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的歡愉總是那麼純粹。
許文元每一個細胞都在進行着極致的代謝狂歡。
橫紋肌纖維深處的肌鈣蛋白剛剛結束與鈣離子的纏綿,ATP酶們終於停止了瘋狂的水解。
那些高能磷酸鍵,每一個都曾在肌球蛋白頭部迸發過7.3千卡的自由能,此刻盡數斷裂,化作無數遊歷的ADP和無機磷酸,散落在肌漿網的犄角旮旯。
線粒體內膜上,呼吸鏈複合體們累得脫了相。
細胞色素氧化酶的活性中心還殘留着最後一絲氧氣的痕跡,但質子梯度早已潰不成軍——那些曾經奮力泵出的氫離子,此刻正懶洋洋地順着ATP合酶的質子通道滑回去,漫無目的地做着布朗運動。
磷酸肌酸儲備近乎歸零。
那些曾經威風凜凜的高能磷酸基團,被肌酸激酶一個個抓去給ADP加冕,到頭來自己也只剩下一副肌酸的空骨架,癱在胞漿裏喘氣。
糖原顆粒們被磷酸化酶撕得七零八落,6-磷酸葡萄糖堆積如山,卻沒人有力氣把它們送去糖酵解流水線。
細胞核裏的轉錄因子早就睡着了,mRNA的尾巴越縮越短。
高爾基體停止了分泌,溶酶體也懶得再降解什麼。
就連平時最兢兢業業的鈉鉀泵,此刻也消極怠工,任由鈉離子在膜內外自由散漫地交換着眼神。
這是一場細胞層面的集體倦怠。每一個細胞器都在訴說:能量代謝已接近崩潰閾值,我們盡力了。
唯有那些剛剛釋放的神經肽,濃度極高,讓許文元始終處於興奮狀態。
手機響起。
許文元把胳膊從高露的秀髮裏抽出來。
“怎麼了?”高露慵懶的問道。
懶洋洋的,像家裏的虎子。但也只是像而已,虎子很兇,高露很軟,許文元知道。
“科裏有事。”
許文元拿着手機翻開短信,是張偉地發來的。
一個右上肺佔位性病變的患者準備明天手術,他說服了患者,術式臨時改爲胸腔鏡下肺葉切除術。
許文元笑笑,起身穿衣服。
“許醫生,你要走麼?”
“嗯,醫院有點事。”許文元笑笑,“醫院可不比你們圖書館。”
“還回來麼。”
“不了,你好好睡,看你累的。”
高露有些不高興,用被子矇住自己的臉。
但等了會,許文元也沒來哄她。
高露在被子裏拱了拱。
被子蒙着臉,只露出半個額頭,幾縷碎髮從被角鑽出來,黏在枕頭上。她悶悶地哼了一聲,身子扭了扭,像只賴牀的貓。
“許醫生……”聲音從被子裏傳出來,軟軟的,帶着點撒嬌的尾音。
沒人應。
她又扭了扭,把被子裹得更緊了一點。
“許醫生?”
還是沒人應。
她愣了一下,一把掀開被子。
屋裏空了。
那扇門正輕輕往回關,門縫越收越窄,最後“咔噠”一聲,合上了。
!!!
高露張嘴,但沒說話,愣了一分鐘,然後慢慢躺回去,眼睛望着天花板。
窗外有風,窗簾輕輕動了一下。
她忽然笑了一下,笑的很短,嘴角動了動就沒了。
側過身,伸手去夠牀頭櫃。手指碰到那本書,是許文元帶來的那本《黃金時代》。
她把書拿過來,翻開,隨便看了兩眼。
然後合上,抱在懷裏。
“還是青銅時代比較好看,黃金時代……你還沒被錘爆麼?”高露喃喃的說着。
“狗東西,完事就走!”
……
……
許文元也沒去醫院,吹着輕快的口哨直接回家。
進家門,rua了一把虎子。
虎子對他身上的味道很感興趣,許文元和虎子玩了會,躡手躡腳的洗漱,睡覺。
單身時間太久,許文元不習慣睡覺的時候身邊有人。
許文元飛快適應這個野蠻生長的年代。
但有人不適應。
李懷明喝着酒,眼睛裏帶着紅血絲,他有點懵。
“懷明,少喝點,明天還上班呢。”李懷明的愛人勸道。
“唉。”李懷明嘆了口氣。
他的手指搓了搓,最近都沒打麻將,滿心都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忐忑。
“你最近怎麼了。”
“孩子在美國還好麼?”李懷明問。
“還好,就是錢花的有點多。”李懷明的愛人開始嘮叨起來每個月要打多少錢之類的話。
要是換從前,李懷明根本不會在意這些雞毛蒜皮的事兒。
孩子花的的確有點多,但那又算什麼。自己拿了那麼多說不出來源的灰錢,總得爲以後想一想。
雖然自己拿的這點根本不算什麼,可萬一呢。
但李懷明今天的心氣很不順,他把酒杯裏的酒一口悶進去。
“你怎麼了?”李懷明的愛人又問道。
“院裏不是要改制麼,主要就是沒錢了。”李懷明道,“說是宿遷那面已經開始進行調查,明年就要引入民營資本。”
“你說什麼呢。”
“價值一個億的東西,賣一千萬,甚至賣一百萬。我是外科大主任,**跟我說私有化後整個科室都是我的。”
“對啊,我記得你說過。”
“他媽的。”李懷明罵了一句,“本來按部就班的走,可週院長非不幹,要晉級什麼三級甲等醫院。”
“那不是會賣個好價錢麼?”
