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多以前,你有沒有參加過一場葬禮?”
說出這句話之後,沈延從原先側坐在牀沿的姿勢,稍微側身,將一條腿盤起放到了牀上,從正面看嚮明映朧。
回答他的是鴉雀無聲。
極度難得的,沈延竟然能從明映朧臉上看出名爲“緊張”的情緒。
女孩攥緊了放在一邊的書本,腦袋像是做了什麼壞事一樣垂得更低,然而她的短髮卻根本不支持她借用髮型來遮掩什麼表情的波動。
看來這個高冷天界女神,也不是時時都能保持淡定的嘛。
沈延輕輕一笑,又補上一句:
“明映朧,你說過不會騙我的。”
作爲神明化身的她當然不屑於撒謊,但是明映朧這人精得很,不撒謊不等於一定要說出來。
真不知道她是本質傲嬌還是腦袋裏缺根筋。
“是。”聲音很輕,但足夠令延聽清。
心中的那個猜測,終於被落實。
他輕輕出了口氣。
原來那天替我撐傘的,就是你啊。
說起來,不和夏採瀅說起多年前葬禮的那一回事,他還真不會意識到這其中有所祕辛。
畢竟之前沈延還真以爲是自己那段時間覺醒前世記憶,腦袋確實有點不正常,所以纔會有記憶缺失。
現在他的大腦已經被黑科技開發過,負責記憶的部分被大大增強,這樣的情況下,回憶起那段經歷來居然還是模糊一片,這就不得不讓沈延懷疑是否是自己被做局了。
因爲類比來說,對過往的記憶加強本質是修復即將過期的電腦文件,但從未存儲過的東西,又怎麼去翻新修復呢。
那麼在他的認知當中,有什麼東西或者說有什麼能力,能夠做到這種程度呢。
這麼一想,答案就呼之慾出了。
事到如今,對於明映朧時而的隱瞞,他又不會感到惱怒什麼的,甚至說,還會感覺她有點可愛。
和隱隱約約的,安心?
一直隱瞞着這件事,恐怕也是因爲她內心深處,對於十幾年來一直視奸自己的羞於提起吧。
有所羞恥有所在意所以纔有所擔憂,反而是她作爲人類擁有着感情的證明。
剛剛解開夏採瀅心結的他十分清楚這一點。
“我知道了。”
說着,他毫不猶豫地,伸出手去抓住了明映朧隨意放在潔白牀單上的手,握得很緊。
“看着我,明映朧。”
宛若命令一般的語氣,卻讓女孩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指令而動。
明明現在正恐懼與他對視,那灼灼的目光,簡直快要把她的靈魂燒穿。
她從未有過這樣的感覺。
可是,心底又隱隱約約地,想要把這注視再持續得久一些。
如果,不是爲了那個問題就好了。
被握緊的手絲毫沒有反抗,乖順地躺在沈延的手心中。
他很滿意,於是接着說道:
“我不知道你爲什麼要隱瞞這件事情,但是我想說的是,你當時撐起的一把傘,不僅是撐在了我的身上,同時也撐在了我的心中。”
少年的眼眸當中,流露出幾分追憶之色,面容凝重,彷彿回到了當時的混亂當中。
“如果是你的話應該會知道,我那個時候正處於史無前例的混亂當中,痛苦與混亂持續地折磨着我,在恢復認知和思考能力之後,我又面臨親生父母的死去。”
“真是一段,令人絕望的時光啊......”
他確實擁有着穿越前的記憶,但也擁有着與此世父母相處的感情。
因此失去親人的痛苦和一次性接受太多記憶信息的痛苦交織在一起,讓他在一段時間內幾乎都處於行屍走肉的狀態。
如果不是夏叔和夏採瀅的幫忙,或許連那場葬禮,讓父母的安息,他都無法獨自做到。
然後就是......
漫天的細雨,落在裸露的皮膚之上,冷的幾乎要深入骨髓。
直到......一把黑傘,罩在了他的頭頂。
尚且稚嫩的少年瞳中緩緩聚焦回來,但他仍未看清那位替自己撐傘的人。
至少暫且讓他不至於被冷雨浸透。
至少讓他覺得,世界上還有一個,能夠替脆弱的他,遮風擋雨的人。
“所以我衷心的,想向你道謝。”
“謝謝你,當時爲我撐開了那把傘。”
正因爲葬禮時有人爲他撐了一把傘,所以後來一段時間之後,解除手臂上石膏,偶然走進那家便利店時,他才毫不猶豫地把手中唯一的一把傘交給溫素瑜。
某種程度上,緣分也是一級一級往下遞的。
沈延進行回憶的時候,明朧始終靜靜地看着他,未出一言。
他的口吻真誠,瞳中流露出的,也是真切的感激之情。
盛到明映朧眼中,竟然顯得發燙。
過去的十多年間,她幾乎從未主動幹涉過沈延的生活。
她當然從未想過,對方會經歷那麼一場慘重的車禍,以至於失去了自己未曾擁有過的“父母”。
雖然沒有擁有過,但從腦中的知識來看,那也是相當重要的社交身份。
察覺到沈延的變化,尤其是發生在他認知當中的,明映朧曾在深夜進入過他的病房,端詳着他在睡夢中還皺起眉頭,好似經歷着什麼折磨的睡顏。
於是少女的眉頭,也跟着他一起皺起。
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呢。
明映朧試圖用自己的知識來描述一下。
就像,自己作爲長輩看着長大的一個孩子,某一天忽然受到了外界的欺負,跑到她面前哭訴一樣。
雖然有些誇張,但她從電視劇裏看到的情景,微妙地能夠套到當前的情形之上。
自然,她也出席了那場葬禮,遠遠地看着少年跪在雨中,神色黯然。
也目睹了,那位陪伴他許久的女孩,漸漸離他遠去。
從那張清俊臉上滑下的,究竟是淚水,還是雨水?
如果要確認的話,那就需要走到他的身邊。
於是,明映朧邁出了步伐。
第一次主動地,走進了他的世界。
說是可憐也好,說是同情也罷,說是要保留住這一點未來的火種,都可以。
事實上,明映朧就是幾乎沒有多加思索地站到了少年的身旁,並沒有多說一句話,只是居高臨下默默地俯視着他。
看着他破碎的模樣,胸口當中的心臟,不受控制地顫慄起來。
就彷彿,這一顆心,是爲了他纔開始跳動的一般。
彼時,明映朧還並未知曉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感情。
當然,現在她也還不知道。
但,她卻似乎往那真相稍微靠近了一步。
安靜的房間當中,女孩抬起自己的右手,蓋在了沈延灼熱的手背之上。
然後在他疑惑的眼神當中。
“我做的事,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我只是,不想看見你難過的樣子。”
她的表情,糾了一下。
“那樣的話,會讓我也有點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