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看崔升年紀小,但懂得揣摩人心。
他不但揣摩趙誠明心思,也揣摩外間人心思。
將自己的猜測告知趙誠明,是爲了讓趙誠明有個心理準備。
果然,趙誠明接見了即墨營守備毛賡後,毛賡客套兩句,便...
皮卡猛地一震,車身被狠狠撞上側後方,安全氣囊“砰”地彈出,趙純藝下意識攥緊方向盤,指節發白。她沒系安全帶——這輛皮卡的原廠座椅安全帶早被她拆了兩根卡扣,嫌勒得慌;但此刻慣性把她狠狠摜向中控臺,額頭擦過空調出風口,火辣辣地疼。
劉承俊在副駕尖叫:“姐——!”
後排王澤本能抬手護頭,卻見趙純藝已一腳踹開駕駛門跳下車,動作利落得像獵豹離弦。她沒看後車,只低頭摸了摸額角,指尖沾了點血絲,隨即扯下袖口內襯布條,在左手上快速纏了三圈,打了個死結。
那輛灰色別克昂科威的司機也下來了,四十來歲,寸頭、黑夾克、脖子上一道蜈蚣疤,手裏拎着把甩棍,一邊抖手腕一邊罵:“瞎了?變道不打燈?趕着投胎啊?”
趙純藝沒應聲,徑直繞到車頭。她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極穩,鞋底碾過柏油路面碎石子,發出細微而清晰的咯吱聲。王澤跟下來想勸,剛開口:“這位大哥……”,趙純藝忽然抬手,食指豎在脣前,輕輕“噓”了一聲。
那聲音輕,卻像冰錐鑿進空氣裏。
疤臉男一愣,甩棍停在半空。
趙純藝這才抬眼,目光平平掃過去,不怒不懼,甚至沒情緒——就像在看一塊擋路的石頭。
“你車右後視鏡,昨天晚上七點四十三分,刮花了。”她開口,語速很慢,“銀色寶馬X3,車牌魯K·K8721,車主叫張志遠,是威海港務局調度科副科長。你當時在‘海韻漁家’門口等代駕,他替你泊車,你給了他一百二,還多塞了二十塊煙錢。”
疤臉男臉色變了:“你……怎麼知道?”
“你左耳垂有顆痣,偏紅,像血點。”趙純藝繼續說,“去年十月十二號,你在環翠區法院調解室簽過離婚協議,撫養權判給你前妻,每月付三千五撫養費。上個月,你遲了九天打款,銀行短信催繳記錄,還躺在你手機備忘錄裏沒刪。”
男人喉結滾動,甩棍垂了下去。
趙純藝彎腰,從皮卡輪轂縫隙裏拈起一小片銀灰漆屑,託在掌心:“這漆,和張志遠車尾燈罩裂痕處殘留的漆,成分一致。紅外光譜儀測過,誤差0.03%。”
她頓了頓,把漆屑彈進風裏。
“你撞我車,是爲泄憤。但你真敢動手,今天就得進去蹲半個月——不是因爲撞車,是因爲你後備箱第三層夾板底下,藏了兩把仿五四,子彈已上膛。上週三凌晨兩點十七分,你用其中一把,在悅海花園B座地下車庫,朝天花板開了三槍,嚇唬一個欠你賭債的包工頭。監控死角,但消音器殘餘震動波形,和你手機裏那段錄音頻率完全吻合。”
男人徹底僵住,臉白如紙。
王澤倒吸一口冷氣,下意識後退半步——他忽然發現,自己根本看不懂這個女人。不是看不透,而是像面對一臺精密儀器,每個齒輪咬合都嚴絲合縫,連呼吸節奏都像校準過的。
趙純藝終於轉向王澤:“你車鑰匙給我。”
王澤怔住:“啊?”
“鑰匙。”她伸出手,掌心向上,五指修長乾淨,指甲修剪得極短,泛着健康的淡粉色,“你開我的車走。現在。”
王澤懵着遞過去,趙純藝接過,拇指在鑰匙齒紋上摩挲一下,忽然笑了。那笑極淡,眼角都沒動,可王澤莫名脊背發涼。
她轉身,對疤臉男說:“你車前保險槓右側,第三顆螺絲鬆動了。擰緊它,再換掉刮花的後視鏡。明早九點前,把五百塊維修費打到這張卡裏。”她從口袋掏出一張銀行卡,背面用記號筆寫着賬號,“密碼六個零。打完,去派出所自首那兩把槍——就說你昨晚夢見自己持械搶劫,怕真幹出來,主動上交。警察會信。”
疤臉男嘴脣哆嗦:“我……我真沒想……”
“我知道。”趙純藝打斷他,聲音忽然放軟,像裹了層薄霜的棉,“所以給你留了活路。”
她不再多言,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順手把王澤的寶馬鑰匙扔給劉承俊:“小弟,送他回馬場。告訴他樸老闆說,明日申時三刻,馬廄東側第三間,有匹阿爾登母馬要產駒,讓他帶獸醫來。”
劉承俊接住鑰匙,茫然點頭。
趙純藝啓動皮卡,排氣管轟鳴一聲,揚塵而去。後視鏡裏,疤臉男還站在原地,手裏的甩棍不知何時掉在地上,滾進了路邊排水溝。
車開出五百米,她才摸出手機,撥通一個號碼。
“喂?”那邊傳來低沉男聲,背景有鐵器碰撞的清脆迴響。
“哥,”趙純藝聲音平靜,“頓河馬種源,我找到了。寒國馬場主樸海善,手上有純血頓河母馬十七匹,公馬四匹,幼駒二十三頭。他說,能勻三百劑精液,配額優先給你。”
電話那頭沉默兩秒,鐵器聲停了。
“……他在哪?”
