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換個手套,剛剛的手套上可能沾着蟲卵。”許文元勉強解釋了一句。
馮姐眼尖,第一時間拿來一副手套,許文元取來戴上。
戴手套的時候,許文元習慣性的拉了一下手套皮子,啪的一聲,特別有儀式感。
劉教授知道許文元的動作意味着什麼,他心裏明鏡一樣。
那是上級醫生的習慣,進入心流狀態,專心致志的做完一臺手術。關鍵步驟都做完了,剩下的自然要給手下小醫生一點活幹。
一呢,是術者沒必要從頭做到尾,接下來的步驟難度驟降。
二呢,總要讓助手摸一摸器械,培養一下,等待成長。
這些劉教授都懂,可他唯一不懂的是——這種習慣怎麼會那麼自然的出現在一名年輕醫生的身上。
他特麼就是需要被培養的年紀。
而且許文元的動作還那麼的自然。
“小……許,你是哪家大學畢業的。”劉教授結結巴巴的問道。
“哈醫大,95級的研究生。”許文元眯眼睛笑了笑,開始沖洗,關腹。
“你這手術?”
“哪有研究生不會做這種手術的,劉教授,你家學生不上臺麼。”
“……”
“……”
手術室裏安安靜靜,許文元說話的聲音似乎還在迴盪着。
這是人話麼?
這特麼是人能說出來的話麼!
哪有研究生不會做?
開什麼玩笑,研究生會做類似的手術纔是怪事好不好。
不對,等等。
劉教授又想起一件事。
“許醫生,我聽周院長說,術前你看片子就說是寄生蟲病?”
“看片子懷疑是,我給鄭教授號了個脈,確定是寄生蟲病。”
“號脈?”劉教授愣住。
“嗯,祖傳的,我家祖傳中醫,水平很高的。”許文元淡淡的說道,“解放前,我爺爺和唐由之在一起幹活。”
“!!!”
“肝吸蟲的脈象是什麼樣的?”劉教授喃喃問道。
唐由之,那可是給教員做白內障手術的中醫大佬。
“肝吸蟲?不是啊。”許文元道,“肝吸蟲一般體型狹長,蟲體大小相差相當大,但體型再大也沒這種大。
再有就是鑑別薑片蟲,雖然薑片蟲屬於大型吸蟲,較肥厚,但活體肝吸蟲和姜吸蟲都是肉紅色,我們用肉眼看就能鑑別出來。”
“那是什麼?”劉教授的注意力已經被吸引走。
他甚至忘了自己的問題是什麼。
“蟲體前端有三角形頭錐,頭錐頂部有口吸盤,基部有腹吸盤,其大小是普通肝吸蟲的數倍,考慮爲肝巨片形吸蟲,英文叫Fasciola hepatica。
你說英文是不是屎山,一個新東西就得出個新單詞,跟有病似的。
肝巨片形吸蟲,叫起來多順耳。
這玩意在人體極爲罕見,雖然屬於人獸共患寄生蟲病,其成蟲卻往往寄生於牛、羊等哺乳動物的膽道內,主要通過食生的含囊蚴的水生植物或飲用被囊蝴污染的水所致。”
許文元說着,放下手裏的活,用鑷子夾起一條寄生蟲講解。
“嘔~~~”
“看着還噁心啊,那算了。”許文元有些遺憾,把蟲子放下,繼續關腹。
“我……我沒見過。”劉教授訕訕的解釋。
“正常,一般最常見的是肝包蟲病,內蒙那面比較擅長,手術做的也好。”許文元道。
這話倒是真的。
“蟲體侵入肝臟,急性期可出現發熱、肝臟增大、腹痛和外周血嗜酸粒細胞增多等症狀;當蟲體寄生於膽管內時,患者可出現黃疸、膽管炎、噁心、厭食等慢性表現。”
“本例患者因上腹脹痛伴噁心就診,病程較短,沒有肝片形吸蟲感染的急性或慢性典型表現,可能是因爲蟲體數量少或感染時間較短。”
本例?
患者?
周院長覺得許文元的話聽起來是那麼的彆扭。
像是……像是……
帶教老師在給學生上課。
他看了一眼劉教授,劉教授似乎沒注意到許文元話語裏隱含的語氣,他就像是一名學生一樣站在許文元的側後方,問道。
“許醫生,術後怎麼辦?取乾淨了麼?”
“剛剛你也看見了,應該是乾淨了。”許文元道,“患者術後給與阿苯達唑聯合吡喹酮治療,每隔12小時予患者口服阿苯達唑0.6g、吡喹酮0.6g,連續治療2天並進行密切觀察。”
“而且需要多次進行糞樣及膽汁集卵試驗,如果沒觀察到蟲卵,提示治療有效。”
“哦對了,周院長,糞便膽汁的集卵試驗咱們醫院做不了吧。”
“做……做不了。”
“那麻煩您聯繫一下大醫院,看看能不能做。都不行,只能送標本去醫大。”
手術室裏安靜了幾秒。
周院長站在許文元身後,心裏怪怪的。
他也說不上來爲什麼。就是覺得這個手術室裏,許文元站在中間,其他人都圍着,像學生圍着老師。
劉教授,羊城來的專家,微創手術量全國都能排得上號的那個人,站在那兒,微微探着身子,聽着一個二十六歲的年輕人說話。
許文元縫完最後一針,剪斷線,把針放在彎盤裏。
“行了。”他說。
然後他側頭看了一眼劉教授。
“劉教授,您看看,還有什麼要補充的?”
