管旁,隆突下——每一根神經都細得像縫線,每一根血管都藏在最要命的地方。
稍有不慎,就是聲帶麻痹、就是大出血、就是下不了臺。
這回該不會那麼遊刃有餘了吧,周院長心裏想到。
但許文元的鉗子沒躲。
鉗尖挑開氣管旁那層薄薄的筋膜,那根灰白色的喉返神經就露出來了,細得幾乎看不見。
許文元的剪刀貼着它走,把旁邊的淋巴結一顆一顆剝下來。
每剝一顆,他就換一個角度,讓那根神經和鉗子尖、周圍重要的組織始終在視野裏。
我艹!
這也太熟練了。
周院長甚至覺得把許文元的眼睛蒙上,他都能摸着淋巴結做清掃。
局部解剖這麼熟麼?
隆突下的淋巴結最難弄。
這些淋巴結藏在氣管分叉的地方,被一堆組織和血管包着。
許文元剪了一條紗布,讓張偉地拉住氣管。
看了兩眼,許文元就讓張偉地送勁兒,然後換了電凝鉤。
“小許,慢着點。”周院長提醒。
可他的話剛說完,許文元手裏的鉤尖在那個地方輕輕點了幾下,那些包着淋巴結的組織就分開了。
淋巴結露出來,被許文元用鉗子夾住,輕輕一拉,隨後放到病理盤中。
整個過程,沒出一滴血。
張偉地站在旁邊,看着那一顆顆被剝下來的淋巴結被裝進標本袋裏,看着那個被清掃得乾乾淨淨的縱隔,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做了二十多年手術,從來沒見過這種清掃法。
不是切,是摘。像摘果子一樣,一顆一顆摘下來,不傷着旁邊的枝枝葉葉。
這得對解剖結構熟成什麼樣。
“小許,你上學的時候沒少解剖吧。”張偉地問道。
許文元沒說話,等待張偉地的是一片靜默。
好尷尬。
張偉地把腳從拖鞋裏拿出來,放在冰涼的地板上,大腳趾摳着地板。
許文元把最後一顆淋巴結裝進標本袋,習慣性身體往後退了退。
然後他伸手,換了另一把鉗子,開始準備下一步。
“大拉鉤,準備開腹。”張偉地馬上說道。
“開什麼腹。”許文元斥道,“一個刀口還不夠,要倆啊。”
“???”
“???”
食管癌根治術,不管是高位還是低位,都要倆口子。
一個在胸腔,一個在腹部,幾乎都是通天口,越大越好,術野要清晰。
張偉地做了這麼多年手術,食管癌根治術都是這麼做的。
許文元怎麼脾氣這麼操蛋,抓住個機會就說自己兩句呢。
算了,張偉地安慰自己,畢竟拿人手軟。小許也不拿錢,說兩句就說兩句,能死是咋地。
許文元放下手裏的鉗子,換了一把長的。
他沒急着動,先把手伸進胸腔,隔着那層薄薄的膈肌摸了摸——胃在下面,粉粉的,軟軟的,位置正好。然後他拿起電刀,在膈肌中央腱部選了個位置。
“小許啊,你這術野夠麼。”
周院長問。
“周院長,是這樣。”許文元一邊做手術,一邊解釋,“一會美國專家要指導怎麼用吻合器,看見咱們開倆口多笑話。”
“你知道那面怎麼做?”
