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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 兩線作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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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唏律律……”

“都加快速度打掃,官軍的精騎要不了多久就會過來,別耽誤!”

“是!”

赤日炎炎,高溫烤得人汗流浹背,而在這種炎熱下,漢中府境內的黃官鄉外卻遍地血跡,另有數十具倒下的屍...

天光刺破雲層,灰藍褪成慘白,淥江水面浮起一層薄霧,如屍氣蒸騰。橋頭火光在霧中明明滅滅,像垂死者喉頭最後的喘息。北岸豁口處,廝殺聲已不似先前那般密集,卻更沉、更鈍——是筋骨被碾碎的悶響,是斷刃刮過鐵甲的嘶聲,是瀕死之人喉管裏擠出的、不成調的嗬嗬聲。

張巖蹲在一輛翻倒的偏廂車後,左肩甲葉被一杆斷槍捅穿,血浸透三層棉甲,凝成暗褐硬殼。他右手攥着半截斷刀,刀尖拄地,撐住自己不倒;左手則死死按在身側一名年輕銃手的胸口。那銃手胸甲凹陷下去,肋骨斷了三根,嘴裏不斷湧出帶泡沫的血沫,瞳孔渙散,卻還死死盯着張巖的眼睛,嘴脣翕動:“參……參將……火……火沒沒……”

張巖喉結滾動,沒應聲。他知道這孩子說的是什麼——火藥箱。方纔右翼第三輛偏廂車後,一個火藥箱被明軍鳥銃擊中引信,轟然炸開,掀翻兩輛戰車,當場震死七人,震聾十餘人。那孩子就是被震波掀飛撞上車轅,內腑盡裂。可此刻張巖連給他閤眼的力氣都沒有。他只把染血的手指伸進自己嘴裏,狠狠咬破,然後蘸着血,在車轅斷裂處畫下一個歪斜的“火”字。血未乾,霧氣便已爬上字跡邊緣,暈開一片猩紅。

“雷參將!”張巖忽然嘶吼,聲音沙啞如裂帛,“火藥箱!全撤出右翼三十步!用溼牛皮裹!快!!”

話音未落,左翼又是一聲爆響。不是火藥箱,是百子炮藥室炸膛。一門剛裝填完葡萄彈的百子炮猛地向後跳起,炮口扭曲如蛇頸,三個炮手被崩飛的鐵箍削去半邊身子,腸子掛在炸裂的車輪上晃盪。硝煙混着血腥味嗆得人睜不開眼。張巖抹了一把臉,抹下一手黑灰與血痂。他抬頭望北——左良玉的帥旗仍在車陣中央矗立,可旗下親兵已不足百人,旗杆旁堆着小山似的屍體,有明軍的,更多是漢軍的。天雄軍的屍體大多仰面朝天,盔纓被血浸透,硬邦邦地翹着;漢軍的則多俯臥,後背插滿箭矢,像一隻只被釘死在泥地裏的烏鴉。

就在這時,南岸方向,一聲號炮炸開。

“嘭——!!!”

短、急、三響。

張巖渾身一震,猛地扭頭。南岸!是袁順的號炮!三響——意味着大捷!意味着盧光祖敗退!意味着他們守住了!可這念頭剛起,一股更冷的寒意順着脊椎爬上來——袁順勝了,可北岸呢?他們還在流血,還在死人,而天光已亮,再拖半個時辰,明軍若不顧一切突圍,誰來堵這豁口?

“參將!左翼垮了!”一名把總連滾帶爬撲到車後,右臂齊肘而斷,斷口處血如泉湧,“王允成……王允成他放火箭了!橋!橋在燒!”

張巖霍然起身,踉蹌幾步撲到車陣邊緣。果然——淥江橋南端,數十支火箭正拖着濃黑尾焰射向橋面!橋面鋪着厚厚一層桐油浸過的松木板,此刻已被點燃,火焰並非跳躍升騰,而是沿着木紋瘋狂舔舐、蔓延,像一條條貪婪的赤色毒蛇。橋面兩側懸掛的備用弓弦、麻繩、油布包,全在燃燒。火勢藉着晨風,竟隱隱有向北岸橋頭蔓延之勢!

