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海樓國賓館,3號樓。
這是一幢3層的獨棟別墅,源自前朝皇家園林的一部分,現在成了銀河文明聯盟駐藍星臨時代表處,門口的牌子是新做的,剛掛上去沒兩天。
外面門房裏,坐着一羣人,都是世界各國的使節。這些人與其說在等候莉雅接見,不如說純粹是在碰運氣。
七天前。
北加裏機場劫持事件,震驚了整個藍星。
山鷹國做局,東大國對抗,背後還有一羣小國聯合起來做了個局中局,企圖引起山鷹國和東大國的全面戰爭,這個事件本身,就已經足夠引發全球的動盪。
而接下來發生的事情,直接顛覆了人類世界的現有認知。
外星宇宙飛船突然降臨,地球文明的軍隊,被莉雅一招打回原始社會,其實原始社會都不如,畢竟原始人身上也會披個皮毛遮羞的。
這是一種文明等級的碾壓。
一切的一切,各種陰謀和算計,在這種絕對的力量面前,都變得毫無意義。
尼莫號飛船的出現,使銀河系存在文明聯盟的事實,暴露在人類面前。
既然事已至此,那麼聯盟的選擇是:接納人類,成爲銀河文明聯盟的一員。
後面聯盟還會派特使過來,給藍星人類文明辦理註冊手續,並帶來一些援助物資和科學技術。
聯盟的聲明裏提到:爲了防止科技躍遷帶來的文明衝擊,加入聯盟後,會有個緩衝期,銀河文明聯盟和藍星,只會做最低程度的接觸。
這個緩衝期有多長,還要等聯盟那邊的評估,但莉雅的報告裏,已經推薦鳴遠作爲藍星與聯盟對接的聯絡人。
說實話,這個聯絡人到底幹嘛的,鳴遠也不清楚,反正有莉雅在,他也不是特別擔心。
在東大國強烈建議之下,也因爲鳴遠與莉雅的特殊關係,一個全新的機構迅速成立:銀河文明聯盟駐藍星代表處,地點就設在觀海樓國賓館。
儘管這個機構目前沒有任何明確職責,也不提供任何實質性服務,不妨礙世界各國都派出代表,請求莉雅的接見。
但莉雅對此毫無興趣。
別墅三樓的露臺上,靠着護欄擺着一張小方桌,上面有幾碟小菜,透明的水壺裏泡着兩片新鮮檸檬,鳴遠和莉雅面對面坐着,邊喫邊閒聊着往事。
莉雅用筷子夾了一隻小墨魚,放在嘴裏,秀氣地咀嚼着。
鳴遠看着她的模樣,想起了這一切的開始,那天晚上,第一次看到莉雅時,她也在喫小墨魚,於是問道:
“當時,你怎麼會想到去那家海鮮大酒店喫飯的?”
莉雅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壓低聲音問了一句:“你那次幫我買單,是不是花了很多錢?”
鳴遠點點頭。
莉雅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我那個時候想嘗一嘗藍星上各種生物的味道,特別是那些奇奇怪怪的。”
然後看了一眼鳴遠,繼續說道:
“我又不可能自己去抓,智能體的分析結果,當然是去海鮮飯店,把所有的菜都點一遍最方便啦。”
說完,她還俏皮地露出牙齒,做個小惡魔的表情,然後自己先笑了起來。
晚霞的餘暉灑在她的臉上,上紅紅的,格外迷人,但不知爲什麼,鳴遠總覺得莉雅的笑容裏,隱藏着一絲憂傷的情緒。
“明天,聯盟的特使就要到了”,莉雅低下頭,用筷子撥弄了一下盤子裏的蝦殼。
“這麼快嗎?”,鳴遠問道。
莉雅輕輕嗯了一聲,沒有抬頭。
鳴遠拿起杯子,結果發現水沒了,再一看,桌上涼水壺裏也沒多少了。
莉雅站起來:“我去加點水”,拿着水壺到裏面去了。
一會兒,她從屋子裏出來,拿着裝滿的涼水壺,給鳴遠倒滿,然後坐下來,靠在椅背上,有些沉默地眺望着遠方,似乎陷入了思考。
鳴遠並沒有打擾莉雅的沉思,只是默默地喫菜。
嗯,有點鹹了,喝口水。
莉雅突然問道:“我們之間的感情,是人類所說的愛情嗎?”
