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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 劇本不是這麼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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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文元靜靜的看着報紙,這幾天的參考消息什麼的沒一個被落下。

至於手術,許文元也沒什麼好想的,已經在骨子裏面,說閉着眼睛都能做,也不算是很誇張。

下班回家做飯,許文元陪着爺爺聊了會天,說明天要做的手術之類的。

爺倆聊的很開心,許文元給爺爺講了吻合器的使用方法。

老爺子畢竟做了一輩子的手術,加上許文元上一世也教了半輩子的學生,兩人一拍即合,相談甚歡。

許濟滄甚至提出了一些自己的觀點,術前術後行鍼,可以促進吻合口癒合。

但許文元沒讓爺爺去醫院看自己手術。

畢竟明天的手術人肯定巨多,別磕了碰了的。一切,都等9月20號以後再說。

第二天一早,許文元起牀。

“抓緊去洗漱。”許濟滄早已經起來。

他站在廚房裏,“給你煎了荷包蛋,喝點粥。”

“爺爺,我去早……”許文元剛要說什麼,就被爺爺的眼神給懟了回去。

好吧,喫。

荷包蛋煎的剛好,正是許文元最喜歡的那種。

“做手術要慢,單純求快,求小切口,除了吹牛逼之外沒什麼益處。”

“是,爺爺,你放心。”許文元聽着爺爺的絮叨,一點都沒覺得煩。

喫飽喝足,許文元在六點整便趕到醫院。

周院長、孫書記以及其他人早都在更衣室裏聚成一團。

更衣室的窗戶都開着,可依舊氣悶無比。

“小許啊。”周院長見許文元進來,沒埋怨他如何如何,而是摟住許文元的肩膀,“手術好好做,術後有採訪。”

“哦。”許文元心裏有些無奈,但知道這些都是必須的。

“別想那麼多,按照美國專家教的做。如果有什麼不懂的,你別裝懂,一定要耐心詢問。手術,不是快就可以的。”

“務必要保證成功。”

“我知道周院長,孫書記,請放心。”許文元道。

“還有啊,你昨天失眠了麼?精神頭足麼?”

“睡得挺好,放心。”許文元有些疑惑,但轉過頭看見張偉地有些萎靡,心中好笑。

張偉地估計是輾轉反側了一晚上都沒睡着覺。

這可是揚名立萬的好時候,他心裏面肯定會忐忑,不知道都想了些什麼。

周院長和孫書記一路絮叨,許文元乾脆不說話了。許濟滄絮叨兩句那叫溫馨,周院長可不一樣。

來到手術室,麻醉科徐主任正在給患者做麻醉。

小沈已經刷完手換了衣服上臺,正在跟馮姐一起數數。

這都是許文元自己要的,這個節骨眼上,也沒人來添堵。

“徐主任,麻煩了。”許文元客客氣氣的和徐主任打招呼。

“你看你說的。”徐主任的口罩動了動,“你去刷手吧,麻醉完事了。”