“潑水!快潑水!”張巖厲喝。

“沒用!”把總嘶聲哭嚎,“水潑上去就汽化!火……火是油火!燒得比炭還旺!”

張巖心口一沉。猛火油!是醴陵運來的猛火油!王允成早備好了這招!他不是要燒橋斷路,他是要燒出一道火牆,逼北岸殘軍要麼跳江,要麼被活活烤死!火牆一旦成型,北岸八千天雄軍,連同橋頭這三千漢軍,全得葬身火海!

“轟隆——!”

又是一聲巨響,來自橋北。張巖猛然回頭——只見橋北端一座石砌橋墩轟然塌陷半截!不是炮擊,是明軍自己炸的!幾匹馱着火藥桶的騾馬被驅趕着衝向橋墩,火藥桶在撞擊中引爆。碎石如雨落下,砸翻兩輛偏廂車,也徹底阻斷了橋北段僅存的通行可能。煙塵瀰漫中,張巖看見雷時聲的將旗在煙塵後奮力搖動,旗角焦黑捲曲。

“雷參將……在炸橋?”把總喃喃。

張巖沒回答。他死死盯着那團升騰的煙塵,忽然咧開嘴,笑了。那笑極冷,極狠,牙齒上沾着乾涸的血塊:“好……炸得好……”

他猛地轉身,一把抓住把總的斷臂傷口上方,用力一掐!把總痛得慘叫。張巖卻不管不顧,嘶聲下令:“傳令!所有還能動的銃手,棄車!棄甲!輕裝!給我衝!衝到橋頭!不是守住橋頭,是給我……把橋頭那堆火,給我踩滅!踩不滅,就用身子蓋!用命壓!壓到它熄!”

“參將!那是火啊!”把總目眥欲裂。

“我知道是火!”張巖一把揪住他衣領,眼珠赤紅如血,“可火後面,是三千兄弟的命!是朱帥的令!是陳錦義將軍的旗!你告訴我——你怕火,還是怕死後沒臉見朱帥?!”

把總渾身一顫,眼中淚水混着血水滾落。他猛地抽出腰間短刀,一刀砍斷自己左臂斷口處垂下的皮肉,任鮮血噴濺,嘶吼道:“遵令!!!”

號角嗚咽着吹響,淒厲如鬼哭。北岸車陣內,倖存的漢軍銃手們開始行動。他們踢開燒焦的車輪,扔掉沉重的鳥銃——不是丟棄,是解下銃管,只留銃託當棍棒;他們撕開浸血的甲冑,扯下護心鏡綁在額頭;他們從死人身上扒下完好無損的皮甲,胡亂套在身上;他們用斷槍桿挑起同伴的屍體,堆在車陣缺口處,壘成一道血肉矮牆。

張巖親自帶隊,三百餘人,沉默着,踏着同伴的屍體與未冷的餘燼,向橋頭火海推進。腳下木板被燒得酥脆,每踏一步都發出令人心悸的“咔嚓”聲,火星四濺,燙穿鞋底。熱浪灼面,頭髮捲曲,眉毛焦枯。有人走着走着,背上皮甲突然自燃,他竟不撲打,只悶哼一聲,將燃燒的皮甲扯下,狠狠砸向前方明軍陣地,隨即拔出匕首,繼續向前。

明軍陣中,左良玉面色鐵青,立於一輛完好的偏廂車頂。他看見了張巖這支敢死隊。沒有吶喊,沒有鼓點,只有三百雙燒焦的靴子踏在燃燒橋面上的單調腳步聲,以及那三百雙眼睛裏,一種近乎非人的平靜。那平靜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心膽俱裂。

“放箭!”左良玉聲音乾澀。

箭如飛蝗。可張巖等人早已料到。他們將繳獲的明軍長牌翻轉過來,用燒焦的木柄頂在胸前,形成一道歪斜卻堅韌的屏障。箭矢釘在牌面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有人中箭倒下,後面的人立刻補上空缺,甚至沒人彎腰拖起倒地者,將他尚溫的屍體橫在胸前,當作第二道盾牌。

十步!橋頭火牆近在咫尺,熱浪幾乎令人窒息,空氣扭曲,視線模糊。張巖第一個衝入火中。他沒有閉眼,只是死死盯着前方——火牆之後,是明軍弓手驚恐的臉,是雷時聲揮舞令旗的殘影,是那座正在燃燒、即將坍塌的石橋!

