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之後。
滄澤劍得意洋洋地在林遠身旁搖頭晃腦,以一副“過來人”的前輩姿態傳遞意念:
“小子,你且記住了,萬法道體雖然是絕世聖體,可在成長起來以前卻是一文不值!因爲耗費的資源太過逆天。...
陳景瑤腳步一頓,指尖微顫,袖中一柄青玉短尺悄然滑入掌心,指腹摩挲着尺身隱現的細密雷紋——那是林遠臨走前塞給她的“引雷符骨”,此刻正微微發燙,彷彿蟄伏的毒蛇在吐信。
她垂眸,掩去眼底翻湧的驚濤駭浪。
方纔傳音裏,林遠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別露破綻。滄澤劍能映靈蹟,卻照不穿‘無相劫火’的虛影。它看見的烈日,是火,不是人——你只管應下,說那護法……是你請來的散修前輩,性情孤僻,已自行離去。”
可眼前這滿地狼藉,半截指骨殘留的陰寒煞氣尚未散盡,重水沉沙煞如墨漬般浸染着青石地面,而陳景行手中滄澤劍靈光流轉,劍尖所指方向,赫然正是林遠消失前最後騰挪的方位——三丈之外,一株百年銀杏樹幹上,赫然嵌着一枚焦黑指節大小的殘片,邊緣熔融,分明是玄甲盾被黑水洞穿時崩裂的碎片!
陳景瑤喉頭一緊,幾乎要嗆出冷笑。
好一個“烈日護法”。
好一齣“虛影瞞天”。
她抬眼,目光掠過陳宴清鐵青的側臉、陳宴漁凝滯的眉峯、陳景行脣邊那抹溫潤如玉的淺笑,最後落在滄澤劍劍脊上浮動的碧色雲紋——那紋路正隨靈氣圖景緩緩遊動,竟似活物般呼吸吐納,彷彿真有神祇俯瞰衆生,在等她開口,落下一紙判詞。
“姑母,家主,八叔。”她福了一禮,聲音清越如碎玉擊冰,腰背挺得筆直,“小姐閉關前兩日,確曾託我暗中聯絡一位舊識——此人原是東海散修,道號‘焚陽子’,擅煉離火真形,最喜以烈日幻影遮蔽本相。他與小姐有舊恩未償,聞得小姐築基將成,主動請纓護法三日,言明‘事畢即走,不飲陳氏一杯水,不踏星閣半步階’。”
她頓了頓,指尖悄悄掐進掌心,血珠沁出,混着引雷符骨的灼熱,刺得神經一跳。
“方纔諸位所見烈日,並非幻術,而是焚陽子以本命真火凝練的‘赤輪法相’。此相一出,百丈之內靈氣沸騰如沸,故而重水沉沙煞雖留痕,卻難辨其人真容——因那煞氣剛一靠近烈日,便已被焚作青煙,只餘氣息殘韻。”
話音未落,陳宴漁忽地冷笑一聲:“哦?焚陽子?老身怎從未聽聞東海有這般人物?離火真形需以純陽金丹爲基,燃盡三十六種異火方得小成,莫非這位‘前輩’,已至金丹?”
陳景瑤神色不變,反將青玉短尺往掌心一按,尺身驟然迸出一道細若遊絲的赤芒,倏然射向地面那枚玄甲盾碎片——
嗤!
赤芒觸及碎片瞬間,整塊焦黑殘片轟然爆開,化作一蓬熾白焰雨,焰心之中,赫然浮現出一尊半尺高矮、通體赤紅的小鼎虛影!鼎腹銘刻古篆:“焚”字如刀,焰紋翻滾,竟與方纔靈氣圖景中烈日核心的輪廓嚴絲合縫!
