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見深撥通了許文元的電話。
“小許,你和美國外科搞那麼大的事情,怎麼沒跟我彙報一下。”
許文元微微怔了下,他從周院長的聲音裏聽出了不高興。
怎麼回事?
難不成是王鑫童王經理真的聯繫到了周院長?她有這麼大的能量?
“周院長。”許文元心念電閃,嘴上卻一點都沒停頓,“您方便麼?我這面有點特殊情況,想跟您當面彙報。”
“你先簡單說說,明天一早去我辦公室彙報。”
許文元微微皺眉,周院長這是不高興了。
“是這樣,周院長。有個高位食管癌的患者……”
許文元一五一十的把情況做了簡明扼要的說明。
“從前,您在大醫院的時候,做食管手術都要手工吻合,吻合口瘻的概率挺高的。”
“現在大型醫院都用強生的蘑菇頭吻合器,四角再吊幾針,可能您也聽說過。”
“但這個患者的腫瘤位置太高,普通的吻合器肯定不行,我就想到有在燕京的師兄說美國外科在研製一種tri-staple三排高低釘的高值耗材。”
周院長靜靜的聽着,聽許文元講述。
直到後來他才聽明白是怎麼個意思。
“小許,你這,有美國專家指導手術是好事。”周院長定了調子,“院裏面肯定全力配合,你有什麼需要,直接去找姜科長和譚主任。”
“好,謝謝周院。”
“下次,要是還有類似的事情,第一時間跟我彙報。”
“誒,好好。”
“首先,這是我院普外科在食管癌治療領域的一次重要突破。
高位食管癌手術難度大、風險高,以往我們只能望而卻步,患者要麼轉診省城,要麼選擇保守治療。現在有了新的技術路徑,意味着我院的服務能力又往前邁了一步。”
聽電話裏周院長像是開會作報告似的,開始長篇大論,許文元苦笑。
他直接找地兒坐下,把手機免提打開,摸出硬盒的石林點燃。
雖然沒聽周院長說什麼,但許文元還是不斷的附和,每一次附和都恰到好處。
不知道的,還以爲他倆心有靈犀呢。
“其次,這次與美國外科公司的合作,是一次難得的學習機會。
國際先進醫療技術的引進,不能只停留在買設備、看說明書層面。
像這樣有美國專家全程指導的實戰教學,對我們年輕醫生的培養、對整個團隊技術水平的提升,都是實實在在的幫助。”
“再者……”
“最後……”
“是是是,周院長您說得對。”許文元不斷敷衍着。
“當然,這次也有教訓。這麼大的動作,涉及新技術引進、涉外合作、多部門協調,事前沒有向院裏報告,程序上確實存在疏漏。
技術創新要鼓勵,但規矩意識不能丟。該走的程序要走,該彙報的及時彙報,這樣才能把好事辦好、辦穩妥。”
“是是是,明天一早我就去您那彙報。”許文元道,“我也沒想到他們會這麼大張旗鼓的要扯ddn專線,還說要有衛星鍋,還要協同兩顆衛星。”
周院長的眼皮子猛地劇烈跳動,而電話這面,許文元的眼皮子也跳了幾下。
這個年代的老美是真有錢啊,財大氣粗,難怪河殤一代跪的那麼踏實,這可都是實打實的錢。
最主要的是,美國外科都要倒閉了,人家花錢也不含糊。
許文元嘆了口氣,敷衍了兩句後掛斷電話。
一家經營不善,資金鍊斷裂的醫療器械公司在垂死之際都能鬧出這麼大的動靜。
許文元的心神被搖動。
這也太誇張了一些吧。
行,到要看看王鑫童能折騰出來什麼幺蛾子。
……
“嘩啦嘩啦~~~”
值班室裏麻將聲一直都沒斷。
李懷明得有一週多沒打麻將,這幾天消停了一下,手又癢癢,拉人在值班室裏碼長城。
徹夜未眠,值班室裏都藍了,一個窗戶換氣根本不夠用。
直到第二天早上七點半,李懷明摟了個寶,這才心滿意足的一推麻將牌。
“今天幾臺手術?”李懷明問。