許文元一看,估計是擺體位不用自己,便去刷手,準備手術。

無影燈的燈光下,許文元已經站在主刀位上了。

小沈先把消完毒的燈把遞過來,許文元安裝上,隨後小沈剪了個無菌手套,許文元固定在無影燈的燈把上。

燈把是許文元特殊要消毒的,哪怕是無菌的,許文元也加了一層保護。

許文元自己調節無影燈的燈光,找到合適的光線。

還得有自己人在手術檯上,換其他護士,許文元用起來肯定沒沈連春這麼順手。

沈連春的小胖手幾乎都不分瓣,但他手指卻異常的靈活。

許文元對沈連春笑了笑,示意手術開始。

至於站在助手位置上的張偉地,許文元像是沒看見似的。

許文元左手按在患者背上,指腹沿着預定的切口又走了一遍——從肩胛骨內側緣開始,繞過肩胛下角,向前下延伸,一直走到腋中線。

那條線他閉着眼都能摸出來,但還是要摸一遍。這是習慣。

伸手。

器械護士把刀拍在他手裏。

許文元沒急着下刀,先在切口兩端點了兩個標記,然後用刀背在皮膚上輕輕劃了一道,確定位置。

然後刀鋒落下。

皮膚翻開一道細細的白線,血滲出來,細細一線。

腔鏡設備裏被拆分出來的電凝跟上,嗤的一聲,血止住了。

皮下脂肪露出來,黃澄澄的,在無影燈下泛着油潤的光。刀鋒繼續往下走,筋膜、肌肉、肋間肌,一層一層,每一層都清清楚楚,每一刀都利利索索。

肋骨撐開器放進去的時候,許文元緩慢擰動——撐開器把肋骨慢慢撐開,胸腔打開。

肺縮在一邊,暗紅色的,隨着呼吸機一下一下地動。縱隔露出來,那根灰白色的食管藏在後面,被腫瘤撐得鼓鼓囊囊的。

許文元沒急着動。他站在那兒,目光從胸頂掃到食管裂孔,把那一片的解剖結構又看了一遍。

又一次伸手。

小沈把吸引器拍在許文元的手心裏。

這孩子還是有悟性,跟了沒幾臺,自己要什麼他都知道,許文元心中平靜,吸引器伸進去,把胸腔裏那點滲液吸乾淨。

然後許文元換了剪刀。

剪刀從縱隔胸膜上剪開一道口子,順着食管往上走。

那層薄薄的膜被剪開的時候,邊緣翻捲起來,露出下面的組織——灰白色的,水腫得一碰就滲水。

許文元沒管那些滲液,繼續往上剪,一直剪到胸頂。

很快就把食管暴露出來。

“小許,你慢點。”張偉地提醒。

許文元低着頭,頭沒動,而是抬眼看了張偉地一眼。

張偉地瞬間清醒。

自己多什麼嘴!

“小許啊,張主任說得對,你慢着點,不着急。”周院長站在許文元身後提醒道。

“周院長,美國的專家教我怎麼用吻合器,外面的這些,他們不管的。要是七點直播手術,那時候還用不到三排釘的話,不太好看。”許文元解釋了一句。

哦,原來是這樣。

周院長想了些,好像是這個道理。

不過小許的手術做的也太熟練了吧,雖然不斷叮囑他慢一點,可許文元眨眼之間就遊離完了食管,看樣子馬上就要遊離腫瘤了。

腫瘤在食管上段,大約4公分長,灰白色的,硬邦邦的,把食管撐得變了形。

它貼在氣管膜部,粘得不緊,能分開。

許文元的鉗子伸進去,輕輕撥了撥,那層粘連就鬆開了。沒有出血,甚至連滲血都沒有。

好像有點難,周院長的心提起來一點。

雖然說和梅奧診所的“合作”是這次的噱頭,但他畢竟是醫生出身,不是傳統的“官”,患者能活肯定是好的。

到患者出院的時候,拿着錦旗,和自己、許文元照個相,以後這都是油二院的寶貴資料。

周院長一愣神的功夫,許文元已經繼續往下遊離。

從胸頂到食管裂孔,那一段食管被他從周圍的組織裏一點一點剝出來。

剪刀貼着食管壁走,該剪的剪,該分的分,該凝的凝。每一下都準得像用尺子量過,每一下都輕得恰到好處。

速度是真快,而且不光是快,算是又快又穩。

至少還沒見有小血管呲血。

周院長凝神,踮起腳尖看術區。

“周院,給您個腳凳。”譚主任一早就準備好了腳凳,周院長的腳尖剛墊起來,腳凳就落在身邊。

周院長站上去,這回站得高看得清,他的眼皮子蹦蹦直跳。

哪有許文元這麼做手術的!

奇靜脈弓橫在那兒,許文元看了一眼,剪刀伸過去,把那層包着它的筋膜剪開。

然後鉗子夾住,結紮,剪斷。

一氣呵成。

這特麼也太快了吧,換張偉地……張偉地肯定做不下來這種級別的手術。換大醫院的老宮主任,光是奇靜脈弓這一段,至少要20分鐘。

對老宮主任的水平,周院長是有準確評估的。

可什麼難度不難度的,這對許文元來講似乎根本不存在,見到就那麼伸進去,沒等自己提醒他小心點,人家就遊離完了。

周院長疑惑。

說許文元胸腔鏡、腹腔鏡做得好,還可以說他接觸的早,在省城讀研究生的時候就做過,有先發優勢。

可大開胸呢?