“焚陽鼎!”陳宴清失聲低呼,瞳孔驟縮,“此鼎乃上古火修遺寶,傳聞早已隨主人葬于歸墟海眼……”
“家主慧眼。”陳景瑤垂眸,語氣愈發沉靜,“焚陽子前輩言,此鼎是他自歸墟裂縫中僥倖拾得,鼎內尚存三分火種,故能凝此赤輪。至於金丹……”她抬眸,直視陳景行含笑的眼,“前輩曾言,金丹之境,不過燒火童子門檻。他若願證,東海龍宮都攔不住。”
空氣陡然一滯。
陳景行笑意微凝,指尖無意識撫過滄澤劍劍格上一道細微裂痕——那是三年前他初試御劍時,被老祖隨手擲出的劍氣劈出的印子。此刻那裂痕深處,竟隱隱泛起一絲極淡的、與重水沉沙煞同源的幽黑。
他不動聲色,只將滄澤劍往掌心一收,碧光斂去大半,溫聲道:“景瑤妹妹思慮周全,既如此,此事便到此爲止。兇手伏誅,小姐安泰,我陳族當設香案,遙謝焚陽子前輩護持之德。”
“慢着。”
陳宴漁忽然踏前半步,雪白鶴羽拂過青石,發出沙沙輕響。她枯瘦的手指凌空一點,一道灰白靈光如針般刺向陳景瑤袖口——那裏,一截素白腕骨正若隱若現,皮膚之下,赫然蜿蜒着數道蛛網般的暗金細紋!
“焚陽子若真能焚盡重水,爲何你袖中‘玄陰蝕骨煞’未消?此煞與重水同源,乃北溟寒淵特產,尋常金丹修士沾之即潰,你卻安然無恙……”老嫗聲音如鏽刀刮骨,“除非,你早已與那兇手朝夕相對,甚至……替他承了半道煞氣。”
全場死寂。
陳景瑤袖中手指猛地攥緊,引雷符骨驟然爆發出刺目電光,青玉短尺嗡鳴欲脫手而出——
就在此時,星月閣頂層忽有異動!
咔嚓!
一道細微裂響,如冰面乍破。
衆人齊齊仰首,只見閣樓最高處那扇千年玄鐵鑄就的觀星窗,窗欞上竟無聲無息裂開一道寸許長的細縫,縫隙之中,沒有透出星光,反而滲出一縷粘稠如墨、不斷蠕動的黑色霧氣!
那霧氣甫一離窗,便如活物般扭曲盤旋,眨眼間凝成一張模糊人臉——眉眼依稀是陳景卿的模樣,嘴角卻向上撕裂至耳根,露出森然白齒,無聲開合。
“……救……我……”
聲音並非入耳,而是直接在所有人神魂深處炸開,帶着溺斃者最後一口濁氣的腥甜與絕望。
陳宴清臉色霎時慘白如紙,一步踏出,卻被陳景行輕輕抬臂攔住。
“家主且慢。”陳景行仰望着那張墨霧鬼臉,聲音輕得像嘆息,“小姐閉關之地,設有‘九曜鎖魂陣’,此陣一旦啓動,外人連神識都探不進去……可這張臉,卻分明是從陣內透出。”
他指尖微揚,滄澤劍碧光暴漲,一道凝練如實質的劍氣破空而上,直斬鬼臉!
劍氣臨體剎那,墨霧人臉忽然咧嘴一笑,整張面孔如琉璃般寸寸崩解,化作萬千墨點四散飛濺——然而每一粒墨點落地,竟都“噗”地一聲,炸開一朵指甲蓋大小的黑色蓮花!
蓮花瓣瓣綻開,蓮心之中,赫然浮現出林遠半張臉的倒影!
不是幻象。
不是虛影。
是真實血肉被某種不可名狀之力硬生生拓印下來的……活體烙印!
“林遠?!”陳宴清失聲驚呼,手中紫檀拂塵“啪”地斷裂。
陳宴漁渾身一震,雪鶴長唳,雙翅猛然展開,捲起狂風欲撲向星月閣——
“三姑母。”陳景行聲音陡然轉冷,滄澤劍劍尖斜指地面,一道碧色劍氣如游龍般纏上老嫗腳踝,“您忘了?七老爺尚在觀禮。”
話音未落,整座落星主島地脈轟然震動!
嗡——!
一道蒼茫浩渺的意志自島心深處甦醒,比滄澤劍更厚重、更古老、更不容置疑。天空之上,原本被靈氣圖景遮蔽的真正星軌驟然顯現,北鬥七星光芒大盛,七道凝練如液態的星光垂落,盡數注入滄澤劍劍身!