“主任,三臺。”孫博站起身,想要把門打開用穿堂風吹吹屋子裏的煙氣。
孫博站起來,伸手去推窗戶,想放放屋裏的煙氣。手剛碰到窗框,他愣住了。
住院部後面的空場上,停着好幾臺大車。
不是平時拉貨的那種卡車,是那種帶封閉廂體的、軍綠色的、寫着英文的大傢伙。
車旁邊圍了一圈人,穿着統一的深藍色工作服,胸口印着 USSC的標。
空場中央,幾個人正從車上往下卸東西。
一個圓形的大傢伙被吊車慢慢放下來,直徑少說有兩米,銀白色的,在清晨的陽光裏反着光——是個大鍋。
大鍋旁邊堆着一排機櫃,黑色的,半人高,正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旋鈕和指示燈。
有人正往機櫃後面插線,五顏六色的線從機櫃裏拖出來,在地上鋪了一片。
更遠一點,有人架起了幾臺推車,推車上放着黑乎乎的機器,帶屏幕的那種,屏幕還沒亮。
孫博的手還搭在窗框上,眼巴巴的看着,滿臉驚訝。
“老孫,看什麼呢?”李懷明在身後問。
孫博沒回頭,就那麼站着,盯着窗外那些他從沒見過的東西。大鍋、機櫃、滿地的線,還有那些穿着工裝、跑來跑去的人。
他嚥了口唾沫。
“李主任,”他說,聲音有點飄,“你過來看看。”
“院裏面又搞什麼?後面的花園都沒建好呢,建好了就要扒,怎麼還搞來這麼多設備。”李懷明皺眉,斥了一句。
但他也沒什麼興致去看人施工。
趁着上手術前眯一會,養點精神好上手術。
“咚咚咚~”
有人敲門,但沒等說話那人就推門進來。
“李主任,周院長來了。”
“!!!”
李懷明一怔,馬上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大步走出去。
雖然院裏面沒人不知道他願意打麻將,可還是不要讓周院長看見滿屋子的狼藉。
“周院。”李懷明打起精神。
“許文元來了麼。”周見深問。
許文元,又特麼是許文元!
李懷明心裏一堵,覺得有點噁心。
怎麼最近繞不過去了呢。
“周院長,許文元還沒來。”李懷明沒敢裏挑外撅,只是有什麼說什麼。
周見深抬起手,看了一眼時間,微微不悅。
“周院長,許文元又怎麼了。”
“美國外科準備安裝傳輸設備,人都到了,許文元這小子怎麼一點都不上心呢。”
啥?
嘎!
李懷明一下子愣住。
美國外科?
一聽就是高大上的名字,美國外科這四個字甚至在李懷明的心裏面金光燦燦的,神聖不可侵犯。
美國外科怎麼就和許文元聯繫上了呢。
“周院長,您說美國外科?”
“嗯。”周見深走到護士站的窗戶前,看着後院修了一半的小廣場和正在卸貨的車,說道,“有個高位食管癌的患者,小許找到了美國外科,說是要用他們家的吻合器。”
“!!!”
“叫什麼三排釘,美國外科對此非常重視,甚至不遠萬里運來各種設備,還要連接兩個衛星。”
說着說着,周院長的語氣也微微變化,有些驕傲,有些自豪。
跟盤腿坐在炕頭吹牛逼喝酒的老頭沒什麼區別。
但這話聽在李懷明耳朵裏,就變了味道。
高位食管癌,肯定是自己老家的那個患者,許文元接過去了準備做手術。
可他怎麼就和美國外科聯繫上了。
難不成是老許的關係?
可能,很可能。
李懷明心裏很亂,一團亂麻,說不出來是什麼滋味。
羨慕嫉妒恨,種種都有。
“小許不錯啊,能和美國外科取得聯繫,你知道這套設備要做什麼麼?”周院長看着外面正在卸貨的車問道。
“院長,要做什麼?”李懷明沒讓話掉地上。
“是梅奧的頂級醫生要做實時手術指導,梅奧診所,那可是梅奧診所!”周院長興奮的說話聲音都變了調。
那可是梅奧!
