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許,那面開始麻醉了。”巡迴護士來招呼道。
“鄭教授,這面麻煩你了。”許文元很客氣,但鄭偉民知道他也就是打個招呼。
說完後,鄭偉民就看見許文元轉身下臺,一把撕掉身上深綠色的手術服,隨手扔到垃圾桶裏。
“小許,衣服別扔垃圾桶。”巡迴護士習慣性的提醒了一句。
許文元腳步沒停,聽到巡迴護士說話,他只是略微偏過頭,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眼神裏沒有責備,也沒有不耐,平靜得像手術刀的冷光。
巡迴護士的聲音卻像被瞬間切斷,後半句話就那麼堵在了喉嚨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而許文元已經轉回頭,彷彿什麼都未發生,大步流星地走向隔壁術間,就像是沒聽見似的。
“你收拾一下吧。”鄭偉民笑了笑,手裏拿着探頭在看,他這回沒着急,真要是急匆匆的關腹,下去,隔壁手術也已經做的七七八八了。
“術者就這樣,越是牛逼的術者,有些小脾氣就越是強。”
“可手術服撕壞了,我們要手縫。”巡迴護士小聲分辯。
“沒事,和手術做的快比起來,縫個手術服不是小事兒麼。”鄭偉民一邊檢查術區,一邊解釋,“比說啊,一臺手術兩三個點,和一個點做兩三臺手術,但術後要縫手術服,你選哪個。”
巡迴護士想了想,這位專家說的似乎有點道理。
“老周啊,你們這個小許醫生挺厲害。”鄭偉民慢了下來,開始又一次審視腹腔。
沒有出血,沒有膽管瘻,乾乾淨淨的。
他像是欣賞一副世界名畫似的一點點的看着。
“是啊,我也沒想到竟然會做的這麼快。”周院長感慨了一句,“老鄭,你們那做一臺要多久?”
“一個小時左右吧。”
周院長有猜測,正常手術就是要這麼長時間,許文元這種算是特例。
“也不知道他是怎麼練出來的。”
也不知道他是怎麼練出來的,周晚心裏剛好也飄過這麼一個念頭。
她想跟着許文元一起走,去隔壁術間,但周院長就站在她身邊,周晚不好動。
說自己和周院長五百年前是一家子,但周晚心裏清楚,自己屬於外人,在手術室還是小心點好。
“你看,老周。”鄭教授招呼周院長,“這裏,是膽囊切除術最難的地方……”
趁着周院長去看手術,周晚小心翼翼、躡手躡腳的離開。
她看了一眼隔壁術間,說話的時間已經在遊離膽囊了,手術做的的確又穩又快。
電視機屏幕上,許文元手中的分離鉗和電鉤,正在膽囊三角的死亡地帶裏,進行着一次堪稱藝術的精準解剖遊離。
膽囊管和膽囊動脈的輪廓已經清晰可見。
周晚心裏忽然出現了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擊中了她的腦海,瞬間將過去幾天所有的不解、困惑、甚至是一絲絲腹誹,都擊得粉碎。
她想起來了。
就在三天前,許文元遞給她的那張耗材清單時的樣子。
當時,她只當這是一個年輕醫生不知天高地厚的講究和排場。
甚至是一種剛上位的年輕醫生把科室裏身份地位與尊重不相符的那股子怨氣投射在自己身上。
可現在,看着屏幕上那行雲流水的操作,周晚只覺得自己從頭到尾都理解錯了。
原來,每一個在她看來近乎苛刻、甚至有些不可理喻的要求,都指向了同一個目的——極致的速度與精度。
哪裏是什麼講究、排場?哪裏又是什麼怨氣?
那些看似瑣碎、在她看來甚至有些不可理喻的要求,根本不是爲了取悅個人喜好,而是他整個高速運轉系統中的每一個必要環節。
他不是在選耗材,他是在按照一張早已在他腦海中繪製了無數遍的、精密到極致的藍圖,去組裝他的手術。
許醫生要的,是每一個能完美契合他節奏的工具,是能將每一個操作的誤差降到最低,將每一步的時間壓縮到極致。
這些不是爲了炫耀,而是爲了將極致的速度與精度刻進手術的每一個縫隙。
其實,小許醫生只是單純的描述了一個現實,是自己想多了。
要是這樣的話……
周晚本來想要進手術室,看看許文元缺什麼,自己好查缺補漏。
但人家比自己明白無數倍,周晚轉身去了更衣室。
拿出手機,周晚撥通了食雜店的電話。
醫院附近有很多食雜店,掌握他們的電話,給醫生護士訂飲料,這屬於銷售的常規操作。
“喂,你好,要兩箱可口可樂。對,不要百事,要可口。送到油二院手術室,要快。
對了,再加兩箱,送到外一科醫生辦。”
這點小錢在三臺手術的高值耗材前來講,根本不算什麼。周晚要的不多,只是刷一下手術室醫生護士對自己的好感。
拿人手軟,喫人嘴短。
喫了喝了,以後自己再來手術室,做點什麼也方便。
只要不過分,基本都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但這只是基操,手術室護士長要怎麼拍一下馬屁呢?
