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先鋒軍團,在秦峯軍團長的帶領下,如潮水般湧入了大峽谷裂空地。
高純站在第八戰營的最前面,目光仔細觀察着四周的地形。
大峽谷裂空地,比他想象的還要險惡。
整個大裂谷像一張裂開的大破布,佈滿了細密的空間裂縫,像一張張撕裂的嘴巴,散發着詭異的光芒。
地面坑坑窪窪,到處都是深不見底的空間裂縫,稍有不慎就會失足跌落。
而最令人窒息的,是前方那密密麻麻的宗門堡壘。
三大宗門的青銅境弟子,組成了一個個標準戰衛,像一座座碉堡,將整個大峽谷封鎖得嚴嚴實實。
秦峯軍團長站在一塊凸起的巨石上,俯瞰着前方密密麻麻的宗門堡壘。
他的身後,是被封印了修爲的四個戰友。再後面,是九個戰營、一千多名學生。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秦峯突然抬起右臂。
指向遠處那些如碉堡般林立的宗門陣地,聲音洪亮如鍾,在峽谷上空迴盪。
“先鋒軍團的戰士們,你們看清楚了!前方,就是三大宗門餘孽的封鎖線!
他們在那裏築起了一道道壁壘,妄圖阻擋帝國的大軍,妄圖困死帝國的天驕!”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掃過每一張年輕的面孔。
“可是,他們錯了!他們不知道,站在他們面前的,不是一羣普通的戰兵,而是帝國最優秀的少年天驕!是帝國未來的棟樑!是不可戰勝的勇士!”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激昂。
“你們,來自平安縣的各個學院,每一個人都是經過層層選拔才站在這裏的!
你們,修煉了最高深的功法,掌握了最強大的術法,擁有最堅定的意志!你們,比那些宗門餘孽強一百倍,一千倍!”
秦峯的拳頭猛地一揮,帶起一股風聲。
“第一至第八戰營聽令!你們立即從正面,同時發起攻擊!每個戰營攻擊一個宗門的戰衛堡壘!
不要畏懼,不要遲疑,拿出你們所有的勇氣和力量,狠狠地打!
用你們的拳頭,砸碎他們的堡壘!用你們的術法,燒燬他們的陣地!用你們的刀劍,砍下他們的腦袋!”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陡然拔高。
“哪個戰營能首先攻佔第一個宗門站衛堡壘,將會受到重賞!
功法、術法、玄晶、玄器,要什麼有什麼!
你們的家族,也會因此而受益!你們的名字,將被刻在帝國英雄碑上,將被帝國傳頌!”
秦峯的目光變得灼熱而狂熱,彷彿已經看到了勝利的曙光。
“你們現在不是學生了!你們是帝國的戰士!是最優秀的戰士!
帝國培養了你們,給了你們修煉的資源,給了你們出人頭地的機會。
現在,帝國需要你們了!帝國的天驕需要你們了!”
他抬起右臂,猛地向前一揮。
“拿出你們大無畏的精神!衝鋒!消滅宗門餘孽!獲得帝國提拔!獲得帝國獎賞!
讓那些宗門餘孽看看,帝國的少年天驕,沒有一個孬種......”
他的聲音在峽谷中迴盪,像戰鼓,像號角,敲擊着每一個人的心臟。
一千多名學生,熱血沸騰,眼中滿是狂熱的光芒。
高純站在第八戰營的最前面,聽着秦峯的演講,面色平靜。
可他的心中,卻在翻湧着驚濤駭浪。
他的目光掃過前方那些宗門構建的站衛堡壘,又掃過身邊那些躍躍欲試,摩拳擦掌的同學們,眉頭微微皺起。
秦峯的戰術,有問題。
有很大的問題。
首先,他們的任務是救人,不是攻城。
裂空大峽谷裏困着王騰等人,他們應該做的是以最快的速度突破封鎖,與裏面的人取得聯繫。
至少也要摸清楚大峽谷內部的情況。
裏面是否還有宗門的第二層封鎖、第三層封鎖......
王騰等人是否還活着,他們的具體位置在哪裏......
可秦峯的命令,是正面強攻戰衛堡壘。
這是消滅戰術,不是救人戰術。
他到底有什麼目的?