世界第一!
自家油二院要是能和梅奧診所取得聯繫,不不不不,不說有聯繫,單就這一次事兒,就能在院史裏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草繩扔在路邊都沒人要,要是捆大閘蟹,能跟大閘蟹賣一樣的價。
就是個借勢麼。
“這件事,對咱們醫院來說,有多重意義。”周見深看着外面那口大鍋,頓了頓,像是在整理思路。
“第一,這是國際合作的開端。梅奧診所,世界頂級的醫療機構,能跟咱們油二院建立聯繫,哪怕只是一次手術指導,也是零的突破。這說明什麼?
說明咱們的技術能力、發展潛力,已經開始進入國際視野。”
淦!
怎麼可能!
李懷明腹誹。
“第二,這是人才培養的新路徑。
小許年輕,有衝勁,敢闖敢試,這次能爭取到這樣的機會,靠的是他主動對接、主動作爲。
等手術做完,美國那邊的專家對他有了認可,下一步送出去學習、交流,就是順理成章的事。咱們醫院需要這樣能走出去、能帶回來的年輕骨幹。”
淦²!
李懷明徹底愣住。
“第三,這是技術提升的契機。高位食管癌手術,以前咱們做不了,患者只能往外轉。
現在有了國際專家的指導,有了最先進的吻合器械,小許要是能把這臺手術拿下來,咱們普外科的技術水平就能上一個臺階。一臺手術,帶動的是一整個團隊。”
周院長轉過身,看着李懷明。
“李主任,你是科室主任,要有個格局。小許這樣的年輕人,不是來搶你飯碗的,是來給你增光的。
他要學,你就讓他學;他要闖,你就支持他闖。
等他學成了、練出來了,回來反哺科室,到時候受益的是誰?是咱們普外科,是咱們醫院,是油田的職工。”
“傳幫帶,不是說把年輕人壓着、按着,等他們熬成老同志再放手。
真正的傳幫帶,是給他們搭臺子、鋪路子,讓他們儘快成長起來。小許這一批年輕人成長起來了,你老李的臉上也有光,這叫團隊建設,這叫後繼有人。”
李懷明耳朵嗡嗡直響。
淦³!
周院長是什麼意思他一清二楚,只不過沒想到許文元竟然藉着老家的一個患者聯繫上了美國外科。
患者的手術能不能做、人是死是活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許文元取得了和美國外科之間的聯繫。
雖然李懷明甚至都不知道美國外科是做什麼的。
怎麼自己全力壓制,許文元反而悠閒自得的就把局面翻過來了呢?
甚至感覺他都沒發力。
李懷明很迷茫,眼前都是金星。
加上一夜沒睡,他身體有點虛,空落落的。
“李主任。”
“李主任?”
周見深回頭看了一眼李懷明,見他臉色白的嚇人,眼圈發青,跟鬼似的。
“你配合好小許的這次手術。”
譚主任拽了李懷明一下,和周院長笑笑,示意自己跟他說清楚。
周見深也沒多糾纏,轉身走出病區。
在門口和許文元走了個面對面。
“周院長,早啊。”
見許文元像平常一樣和自己打招呼,周院長哭笑不得。
“小許啊,你和美國外科有什麼聯繫。”周院長問。
“沒什麼聯繫,我就想用他們的吻合器,剩下的都是他們自作主張弄的。”許文元聳肩,攤手。
周院長一下子愣住。
這話說得,真狂啊。
好像是美國外科上趕着巴結許文元一樣。
閃念之間,周院長笑了,這何嘗不是一種借勢。小許這麼小的年紀,對這裏面的歪門邪道拿捏的真準。
估計是許漢唐那面聯繫的美國外科,許濟滄都沒這本事。
小許不知道用了多少資源,然後假裝一切都不存在,站在自己面前裝逼說大話,好像是美國外科故意巴結他似的。
只不過這個牛皮有點大,許文元罩不住啊。
周院長“善解人意”的笑了笑,“小許,手術哪天做?”