鳴遠也沒想到莉雅會突然問這個,等於把事情挑明瞭,臉紅紅地,但語氣堅定:“那當然!”
莉雅伸出雙手,白淨、纖細,輕輕地握住鳴遠的手,感受着他手裏傳來的溫度,溫柔地說道:“謝謝你,這段時間裏,帶我體驗了人類世界這麼多美好的事情。”
鳴遠心裏隱隱覺得有些不安,不知道莉雅爲什麼突然說這個,他忽然感覺自己頭有點暈,好睏,兩隻眼皮想打架。
“我剛纔往檸檬水裏加了一滴二鍋頭,上次救你的時候,你的身體已經做了生物改造,身體狀態數據尼莫號飛船上都有,你知道的,塔爾人的身體,對酒精的敏感度很高。
“我讓智能體分析過了,這個計量的酒精,會讓你沉睡到明天,最多不超過後天,你就會醒來,”
夕陽照着她頭上兩隻小圓角,上面繫着好看的頭花,泛着霞光。
晚風地吹拂着她紅色的長髮,在風中飄蕩。
莉雅微微仰起頭,但是淚水還是順着她兩個眼角滑落,她看着鳴遠,努力擠出一個笑容,聲音有一些哽咽:
“我要走了。”
鳴遠拼命想大聲喊出不要,但他的意志已經逐漸模糊。
---
鳴遠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下午。
他猛地坐起來,喊了一聲:“莉雅”
卻沒有人回應。
他發現自己已經在二樓臥室的牀上了,身上還蓋着毯子。
他趕緊衝到三樓露臺,昨天他和莉雅喫飯的地方。
小木桌還像昨天一樣貼着護欄擺着,兩把椅子相對放着,桌面上空空的,飯菜已經收拾掉了,露臺上空無一人。
他的心沉了下去,掏出手機呼叫莉雅。
電話沒人接,手機鈴聲卻在屋子裏面響起。
鳴遠跟着鈴聲來到莉雅的臥室,房間裏空無一人,牀頭櫃上放着一部星辰9手機,和鳴遠手裏的星辰9是一對,尼莫號飛船器材室裏做出來的特別版,是他在電子展演講後,莉雅送的禮物。
鳴遠走上前,拿起莉雅的手機,屏幕亮着,顯示的正是自己的來電呼叫,鎖屏界面的背景圖片換了,新換的背景上,只寫了三個字:忘了我。
雖然心裏早已知道答案,但此時再無懸念。
莉雅走了,而他和莉雅唯一的聯繫,現在也斷了。
“莉雅!你在哪兒?!”
“莉雅!”
鳴遠發泄般地在房子裏吼了幾嗓子,然後有些魂不守舍地走下樓梯,結果發現一樓大客廳有人。
說人也不太準確,因爲即使坐着,那人看上去也快有3米高,體型粗壯圓潤,臉上鬍鬚很長,像一隻巨大的海象,鳴遠甚至懷疑他巨大的前肢,能一巴掌把自己拍死。
好在一樓會客廳的太師椅足夠粗壯結實,否則不一定能支撐住他的重量。
“我叫索爾,是銀河文明聯盟派駐藍星的特使,你就是藍星聯絡人,鳴遠吧”,海象人語氣挺和藹的,說的是藍星語言。
“是的”,鳴遠臉一紅,有點不好意思,也不知道這個索爾什麼時候來的,剛纔他在樓上一陣鬼叫,估計都被聽到了。
顧不得其他的事情,鳴遠馬上問了他最關心的問題:“請問你知道莉雅去哪裏了嗎?”,
“我想你問的應該是ta-er-li-ya”,索爾手一拂,客廳的中央出現了一個段全息影像。
“是莉雅!”,看到熟悉的身影,鳴遠有點激動,然後他就發現影像的劇情走向有點不太對。
莉雅兩隻手放在身前,似乎被一個淡藍色光圈束縛着,像是被銬起來了,身後跟着兩個機器人。
她被押送上了一艘宇宙飛船!上飛船前,她還回頭望了一眼藍星。
鳴遠眼眶一下子紅了:“爲...爲什麼?”