周晚已經開始了操作。
很快,食雜店的老闆搬着可口可樂來到手術室門口,周晚把飲料搬進去值班室,醫生護士值班室各留了一個。
周晚把醫生值班室的飲料箱打開,提着兩瓶可口可樂,帶着溫和的笑意,走到了正在交待工作的護士長身邊。
“護士長,您辛苦了。”周晚的聲音很輕,恰到好處地沒有打斷護士長的話,只是讓她知道自己在這裏。
等護士長交代完,轉過頭來,周晚才把手裏的可樂遞過去一瓶,笑道:“看大家週末還連軸轉,真是累壞了。我買了點喝的,您也解解乏。”
護士長四十出頭的年紀,保養得宜,聽周晚這麼說,便生硬的笑了笑,也沒接可樂,只是說道,“太客氣了。”
“應該的,以後還要在您的地盤上混飯喫,得先來拜拜碼頭呀。”周晚開了個小小的玩笑。
她的目光在護士長身上自然地一轉,眼神裏流露出幾分真誠的欣賞,讚歎道:“不過護士長,說真的,您這氣質太好了。這麼高強度地忙了一整天,看着還這麼精神,一點疲態都沒有,我們年輕人都比不了。”
護士長擺擺手道:“哪兒啊,都是硬撐着呢。別說是油二院,就算是在大醫院也沒見過兩臺連開的事兒,今兒我可忙壞了。”
“辛苦辛苦。”周晚順勢接話,語氣變得更加懇切,“我就是看您這幹練又優雅的氣質,忽然想起個東西。
我前兩天不是剛從香江回來嘛,逛街的時候看到一條絲巾,當時腦子裏第一個念頭就是,這條絲巾簡直是爲您量身定做的,戴上肯定特別好看。所以就順手給您帶了一條。”
護士長深深的看了周晚一眼。
她知道周晚在說假話,周晚也知道她知道自己在說假話,護士長也知道周晚知道自己知道她在說假話。
前幾天,自己還不認識這個強生廠家的銷售。
要不是周院長,要不是有專家,要不是許文元跟自己說了一聲,怎麼可能放她進來。
不過護士長沒揭穿,而是笑着擺手“哎喲,那怎麼行!太貴重了,小周,這我可不能收。”
順勢,護士長接過周晚手裏的可口可樂。
“您千萬別跟我見外。”周晚的笑容依舊溫婉,但態度卻很堅持,“護士長,這真是我一點心意。那絲巾我駕馭不了,愛馬仕的。”
聽到愛馬仕三個字,護士長的眼睛雪亮雪亮的。
她笑的眼睛眯了起來,“那怎麼好意思。”
周晚輕聲說道:“姐姐,手術還沒結束,您先忙,東西在我車裏。等手術下來,我給您送上來,耽誤不了您兩分鐘。您就當是……姐姐送妹妹一件小禮物,好不好?”
一聲姐姐叫的那叫一個親,好像她們倆是失散多年異父異母的親生姐妹似的。
……
手術順利結束,許文元看着事業右上角系統面板上的功德值——3的字樣,有些欣慰。
現在也不圖手術做的有多多,只要打開局面,等9月20號。
爺爺要是能熬過來,沒什麼事兒,那之後再加速就可以。
至於今天的手術,在別人看來驚爲天人,但在許文元看來也就那麼回事。
手術室的醫生護士以及外一科的醫生護士根本配合不上。
如果能配合默契,一天做二三十臺都是小菜一碟。
“小許啊,說真的,你這手術在哪練的?”鄭教授也進去換衣服,他一直在等許文元。
“手術是看錄像學會的。”許文元臉不紅,聲音不顫,瞎話順嘴就來。
要不是殺人犯法,鄭偉民真想整死眼前這個年輕醫生。
先是祖傳,又說是看錄像學會的。
分明是扯淡。
不過鄭偉民沒動手,殺人不犯法也不行,因爲打不過他。
看着許文元瘦削,可脫了衣服,一身的腱子肉。
八塊腹肌,每一塊都棱角分明。
人家一根手指就能懟死自己。
“小許,我是……我是……”鄭教授訕訕的說道,但要說什麼,他已經亂了,根本不知道要怎麼說。
“這麼講吧,我大學的時候不是上局部解剖課麼。”許文元換了t恤,摸出紅國賓遞給鄭教授和周院長,“一屋子福爾馬林味兒,要開窗通氣。我晚上就自己打着手電跳窗戶進去,嘴裏叼着手電,一點點解剖。”
你是說我不勤奮?鄭教授低着頭,用力咬着過濾嘴,手指頭癢癢,真想讓許文元嘗一嘗自己憤怒的鐵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