“跳!!!”張巖暴喝。

三百餘人,沒有絲毫猶豫,縱身躍入火海!

不是跳過,是跳進!跳進那片燃燒的松木板!跳進那片沸騰的烈焰!他們用身體砸向火焰,用血肉覆蓋火苗,用滾燙的軀幹去碾壓那赤紅的蛇!皮甲瞬間碳化,皮膚滋滋作響,冒出青煙與白泡。慘叫聲終於響起,卻不是恐懼,是極致痛苦下喉嚨撕裂的悲鳴。張巖撲倒在地,雙手死死摳進燒紅的橋面木板縫隙,指甲翻裂,血肉焦糊,可他依舊在向前爬!爬向火牆最猛烈的中心!他身後,三百具軀體層層疊疊壓上來,像一堵由血肉、焦骨與意志澆築的堤壩,硬生生將洶湧的火勢,壓得一滯!

就在此時,南岸方向,號炮再響。

“嘭——!嘭——!嘭——!”

三響,急促如鼓點。

張巖艱難地側過頭。透過翻騰的火幕與濃煙,他看見南岸橋頭,馮彪的將旗獵獵展開。旗杆下,馮彪一身玄甲,未着披風,只提着一杆丈二銀槍,正策馬緩緩渡江。他身後,是兩千列陣肅立的漢軍步卒,長槍如林,寒光映着初升的日頭,冰冷、整齊、無可撼動。

馮彪的目光,越過燃燒的橋面,越過張巖等人用生命壘起的血肉堤壩,穩穩落在北岸車陣深處——落在左良玉那面殘破的帥旗之上。

左良玉也看見了。他扶着車轅的手,指節捏得發白。他知道,馮彪來了。不是來援,是來收網。南岸已潰,北岸孤懸,橋頭火牆被血肉之軀強行壓制,那堵由絕望與瘋狂築起的堤壩,正以自身爲薪柴,燃燒着最後的光與熱,爲馮彪大軍,鋪就一條踏火而來的通途。

左良玉緩緩抬起手,不是下令反擊,不是召集親兵,而是輕輕摘下了自己頭盔。頭盔上,一枚小小的銅製麒麟徽記,在晨光與火光中,反射出一點微弱卻執拗的金芒。他將頭盔放在車轅上,動作輕柔得像放下一件易碎的珍寶。

“傳令……”左良玉的聲音低沉下去,卻異常清晰,穿透了火場的噼啪聲,“威遠營、威勇營,持械列陣,護送總理、雷參將……撤。”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身邊僅存的數十名親兵,掃過那些在火海中掙扎、卻依舊試圖挺直脊樑的天雄軍將士,最終,落在那堵正在燃燒、卻依然屹立的血肉堤壩上。

“餘下……隨我,斷後。”

話音落,左良玉不再看任何人,轉身,一步步走向車陣最前沿。他走得極慢,每一步都踏在尚未冷卻的焦土之上,靴底發出細微的“嗤嗤”聲。他身後,數十名親兵沉默着跟上,沒有號令,沒有鼓聲,只有甲葉碰撞的輕響,匯成一支決絕的哀歌。

張巖趴在滾燙的橋面上,嘴角咧開,露出焦黑的牙齒。他聽見了左良玉的軍令。他看見了那個穿着玄甲、走向火海的男人。他忽然明白了什麼。不是敗亡的悲壯,而是一種古老的、沉默的交接。他張巖用三百條命壓住的火,是給馮彪鋪路;而左良玉用剩下的一切去擋的,是給王允成、給雷時聲、給所有活着的人,爭取最後一刻生的機會。

值了。

這個念頭掠過腦海,張巖感到一陣奇異的輕鬆。他艱難地抬起手,指向北岸,指向左良玉那漸行漸遠的背影,嘶聲對身邊一個同樣在火中爬行的年輕銃手說:“看……看清楚……那……那人……是……左……良……玉……”

年輕銃手艱難地轉動焦黑的脖頸,望向那抹玄色身影。他眼中最後的光,映着晨曦、火光,以及那抹不可摧折的脊樑。

火,還在燒。但風,似乎……變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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