而且,八個戰營,同時攻擊八個堡壘,看上去聲勢浩大,可實際上每一路的兵力都不佔優勢。
敵方,一個戰衛堡壘,二十五個人,五個戰隊,攻擊、防禦、控制、輔助、刺客,五個位置齊全,配合默契。
我方,一個戰營,雖然有一百五十人,但真正能正面接敵的,只有最前面的幾十個人。
後面的人,被空間裂縫限制,根本施展不開。
更何況,敵方的戰衛堡壘裏,可能還有宗門的核心弟子。
高純和三大宗門的核心弟子都交過手,他太清楚他們的實力了。
人傀宗的核心弟子,修煉後天神通“人傀”,可以操縱多具傀儡,一具人傀就相當於一個同境界的幫手,還可以自爆。
血神宗的核心弟子,修煉後天神通”血海”,血海一開,鮮血凝聚的巨大屏障,攻擊、防禦、控制、輔助,一體成型。
梵天宗的核心弟子,修煉後天神通“異火”,異火可以化作各種形態,蓮花、菊花、桃花,每一朵都可以爆炸,威力驚人。
一個核心弟子,就完完全全可以抵擋住我方一個戰衛的攻擊......
我方一個戰營,一百五十人,根本攻不下來。
不是打不過,是攻不下來。
高純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秦峯三十多歲,青銅九星,多次在南荒森林歷練,經驗豐富,不可能不知道這些。
他爲什麼要這麼指揮?
爲什麼不先派一個戰營上去試探一下戰衛堡壘的實力深淺?
爲什麼不常用突破戰術,讓人從兩個堡壘之間滲透進去?
只要採取突破戰術,只要有人能突破進去大峽谷和王騰他們建立聯繫,或者摸清楚裏面的情況,也比這樣硬衝強一萬倍。
可秦峯沒有這麼做。
他選擇了最笨、最血腥、最消耗人命的方式——正面強攻。
高純的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秦峯到底是有什麼目的?
高純隱隱嗅到了陰謀的味道。
秦峯的戰術,根本不是最優戰術。
甚至不是合理戰術。
他這樣做,是爲了消耗。
消耗誰?
消耗他們這些草根學生?消耗那些不是秦家嫡系的士族子弟?
等炮灰們把敵方宗門弟子的符籙、玄力等都消耗得差不多了,秦峯和他的高位青銅戰隊纔會出手?
到那時候,攻佔堡壘的戰功,就是秦峯的。
而死的那些人,沒有人會在意。
“真的是這樣嗎?”高純也不確定自己的猜測是否正確。
可他心中,卻湧起一股強烈的憤怒。
但他臉上沒有表現出來。
他知道,他不能提。
他不能站出來說“秦軍團長的戰術有問題”。
他和秦峯根本不熟,之前沒有任何瞭解,更別說有什麼人情往來。
人家是縣紳士族秦家的嫡系子弟,憑什麼聽自己一個草根玄者的建議?
高純可不覺得自己表面一個青銅六星的小玄者,就能讓秦峯高看一眼。
人家就會聽自己的建議。
不可能。
他如果站出來質疑,不但改變不了任何事,反而會得罪秦峯,得罪秦家。
秦峯只需要一句話,就可以讓他這個戰營長的位置丟掉。
甚至可以把他扔到最危險的衝鋒位置,讓他在第一波攻擊中送命。
所以,他不能開口。
他必須明哲保身。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保護好自己,保護好自己關心的人。
至於其他的,暫時還不是他這個青銅六星小玄者該關心的事。
高純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憤怒和無奈,目光變得堅定起來。
他抬起頭,看向身旁的趙明勇,又看向身後的李道丘和第八班的同學們,以及九陽鎮學院的學生。
他要把這些人,活着帶回去。
秦峯的演講終於結束了。
他的右臂猛地向前一揮。
“第一至第八戰營,衝鋒!”
七個戰營的營長眼神狂熱,都想獲得戰功,同時發出指令。
“第一戰營,跟我衝!”
“第二戰營,衝啊!”
“第三戰營,殺!”
“第四戰營,上!”
“第五戰營,衝!”
“第六戰營,殺啊!”
“第七戰營,跟我來!”