“在學校的時候看過錄像,你……”
許文元想說你讀研的時候沒看過?對,你不是研究生。
但畢竟是周院長,還是要留幾分薄面,便忍住沒說。
電刀落下去,膈肌被切開一道小口。
許文元把手指伸進去,探了探,然後順着那個口子往前切。
電刀走得不快,但很穩,每一刀都切在腱部最薄的地方,避開那些細小的血管。
切到食管裂孔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把裂孔周圍的幾根小動脈一一凝住,並用4號線結紮,然後繼續往前切。
膈肌被打開。
胃從那個口子裏露出來,粉紅色的,帶着溫熱的體溫,在無影燈下泛着潤潤的光。
大網膜蓋在上面,黃澄澄的一層油。
許文元伸手,“大拉鉤。”
到這裏,小沈就跟不上了,他有些不好意思,抓緊把大拉鉤交給許文元。
許文元眯了一下眼睛,示意沒事,不耽誤手術。
把拉鉤伸進腹腔,鉤住胃壁,輕輕往上一提。
胃被拉起來,胃大彎露出來,那排血管弓清清楚楚地排在下面——胃網膜右血管,一根一根的,暗紅色的,像一排細細的纜繩。
然後他開始遊離。
剪刀貼着胃大彎走,從幽門那邊開始,一點一點往上走。每剪開一小段,他就用電凝點一下,把那些細小的血管凝住。
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卡得剛剛好——剪刀下去的時候,剛好在血管弓的外側;電凝點上去的時候,剛好在出血之前。
胃大彎被遊離出來,整整齊齊的,那排血管弓完好無損地掛在下面,一根都沒傷着。
我去,手術還能這麼做!
周院長和張偉地都沉默了。
這麼做的優點是有的,損傷小。
但缺點無數,需要術者眼疾手快,而且胃被拉出來,基礎解剖結構已經變了,和開腹直視下完全不一樣。
不對局部解剖結構有着充分的瞭解的人壓根想都不敢想。
周院長微微皺眉,他已經沒有術野了,不知道許文元在幹什麼。除非站到麻醉醫生的位置,撅着屁股找角度看。
他不想這麼做。
小許的手術做的是真好啊,周院長心裏感慨着。
許文元換了個位置,開始遊離胃小彎。
小彎那邊麻煩一點。
胃右血管也在那兒,得留着。
還有那些淋巴結,得清掉。許文元的鉗子伸進去,先找到胃右動脈,用一根引流條把它套住,輕輕牽開。
然後他開始清那些淋巴結。
忽然,許文元的鉗子“啪”的一聲砸在張偉地的手腕上。
“張師父,要不您乾脆再使點勁,把動脈直接薅斷了唄。”
“!!!”
周院長顴骨肌肉抽搐了一下,帶的口罩都跟着動。
小許有些過分了,怎麼訓斥胸外科主任……雖然張偉地只是負責人,但很快他就會變成胸外科副主任,小許怎麼不尊重老同志呢。
“誒,好,我輕着點。”張偉地乖巧、順從的聲音傳來。
“???”
周院長一怔。
“小許,我看不見裏面,沒這麼做過,有什麼你提醒我。”張偉地笑呵呵的說道。
周院長徹底陷入沉默。
張偉地不是裝的,自己甚至能在他的言語中聽出來一絲絲的爽快感。
就像是師父剛放手的小醫生,在老師父的監督下做闌尾炎或是疝氣手術,師父訓斥幾句,小醫生知道自己哪裏做得不對,有一種發自心底的愉悅。
那是成長的開心。
可張偉地呢?周院長抬頭,仔細看張偉地。
而張偉地卻專心的拉着紗布條,心無旁騖。
怪了。
這貨的脾氣沒這麼好啊。
哪裏不對勁。
賁門旁的,胃左動脈旁的淋巴結被許文元一顆一顆剝下來。
每剝一顆,他就看一眼那顆淋巴結的樣子——大小,質地,顏色,在心裏記一筆。
剝完了,裝進標本袋,接着剝下一顆。
胃左動脈被許文元從一堆組織裏剝出來,灰白色的,比筷子還細一點。許文元用鉗子夾住它,先試了試血流——夾住,鬆開,看那一段有沒有充盈。確認了,然後結紮,兩道,剪斷。
整個過程,沒出一滴血。
許文元把胃左動脈處理完,剛要身體向後仰,離遠了看一眼,可他馬上頓住。
自己26,不是62,沒有老花眼,能看得清。
胃已經徹底遊離了。
大彎側那排血管弓完好無損,小彎側被清得乾乾淨淨,胃左動脈的斷端結紮得整整齊齊。整個胃掛在腹腔裏,粉粉的,軟軟的,隨時可以往上提。
“王經理,那面要七點整麼?”許文元問。
王鑫童站在不礙事的角落裏,早就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整個人都被定住了似的。
劇本不是這樣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