劉教授搖了搖頭,“沒有了。”
他的聲音很輕,所有人都能聽出來劉教授跟做夢似的,還沒緩過來呢,他能提什麼意見出來。
馮姐手裏的吸引器還舉着,忘了放下。
她看看許文元,又看看劉教授,口罩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器械護士舉着針持,愣在那兒。針持上還夾着針,針上還穿着線,就那麼舉着,半天沒動。
李懷明站在最遠的角落裏,臉上一陣白一陣青。
他想起自己不久之前說的那些話——好好扶鏡子,多學學。現在那幾句話像巴掌一樣,一下一下扇在自己臉上,扇得生疼。
“促醒吧。”許文元縫完最後一針說道。
漸漸地,許文元已經接受了現實,這是1999年,他也沒玩俏活兒,什麼縫完最後一針患者甦醒這類的行爲毫無意義。
能把手術做完,患者康復,自己拿到功德值就已經很不錯了。
叮咚~~~
視野右上角系統面板上功德值+1的字樣明晃晃的。
這是第9點功德值,許文元覺得有點欣慰。
“準備平車,安排一組護士。”許文元看着功德值欣慰,那種上級醫生的架勢又溢了出來。
他自然而然的安排着。
“李主任,小許說話呢,你吱一聲。”周院長見李懷明傻了一樣站在牆角,不悅的說道。
“哦哦哦。”李懷明雖然心裏不舒服,憋屈的很,但還是彎着腰跑到許文元身後。
雖然只有兩步路,他還是做出了跑的姿勢。
態度是要給到的,畢竟是周院長安排的事兒。
“小許,術後有什麼注意的麼。”李懷明把姿態放低,彷彿搖身一變變成了下級醫生。
“我和護士交代就行。”許文元淡淡說道。
把人送下手術檯,許文元親手測了一個血壓。
血壓正常,生命體徵平穩。
又一針杜冷丁下去,鄭教授很快就睡了。
“周院長,得要幾臺呼吸機和監護儀。”許文元提意見。
“監護儀我懂,呼吸機,幹嘛用?”周院長愣了下。
“重症監護室啊,病歷可以編,但專家組來看見連重症監護室都沒有,那算什麼。”許文元壓低了聲音在周院長耳邊說道。
媽的。
周院長心裏罵了一句,自己都忙忘了,忙懵了,計劃已經提了,很快就能到。
來到辦公室,周院長看見許文元先走到一塊小黑板前,把上面20-8的8字給擦掉,寫上9。
“你這是?”
“沒什麼,術後化驗還要周院長聯繫一下。”
……
……
出租屋裏,檯燈亮着。
一盞小檯燈,燈罩是奶白色的,光從底下透出來,在牆上投下一圈昏黃的影。燈旁邊堆着幾本書,都是公司發的資料。
宋雨晴坐在牀上,背靠着牆,腿蜷着,膝蓋上放着那本《王二風流史》。
書皮還是那個舊書皮,牛皮紙包的,邊角有點卷。她翻到第三十幾頁,正看到……
她忽然把書合上。
合上之後,愣了兩秒,又翻開。
翻開之後,看了幾行,臉又紅了。
那張臉本來就白,檯燈的光一照,白裏透出一層粉。
這會兒那層粉正在變深,從臉頰開始,慢慢往上爬,爬到耳朵尖,爬到額頭,爬到脖子根。耳朵尖紅透了,薄薄的,透光,可愛極了,讓人想要咬上一口。
宋雨晴緊緊盯着書上的一行字,咬着嘴脣。
咬了一下,鬆開。又咬了一下,又鬆開。
眼睛盯着書頁,盯着那些字,盯着那些她從來沒見過的字。那些字在眼睛裏晃,晃得她有點暈。她眨了眨眼,睫毛動了動,又繼續看。
看幾行,臉紅一點。
再看幾行,臉更紅了。
這就是許文元送給自己的禮物?宋雨晴還記得許文元臨走的時候說——看懂了聯繫我。
當時她沒懂許文元的意思。
可這書裏面明明寫着——敦一敦偉大的友誼。
是這個意思?
宋雨晴的臉更紅了,她抬手扇風,給自己降溫。
但扇風沒用,剎那間,宋雨晴彷彿來到那個山坡上,許文元在放牛,自己坐在許文元的身上,敦一敦偉大的友誼。
流氓。
臭流氓!
宋雨晴想要把腦海裏的緋念攆走,一把拉過被子遮住臉。
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