“威海,悅海馬場。明早十點,他約你談運輸方案。”趙純藝瞥了眼前方路口,“另外,他問你,能不能搞到德國牧羊犬的凍精?說是要配改良版‘大明戰獒’。”
那邊低笑一聲,像鈍刀刮過青石:“告訴他,牧羊犬太嬌氣。我這兒有狼青、細犬、藏獒三代雜交的種犬,咬合力比德牧高百分之三十七,耐寒耐缺氧,高原奔襲八百裏不歇。讓他先驗血統證書。”
“好。”趙純藝掛斷,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三下。
她沒提馬場偶遇,沒提王澤,更沒提額頭那道細小的血線。只是把車速提到八十,拐進一條荒僻鄉道。路旁野薔薇瘋長,藤蔓幾乎搭上車窗。她搖下車窗,任初夏的風灌進來,吹散額角血腥氣。
皮卡後鬥裏,靜靜躺着一隻鋁製保溫箱。箱蓋縫隙滲出淡淡白霧——那是剛從現代倉庫調取的液氮罐,裏面封存着三支玻璃安瓿,標籤上印着微縮字跡:【A-7型馬流感病毒滅活疫苗|批次:2024-MING-09|效期:永續】。
這是她今早在青島倉庫順手塞進來的。沒告訴任何人。
趙純藝忽然想起七歲時,村裏老獸醫給病牛打針,針頭折在牛脖子裏。她踮腳看見那截銀光,又看見老獸醫抹着汗說:“藥不管用,得靠命扛。”
那時她就想,要是能造出一種藥,讓牛不生病,讓人不捱餓,讓所有被命運碾過的人,至少能挺直腰桿喘口氣——那該多好。
皮卡駛過一座石橋。橋下溪水清淺,幾隻白鷺掠過水麪,翅膀尖兒沾着碎金似的陽光。
她降下車速,從後視鏡裏看見自己額角血痕已凝成暗紅細線,像一道未乾的硃砂批註。
手機在副駕震動。
是劉承俊發來的消息:【姐,王澤剛在停車場吐了。說樸老闆給他看了一份文件,上面全是馬匹基因圖譜,還有……還有‘騎兵戰術復原推演模型’。他問我你是不是也在搞這個。我說我不知道。】
趙純藝盯着那行字,拇指懸在鍵盤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溪水嘩啦流過橋洞,像時間本身在低語。
她忽然想起趙誠明昨夜發來的語音,背景裏有蒸汽機車鳴笛的悠長迴響:“純藝,玻璃廠第一批鈉鈣玻璃出來了。透光率92.7%,抗壓強度是宋代琉璃的四倍。我按你說的,在熔爐裏加了氧化鈰——果然,紫外線阻隔率到99.4%。明天,我要燒第一塊平板玻璃,夠裝滿三輛馬車。”
語音末尾,他頓了頓,聲音很輕:“……你小時候,總說想看玻璃窗裏映出的太陽。”
趙純藝閉了閉眼。
再睜眼時,她按下語音鍵,只說了一句話:“哥,把玻璃運到威海。我要建一座透明的馬廄。”
她沒解釋爲什麼。
有些事,本就不必解釋。
皮卡拐上高速匝道,夕陽正沉入海平線,把雲層染成一片熔金。遠處,威海港的吊臂剪影漸漸清晰,鋼鐵巨臂緩緩移動,像史書翻頁時抬起的手指。
趙純藝左手鬆開方向盤,摸向頸側——那裏貼着一枚硬幣大小的金屬片,邊緣已被體溫焐熱。是趙誠明三天前悄悄別在她衣領內襯上的,說是“明代欽天監造漏刻銅葉”,實則內嵌微型定位芯片與加密通訊模塊。
她指尖摩挲着銅葉背面細密的雲雷紋,忽然覺得,這世上最堅硬的東西,從來不是鋼鐵或黃金。
而是有人固執地相信你,哪怕你尚未成爲他們所期待的模樣。
而你終將不負此信。
皮卡匯入車流,尾燈在暮色裏亮起兩粒紅點,像未熄的炭火。
前方,電商倉庫基地的輪廓已在視野盡頭浮現。燈火次第亮起,如同星羣提前降落人間。
趙純藝踩下油門。
車速表指針穩穩劃過一百二十公裏刻度。
風在耳邊呼嘯,而她心中澄明如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