要不是知道是許文元主刀,周院長還以爲是許濟滄站在術者的位置上。

不,就算是許濟滄做,也不可能做的這麼遊刃有餘。

要淋巴結清掃了,周院長沒說話,只是屏住呼吸看着。

這個地方是比較難的。

雙側喉返神經,迷走神經,氣管旁,隆突下——每一根神經都細得像縫線,每一根血管都藏在最要命的地方。

稍有不慎,就是聲帶麻痹、就是大出血、就是下不了臺。

這回該不會那麼遊刃有餘了吧,周院長心裏想到。

但許文元的鉗子沒躲。

鉗尖挑開氣管旁那層薄薄的筋膜,那根灰白色的喉返神經就露出來了,細得幾乎看不見。

許文元的剪刀貼着它走,把旁邊的淋巴結一顆一顆剝下來。

每剝一顆,他就換一個角度,讓那根神經和鉗子尖、周圍重要的組織始終在視野裏。

我艹!

這也太熟練了。

周院長甚至覺得把許文元的眼睛蒙上,他都能摸着淋巴結做清掃。

局部解剖這麼熟麼?

隆突下的淋巴結最難弄。

這些淋巴結藏在氣管分叉的地方,被一堆組織和血管包着。

許文元剪了一條紗布,讓張偉地拉住氣管。

看了兩眼,許文元就讓張偉地送勁兒,然後換了電凝鉤。

“小許,慢着點。”周院長提醒。

可他的話剛說完,許文元手裏的鉤尖在那個地方輕輕點了幾下,那些包着淋巴結的組織就分開了。

淋巴結露出來,被許文元用鉗子夾住,輕輕一拉,隨後放到病理盤中。

整個過程,沒出一滴血。

張偉地站在旁邊,看着那一顆顆被剝下來的淋巴結被裝進標本袋裏,看着那個被清掃得乾乾淨淨的縱隔,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做了二十多年手術,從來沒見過這種清掃法。

不是切,是摘。像摘果子一樣,一顆一顆摘下來,不傷着旁邊的枝枝葉葉。

這得對解剖結構熟成什麼樣。

“小許,你上學的時候沒少解剖吧。”張偉地問道。

許文元沒說話,等待張偉地的是一片靜默。

好尷尬。

張偉地把腳從拖鞋裏拿出來,放在冰涼的地板上,大腳趾摳着地板。

許文元把最後一顆淋巴結裝進標本袋,習慣性身體往後退了退。

然後他伸手,換了另一把鉗子,開始準備下一步。

“大拉鉤,準備開腹。”張偉地馬上說道。

“開什麼腹。”許文元斥道,“一個刀口還不夠,要倆啊。”

“???”

“???”

食管癌根治術,不管是高位還是低位,都要倆口子。

一個在胸腔,一個在腹部,幾乎都是通天口,越大越好,術野要清晰。

張偉地做了這麼多年手術,食管癌根治術都是這麼做的。

許文元怎麼脾氣這麼操蛋,抓住個機會就說自己兩句呢。

算了,張偉地安慰自己,畢竟拿人手軟。小許也不拿錢,說兩句就說兩句,能死是咋地。

許文元放下手裏的鉗子,換了一把長的。

他沒急着動,先把手伸進胸腔,隔着那層薄薄的膈肌摸了摸——胃在下面,粉粉的,軟軟的,位置正好。然後他拿起電刀,在膈肌中央腱部選了個位置。

“小許啊,你這術野夠麼。”

周院長問。

“周院長,是這樣。”許文元一邊做手術,一邊解釋,“一會美國專家要指導怎麼用吻合器,看見咱們開倆口多笑話。”

“你知道那面怎麼做?”

