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到了第四天的上午十點左右。
林之星嶼會議室當中,此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塊大屏幕,就連習慣嚼口香糖的一些員工,他們動作都停緩了下來。
代表《神探李軒軒》的紅色曲線,在被藍色曲線壓制了整整三天之後,像一條積蓄了全部力量準備躍龍門的錦鯉。
它開始以一種無比凌厲,甚至是近乎垂直的角度逐步上漲,看上去不少影院都接納了林楠的說法,選擇增加排片。
會議室當中的大家持續關注着屏幕上的數字,看着它瘋狂跳動着。
差距一千萬!
五百萬!
一百萬!
持平了!
所有人眼睛瞪大,紅色曲線終究是以一種微弱但堅定的姿態,成功超越了這段時間穩居第一的藍色曲線。
“超了......超了!我敲,現在咱們就是目前的票房冠軍了!!”
不知是誰第一個用嘶啞的聲音喊出聲,整個會議室瞬間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和掌聲。
宣傳總監這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激動得眼眶通紅,一把抱住身邊的林楠,用力地拍着他的後背。
會議室當中一大部分編劇已經開始抹眼淚,幾個小姑娘演員更是喜極而泣。
王慧品也不知是一直在門外偷聽,還是湊巧,剛好這個時候帶進來了一些飲料和水果。
“什麼事啊?看大家這麼開心,喫點水果吧!”
一些主管見到王慧品,立馬迎了上去接過飲料和水果開始分發。
這幾天的壓抑和焦慮,也隨着飲料水果的出現而煙消雲散。
林楠站在人羣中,看着那條依舊在頑強上揚的紅色曲線,一直緊繃的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髮自內心的笑意。
看來,這重生後的平行時空裏,這場看似無法獲勝的戰役,是林楠他們贏了。
“好了,大家喫着喝着,但是也要聽我說兩句!”
林楠拍了拍桌子,大家的情緒逐漸穩定下來,目光齊刷刷看向他。
“距離票房最終結算,還有些日子,我們也不要高興得太早,我們仍然面臨着被反超的風險!”
“所以這段時間,我建議居中的演員,可以適當接一些綜藝,以更好地宣傳電影,公司同樣也會推波助瀾。”
“行了,還想關注曲線的可以留下來看着,其他人可以散會忙自己的工作,提前幹完工作的可以提前下班。”
說完,林楠率先推開會議室的門走了出去。
此刻再看走廊裏的光線似乎都亮堂了幾分。
林楠沒有選擇回自己的辦公室,而是徑直走向電梯間,按下下行鍵,看着紅色的數字一層層跳動,心裏的那塊石頭也彷彿隨之沉落。
這個世界的《宇宙者星體》,老實說林楠也沒有十足的把握能夠拿下。
前段時間也只是一種數據層面的期待,而現如今卻是真真實實的鬆了口氣。
電梯門開,林楠邁步走進去,按下數字鍵負一,金屬門緩緩合上。
隨着電梯平穩下行,那種被特效大片所束縛的感覺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輕鬆。
林楠一路進入地下車庫,坐進林之星嶼的一號金屬廂車內。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頓時感到一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疲憊。
他隨後啓動車輛,安靜地滑入城市當中。
林楠並沒有明確的目的地,只是想要出門走一走,看看風景。
車窗外,城市依舊在爲他當下的成功而狂歡。
手機在副駕位上執着地震動着,屏幕一次次亮起,祝賀的短信不停湧入。
林楠甚至餘光能夠看到幾個不怎麼聯繫,甚至是不太熟悉的大學同學所發來的信息,言辭懇切,彷彿他們一直都是最好的朋友。
“呵,當真是有點現實了。”林楠自言自語調侃着。
途中在等待紅綠燈的過程當中,林楠拿起手機看了一眼,隨手調至靜音,扔進了扶手箱。
車裏的音響沒有打開,只有引擎平穩的呼吸聲。
他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
隨着周圍高樓稀少,林楠也逐漸駛離了城市的中軸線,拐入一條條愈發狹窄的老舊街道。
路邊建築的高度在不斷降低,城市的節奏彷彿在這裏被按下了慢放鍵。
與此同時,林楠也將車速慢了下來。
林楠最終將車停在了一個被高樓夾縫遺忘的角落。
擋風玻璃前,是一棟三層高的老式建築,牆皮斑駁,顯出一種不合時宜的倔強。
“這是......?”林楠瞪大了眼睛,曾經的一些回憶也依稀湧入了大腦當中。
眼前三層小樓的殘缺招牌上,肉眼可見的霓虹燈線路斷了一半。
這是萬時藝術影院,除了燈光線路的斷裂以外,也只剩下幾個字在孤獨地堅持着。
影院門口,售票處的窗口被木板封死,玻璃大門上貼着一張因受潮而字跡模糊的封條。
但其中一扇門,虛掩着,留了一道僅供一人通過的縫隙。
林楠熄了火,拔下車鑰匙。
他逐漸明白了自己爲什麼會開到這裏。
因爲這源自於身體的記憶,遠比大腦更誠實。
哪怕他重生,也依舊記得這裏。
六歲那年,父親外出打工,用他還不太寬厚的肩膀扛着他,穿過擁擠的人潮,買了兩張票票根是粉色的,上面印着電影的名字《杜江槐》。
那是林楠童年看的第一場電影。
當時年齡尚小,還不知道父親曾經打工的地方竟然就是S城,命運似乎再一次將林楠帶了過來。
《杜江槐》曾經並不出名,但是劇情卻深受年幼的林楠喜愛,這是被鄰里街坊譽爲萬影詩人導演杜江安的作品,這裏也是他唯一爲處女作舉行首映禮的地方。
至今還記得,銀幕亮起時,整個世界都被那束光點燃。
他記得膠片轉動的“咔噠”聲,記得空氣中瀰漫着甜得發膩的爆米花味道。
那束光,那種聲音以及那種味道,構成了他對電影最初,同時也是最神聖的認知。
後來,杜江安用一部部作品定義了小衆文藝片的高峯,直到真正輪到他評選的前一日,杜江安離世,也因此留下無盡的遺憾。
從那一刻開始,杜江安的名字被不少文藝電影的導演記在了心中。
而這個對於林楠來說屬於電影起點的地方,已經被人遺忘,被更先進的IMAX影院以及更加舒適的VIP廳所取代。
很顯然,按照時間線來計算,這個世界的萬時影院,依舊與上一世的時空產生了一定的偏差,不過這家影院卻實實在在地存在着。
林楠推開車門,秋風帶着一絲涼意,吹散了他身上殘留的疲倦。
默默走向那道門縫,手輕輕一推,門軸發出一聲微弱而綿長的“吱呀”聲。
一股混合着灰塵及舊紙張的氣息撲面而來。
這味道就像是一把記憶鑰匙,林楠的部分回憶已經開始如同幻燈片一樣不停湧入大腦當中。
影院大廳裏沒有開燈,只有安全通道的綠色指示牌發出幽光。
光線勾勒出磨損的紅絲絨座椅輪廓,牆上隱約可見泛黃的老電影海報。
那些曾經佔據了一個時代記憶的畫面,安靜地在黑暗中褪色。
林楠沒有停留,徑直走向一號放映廳。
他記得位置,就在最後一排的最中間。
那是杜江安導演生前接受採訪時,親口說過的。
這便是他最喜歡的位置。
因爲那裏是所謂的“上帝視角”,對於一位導演來說,這個位置離放映機最近,離銀幕最遠,最重要的是能夠客觀地審視自己的作品,同時關注觀衆們的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