“你懂什麼,變成三級甲等醫院,省裏都會盯着。看得人多了,總會不方便。”李懷明搖頭,“大醫院那面就賣不掉,油田最大的醫院,不知道多少人盯着這塊肉。”
“大多數人加糖不甜,加醋賊酸。”
李懷明的愛人有些懵,今天老李說話怎麼斷斷續續的,聽不太懂。
“院長是搞醫療出身的,本來就強勢……三甲醫院的審覈也沒那麼容易過,畢竟油二院什麼水平大家心裏都有數。”
“那你擔心什麼。”
“老許頭那個孫子,就是我給李嫣介紹的對象。”
李懷明說到許文元的時候聲音忽然頓了下,滿心的彆扭。
“那小子啊,你不說是個繡花枕頭,中看不中用麼。他爺爺,他爸爸的資源他一點都沒繼承,而且漢唐主任辭職之後,好像也沒根了。”
“唉。”李懷明又嘆了口氣,滿臉愁苦。
跟自家愛人說技術上的事情,她一點都不懂,說了也是白說。
李懷明的愛人又問了幾句,見李懷明不說話,便自己忙自己的去了,留李懷明一人在發呆。
要是私有化該有多好,那個地痞子開了家肛腸醫院,手術都是大醫院和油二院的醫生去做的,現在可有錢了,他一定不愁女兒在美國的花銷。
其實手術掙不了多少錢,李懷明心裏也清楚,他們盯着的都是醫保的池子。
找人來住院,各種費用都走空賬,全是白花花的銀子,那可都是利潤啊。
這裏面的貓膩多了去了,李懷明一想到不用幹活就能掙錢,他的心差點沒燒起來。
烈酒,窩火,的確在他心裏燃燒了起來。
該死的許文元,這麼快就跟周見深狼狽爲奸。
可那該怎麼辦呢?
一定要趁他還沒起勢,抓住一些毛病。
團結一切能團結的人,我看張偉地就是個好人選,李懷明心裏想到。
許文元太着急了,手伸的也太長,誰家的鍋他都想抓把喫的。
沒教養。
李懷明心裏恨恨的想到。
尤其是許文元好像還把張偉地給揍了一頓……
好,抓緊時間找張偉地喫頓飯,好好煽風點火。至於再多的,李懷明也不願意跳出來去做。
鞍前馬後的衝鋒小卒子,一般都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漸漸的,李懷明心裏已經盤算好了接下來該怎麼做。
喝了八兩酒,藉着酒勁兒他沉沉睡去。
夢中,李懷明夢到許文元和侄女李嫣結婚,成爲自己手下的心腹大將。
在不用幹活還能大把掙錢的美夢中,李懷明笑出了聲。
……
第二天一早,李懷明來到醫院。
李懷明坐在辦公桌後面,把心裏的想法一遍一遍的過。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那張深棕色的辦公桌上,把桌面上的玻璃板照得發亮。
玻璃板底下壓着幾張照片——集體照,先進個人,還有一張他和幾個老朋友的合影,都穿着白大褂,笑得挺開心。
他看着那些照片,看了幾秒。
然後抬起手,搓了搓臉。
從額頭開始,往下搓,搓過眼眶,搓過兩頰,搓到下巴。手指停在嘴角那兒,按了按,又往上推了推。
不能讓人看出來,李懷明心裏想到。他又搓了搓臉,這回用力了一點。
然後站起來,走到更衣櫃,對着門後面那面小鏡子看了看。
鏡子裏的那張臉,眼睛還是有點腫,但比剛醒來的時候好多了。他對着鏡子咧了咧嘴,嘴角往上挑了挑,又落下去。
李懷明又試了一次。
這回嘴角往上挑得高了一點,但眼睛沒跟上,眼皮還是耷拉着,眼角的褶子擠在一起,看着不像笑,反而像是在哭。
李懷明盯着鏡子裏的那張臉,看了幾秒。然後抬起手,兩根手指按在嘴角兩邊,往上推。
推到一個合適的位置,停住。
那張臉現在是在笑了。嘴角彎着,眼睛也眯起來一點,褶子也對了。
他鬆開手,又看了一眼。笑還掛在臉上,沒掉下來。
李懷明深吸一口氣,拉開門,走了出去。
“主任,交班。”護士長笑容可掬的說道。
“嗯,交班,手術。”李懷明溫和說道。
正說着,迎面張偉地帶着三四個人大步走進來。
我艹!
自己還沒煽風點火,張偉地就帶人來找許文元麻煩了!
李懷明心中一喜,笑容真切了很多,發自內心的。
真是心想事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