“後天一早。”
“行啊,到時候我來看,術前晚上你和譚主任說一聲,別我忙的忘了。”
說完,周院長就走了。
許文元看周見深的表情,大概能猜出來一些端倪。
他來的時候也看見了大鍋什麼的,這時候的東西簡直太糙了,延遲高到令人髮指,還要做手術指導,扯淡。
不過許文元要的也不多,只要給自己耗材就可以。
其他的,王鑫童願意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
現在的老美是真有錢啊,正是全球大撒幣的時代,建立起了無數的ngo組織,以及無數顆慕強的心。
趴在前蘇聯屍體上喫的五飽六飽,可有錢也不是這麼花的。
但人家就這麼水靈靈的花了,直到幾十年後,現在的影響還在。
許文元有些感慨,上一世自己沒那麼深的感受,但重走一遍來時路,諸般滋味都在心頭。
交班,查房,許文元抽空給婦科的產婦把骨水泥取出來。
剩下的治療都是小治療,對許文元來講不值一提。
這幾天張偉地沒再值班,許文元也沒手術,李懷明卡的很死。
不過許文元也不着急,現有的功德值要證明有用,如果爺爺能活過9月20號,接下來李懷明真要再礙事的話,就別怪自己心狠手辣。
又一天下午,下班前,許文元正在看《讀者》。
以前叫《讀者文摘》,因爲小清新風格,在國內很受歡迎。後來因爲美國那面的《讀者文摘》告侵權,所以改名叫《讀者》。
裏面的文章倒是不錯,清新雋永,只要不看那些味道很重的文章就可以。
“許醫生。”
高跟鞋的咔噠聲和問候聲傳來。
是王鑫童,那個有錢的小孩。
許文元笑笑,這名字起的着實有點意思。
“王經理,辛苦了。”許文元笑道。
“手術我們定在明天凌晨。”王鑫童半商量半通知的和許文元說道。
許文元知道應該是梅奧那面的時間,在下班後,外科醫生乾點私活。
無所謂,只要自己能做手術就行。
“這是相關的資料,您過一眼。”王鑫童拿出來一沓子的資料交給許文元。
“手術室的音頻設備,我們準備了手術麥克風,是頸掛式強指向麥克風。
有回聲抑制器,因爲跨國衛星延遲 2~3秒,必須用這個防嘯叫。
功放和壁掛式音箱已經安裝完畢,美國梅奧診所的聲音直接從手術室音箱播出。”
許文元哭笑不得,他知道王鑫童是在顯擺,但看見王鑫童臉上泛起的一層光彩,許文元也有些恍惚。
這是這個年代人們的一個特徵。
記得一個up主是長安人,他回憶克林頓來訪,在長安萬人空巷,那可是妥妥的世界老大的風采。
“手術室外有大型投影系統,三槍式 CRT投影儀,150寸電動投影幕。
多路監視器牆,主畫面:手術實時直播;小畫面:美國專家端畫面。
視頻分配器、延長器,把一路信號分給十幾臺監視器,我們做到同步傳輸。”
“USSC總部端設備有視頻會議主機,PictureTel頂級機型,醫學影像工作站,可凍結、標註、測量、畫線。
同聲傳譯系統,包括英文→中文;中文→英文。”
王鑫童如數家珍的介紹着,許文元看着她的臉,看着泛起的那股子發自心底的光,很是驕傲。
“許醫生,您覺得還有什麼需要麼?資料裏是手術的過程,麻煩您先熟悉一下。
雖然我們手術現場遠程指導只有3秒左右的延遲,但您這面要是跟不上節奏的話,會導致手術出現意想不到的意外。”
呵呵。
“王經理,延遲3秒,那美國海軍陸戰隊準備的達芬奇機器人是不是就派不上用場了?”
“啥?”有錢的小孩一下子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