“在學校的時候看過錄像,你……”

許文元想說你讀研的時候沒看過?對,你不是研究生。

但畢竟是周院長,還是要留幾分薄面,便忍住沒說。

電刀落下去,膈肌被切開一道小口。

許文元把手指伸進去,探了探,然後順着那個口子往前切。

電刀走得不快,但很穩,每一刀都切在腱部最薄的地方,避開那些細小的血管。

切到食管裂孔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把裂孔周圍的幾根小動脈一一凝住,並用4號線結紮,然後繼續往前切。

膈肌被打開。

胃從那個口子裏露出來,粉紅色的,帶着溫熱的體溫,在無影燈下泛着潤潤的光。

大網膜蓋在上面,黃澄澄的一層油。

許文元伸手,“大拉鉤。”

到這裏,小沈就跟不上了,他有些不好意思,抓緊把大拉鉤交給許文元。

許文元眯了一下眼睛,示意沒事,不耽誤手術。

把拉鉤伸進腹腔,鉤住胃壁,輕輕往上一提。

胃被拉起來,胃大彎露出來,那排血管弓清清楚楚地排在下面——胃網膜右血管,一根一根的,暗紅色的,像一排細細的纜繩。

然後他開始遊離。

剪刀貼着胃大彎走,從幽門那邊開始,一點一點往上走。每剪開一小段,他就用電凝點一下,把那些細小的血管凝住。

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卡得剛剛好——剪刀下去的時候,剛好在血管弓的外側;電凝點上去的時候,剛好在出血之前。

胃大彎被遊離出來,整整齊齊的,那排血管弓完好無損地掛在下面,一根都沒傷着。

我去,手術還能這麼做!

周院長和張偉地都沉默了。

這麼做的優點是有的,損傷小。

但缺點無數,需要術者眼疾手快,而且胃被拉出來,基礎解剖結構已經變了,和開腹直視下完全不一樣。

不對局部解剖結構有着充分的瞭解的人壓根想都不敢想。

周院長微微皺眉,他已經沒有術野了,不知道許文元在幹什麼。除非站到麻醉醫生的位置,撅着屁股找角度看。

他不想這麼做。

小許的手術做的是真好啊,周院長心裏感慨着。

許文元換了個位置,開始遊離胃小彎。

小彎那邊麻煩一點。

胃右血管也在那兒,得留着。

還有那些淋巴結,得清掉。許文元的鉗子伸進去,先找到胃右動脈,用一根引流條把它套住,輕輕牽開。

然後他開始清那些淋巴結。

忽然,許文元的鉗子“啪”的一聲砸在張偉地的手腕上。

“張師父,要不您乾脆再使點勁,把動脈直接薅斷了唄。”

“!!!”

周院長顴骨肌肉抽搐了一下,帶的口罩都跟着動。

小許有些過分了,怎麼訓斥胸外科主任……雖然張偉地只是負責人,但很快他就會變成胸外科副主任,小許怎麼不尊重老同志呢。

“誒,好,我輕着點。”張偉地乖巧、順從的聲音傳來。

“???”

周院長一怔。

“小許,我看不見裏面,沒這麼做過,有什麼你提醒我。”張偉地笑呵呵的說道。

周院長徹底陷入沉默。

張偉地不是裝的,自己甚至能在他的言語中聽出來一絲絲的爽快感。

就像是師父剛放手的小醫生,在老師父的監督下做闌尾炎或是疝氣手術,師父訓斥幾句,小醫生知道自己哪裏做得不對,有一種發自心底的愉悅。

那是成長的開心。

可張偉地呢?周院長抬頭,仔細看張偉地。

而張偉地卻專心的拉着紗布條,心無旁騖。

怪了。

這貨的脾氣沒這麼好啊。

哪裏不對勁。

賁門旁的,胃左動脈旁的淋巴結被許文元一顆一顆剝下來。

每剝一顆,他就看一眼那顆淋巴結的樣子——大小,質地,顏色,在心裏記一筆。

剝完了,裝進標本袋,接着剝下一顆。

胃左動脈被許文元從一堆組織裏剝出來,灰白色的,比筷子還細一點。許文元用鉗子夾住它,先試了試血流——夾住,鬆開,看那一段有沒有充盈。確認了,然後結紮,兩道,剪斷。

整個過程,沒出一滴血。

許文元把胃左動脈處理完,剛要身體向後仰,離遠了看一眼,可他馬上頓住。

自己26,不是62,沒有老花眼,能看得清。

胃已經徹底遊離了。

大彎側那排血管弓完好無損,小彎側被清得乾乾淨淨,胃左動脈的斷端結紮得整整齊齊。整個胃掛在腹腔裏,粉粉的,軟軟的,隨時可以往上提。

“王經理,那面要七點整麼?”許文元問。

王鑫童站在不礙事的角落裏,早就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整個人都被定住了似的。

劇本不是這樣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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