索爾告訴鳴遠,莉雅的真實身份是聯盟駐地球觀察員,職責是觀察和記錄銀河系內從未與外界接觸過的原始文明。
這類崗位一般是學校剛畢業的實習生申請,帶有一些科研性質,類似於藍星上的野生動物觀察員的角色,直接接觸被觀察對象是違反規定的。
“她沒有權利代表聯盟接觸人類,更沒有權利向人類擴散高維空間技術,這樣會嚴重干擾人類文明的自我演進和發展,
“而她使用高等文明的力量,在人類社會里製造了重大歷史事件,更是錯上加錯。她必須被帶回聯盟,接受相應的處罰。”
索爾低沉的聲音,迴盪在一樓的客廳裏,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石頭,砸在鳴遠的心上。
鳴遠有些無法理解地問道:
“既然這樣是違規的,聯盟爲什麼現在又要接納藍星文明,傳授高等科技,幫助藍星提高文明等級呢?”
海象人解釋道:“因爲莉雅的行爲,已經使藍星文明遭受了重大外部影響,不再適合作爲觀察和研究的對象,既然如此,聯盟也不會坐視藍星文明孤立在外,有相應的政策提供幫扶,接納藍星加入聯盟。”
鳴遠坐在那裏一言不發,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眼神堅定地說道:
“我要去找她”
索爾搖了搖頭,“這不可能。
“藍星和銀河系內其他星球沒有開通航線,在可以預見的一千年以內,都不會有任何商業航班的建立,你無法離開藍星。”
動不動就是千年以後...,真是讓人絕望的時間尺度。
索爾的話像一把重錘,把鳴遠的心情打到了谷底,但他還是追問道:“索爾特使,您乘坐的...”
“那是聯盟的公務飛船,你無權乘坐,而且它已經載着莉雅飛走了”,索爾嚴肅地說道:
“就算以後再有公務飛船過來,你也想辦法上了飛船,你也找不到莉雅,因爲公務飛船有自己的目的地,不是私人飛船,你想去哪裏他就飛去哪裏。”
可能是怕鳴遠還不死心,索爾又補充道:
“更何況我也不知道莉雅會在哪裏,理論上,她會先被送去聯盟的行政中心,議會星。在那裏定罪,如果有人要針對她,要搞她,小題大做,那麼她可能會被重判,可能會流放到星海中某個荒涼的行星上。”
鳴遠聽得眉頭皺成了一團,心像是被誰捏住了,疼得喘不過氣來。
索爾看着他的模樣,又話鋒一轉:
“但如果她家裏很有實力,也沒有人故意要針對她,那麼費點資源背後運作一下,最後運作成功了,那也可能被送回原籍,去她自己的母星判罰,那靈活性就大很多~”
海象人臉上的表情,鳴遠是看不懂,但他猜測應該是:你懂的。
交淺言深?鳴遠不知道爲什麼,他才和索爾第一次見面,索爾就願意跟他講這麼深入的東西。
鳴遠也沒想到,第一次接觸聯盟的官方勢力,就已經開始懂聯盟內部的潛規則了,看來只要有智慧生物的地方,就有人情世故的存在。
可懂了又怎麼樣?他還不是沒辦法,只能在藍星上乾着急。
索爾也不管鳴遠現在情緒如何,他繼續說道:
“我一會兒要走,我們趕緊把註冊手續辦了,交接一下物資”
“什麼?!!”,鳴遠大喫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