劍鳴如龍吟九霄!
陳景行手持神劍,衣袍獵獵,周身浮現出七顆微縮星辰虛影,緩緩旋轉。他目光掃過陳宴漁慘白的臉,掃過陳宴清顫抖的雙手,最終落在陳景瑤僵立的身影上,脣角彎起一個無可挑剔的弧度:
“二老爺有令:星月閣內,禁制全開。凡擅闖者,神魂俱滅。”
“至於林遠……”他指尖一彈,一滴碧色劍氣激射而出,精準命中陳景瑤腳下那朵黑色蓮花——蓮花瞬間凍結,繼而化作齏粉,唯有一枚暗金色鱗片簌簌落下,“此人身上,有我陳族祕藏‘燭龍逆鱗’的氣息。他盜鱗在先,襲閣在後,已是死罪。”
陳景瑤低頭,看着那枚鱗片靜靜躺在自己繡鞋尖上。鱗片背面,用極細的金線蝕刻着一行小字:“贈遠,願君如日,永耀吾心。”
是林遠的字。
她忽然想起昨夜,他塞給她引雷符骨時,指尖蹭過她手腕的溫度,以及那句壓得極低的耳語:“若他們逼你,就說……我早把鱗片吞了。真火煉骨,渣都不剩。”
原來他早就算準了這一刻。
算準了陳景行會借滄澤劍之威,將所有罪愆釘死在他一人身上;
算準了重水沉沙煞必引陳族長老追索,而“焚陽子”的烈日虛影,恰是最好掩護;
更算準了……她袖中玄陰蝕骨煞,會成爲壓垮陳宴漁的最後一根稻草。
可他沒算到的是——
陳景瑤緩緩抬手,指尖捻起那枚暗金鱗片,當着所有人的面,將它輕輕放入自己口中。
舌尖抵住鱗片邊緣,用力一咬。
“咯。”
清脆一聲,鱗片碎裂。
她喉頭一動,嚥下。
鮮血順着脣角蜿蜒而下,與鱗片碎屑一同沒入咽喉。那瞬間,她丹田深處,一直蟄伏如死灰的靈根轟然暴燃!赤、青、金、玄四色靈光瘋狂交織,竟在經脈中強行開闢出第五條靈脈——一條由純粹暗金火焰構成的、燃燒着不祥烈焰的……僞靈根!
“你!”陳宴漁厲喝,“你竟敢吞服逆鱗?!”
“有何不敢?”陳景瑤抹去血跡,抬眸,眼中四色靈光如熔巖奔湧,唯獨瞳仁深處,一點幽黑如墨的星火靜靜燃燒,“焚陽子前輩說過,真正的烈日,從不懼黑暗。既然他們認定林遠盜鱗……那我便替他,把這罪,坐實了。”
她忽然轉身,面向星月閣,朗聲道:“小姐!你聽見了嗎?林遠他……不是賊。”
話音未落,星月閣內驟然爆發出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嘯!
轟隆——!
整座閣樓穹頂應聲炸裂!無數玄鐵碎塊裹挾着黑焰沖天而起,而在那漫天火雨中央,一道纖細身影被無形巨力狠狠摜出,重重砸在廣場青石之上!
正是陳景卿。
她長髮散亂,半邊臉頰爬滿蛛網狀黑紋,右臂齊肩而斷,斷口處沒有血肉,只有一團不斷蠕動的、由純粹重水沉沙煞凝成的漆黑漩渦!漩渦中心,隱約可見一枚暗金鱗片的輪廓,正被無數黑色觸鬚瘋狂吞噬……
“景卿!!”陳宴清目眥欲裂,拂塵斷尾如鞭抽向陳景行,“你對她做了什麼?!”
陳景行卻看也不看家主一眼,只將滄澤劍緩緩舉起,劍尖遙指陳景卿斷臂處那枚正在被黑煞蠶食的鱗片,聲音平靜無波:
“家主,您忘了?小姐閉關前,曾親手將‘燭龍逆鱗’交予我保管……以防有人,借護法之名,行奪舍之實。”
他頓了頓,碧色劍光映亮眼底一抹深不見底的幽暗:
“現在,您還覺得……林遠,是兇手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