七道洪流,從先鋒軍團的陣線中湧出,朝着前方的宗門堡壘狂衝而去。
那七個戰營的營長,都是平安教育學院七個班的班長,高純都認識。
第一戰營的營長是秦浩。
他衝在最前面,手中握着一柄長刀,口中喊着“殺”,眼中滿是狂熱的光芒。
第二戰營的營長是魏無忌。
他的臉上沒有了往日的冷靜和疏離,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亢奮,腳步快得像在飛。
第三戰營的營長是韓林。
他的嘴脣在哆嗦,可他的腳步卻一刻不停,拼命地往前跑。
第四戰營的營長是趙明銳。
他一邊跑一邊大喊大叫,聲音嘶啞,像個瘋子。
第五戰營的營長是齊永山。
他的臉上滿是戾氣,眼中燃燒着炙熱的火焰,恨不得第一個衝上去把堡壘砸碎。
第六戰營的營長是韓雪。
她臉上滿是興奮,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睿智與端莊,眼中閃爍着建功立業的光芒。
第七戰營的營長是齊雲。
他搖着他的扇子,平日沉穩睿智的神色也變得狂熱。
七個人,七個縣紳士族嫡系子弟,七個班的班長。
沒有一個例外。
沒有一個猶豫。
沒有一個遲疑。
他們就這樣衝了出去,帶着自己戰營的一百五十名學生,朝着那些佔據了地利宗門戰衛堡壘,瘋狂地衝了過去。
高純看着他們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悲哀。
經過兩個月的相處,他認識他們每一個人。
在學院裏,他們是同窗,是同學,偶爾還會聊幾句。
他以爲,他們中至少有人會冷靜一點,會理智一點,會先停下來觀察一下,而不是像這樣一窩蜂地往上衝。
可他錯了。
在功名利祿面前,沒有一個人保持理智。
他們被秦峯許下的重賞迷住了心竅,被那些虛無縹緲的戰功衝昏了頭腦。
他們沒有想過,那些宗門戰衛堡壘,是二十五個人配合默契的戰衛,不是泥捏的。
他們沒有想過,那些宗門的核心弟子,一個人就能打一個戰衛。
他們沒有想過,他們的手下,那一百五十個學生,不是數字,是活生生的人,有父母,有家人,也想活着回去。
他們只想着自己第一個攻佔堡壘,只想着自己拿到重賞,只想着自己飛黃騰達。
這就是士族。
這就是士族教育出來的精英子弟。
他們爲了自己的功業,完全喪失了理智,完全自私自利。
高純的目光落在那些跟在營長們身後拼命奔跑的學生身上。
他們中,有縣紳士族旁系子弟,有鎮豪士族嫡系子弟,有草根玄者。
他們被營長的狂熱所感染,被秦峯軍團長的演講所鼓動,跟着衝了上去。
他們不知道,迎接他們的,是死亡。
高純握緊了拳頭,指甲扣進掌心,滲出血絲來。
可他不能改變什麼。
他只能看着。
轟——
第一戰營衝到了人傀宗堡壘的射程之內。
人傀宗的堡壘中,飛出了數十道黑色的術法。
黑煞學、幽冥爪、百鬼噬魂......鋪天蓋地,砸向第一戰營。
衝在最前面的十幾個學生,當場被擊中,慘叫着倒飛出去,口吐鮮血,倒地不起。
可秦昊沒有讓停。
他指揮着鄉鎮學院的學生們繼續衝鋒。
他和他的嫡系隊員們,在安全地帶指揮。
第二戰營、第三戰營、第四戰營、第五戰營、第六戰營、第七戰營,都是一樣。
梵天宗的火焰蓮花在空中綻放,神血宗的血箭鋪天蓋地。
學生們被炸得東倒西歪,被射得千瘡百孔。
慘叫聲、哀嚎聲、哭泣聲,此起彼伏。
可沒有人停下來。
沒有人回頭。
他們像一羣被驅趕的羊羣,拼命地往前跑,往死亡跑。
高純閉上眼睛,不忍再看。
他深吸一口氣,睜開眼,轉過身,面朝自己的第八戰營。
一百五十個人,整整齊齊地站在他身後。
李道丘站在最前面,握着匕首,面無表情,可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趙明勇站在他旁邊,面色凝重,手中的長劍已經出鞘。
第八班的二十五個學生,站在隊伍的最前面,他們是第八戰營的主力。
九陽鎮學院的一百二十五個學生,站在後面,臉上滿是恐懼。
高純開口了。
“第八戰營,聽令!”
一百五十人齊聲應道:“在!”
高純的聲音不大,卻沉穩有力,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我們的任務,不是送死。所以,我們不衝。
他抬起手,指向遠處一個神血宗的堡壘。
“目標,那個堡壘。方形陣型,防禦戰隊在外,攻擊戰隊在內,控制戰隊在後,輔助戰隊居中,刺客戰隊遊走。
所有人,不許衝鋒。保持陣型,穩步前進。遇到攻擊,防禦戰隊頂上,輔助戰隊加持,攻擊戰隊遠程反擊。不許近身,不許分散,不許脫離陣型。”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一字一句道。
“聽明白了嗎?”
一百五十人齊聲應道:“明白!”
第八戰營開始動了。
防禦戰隊舉着重玄器,走在最外面。
攻擊戰隊走在防禦戰隊身後,手中的玄力箭矢、玄火焰飛針等蓄勢待發。
控制戰隊走在最後面,雙手結印,隨時準備釋放控制術法。
輔助戰隊走在中間,隨時準備術法增持,或者治療。
刺客戰隊走在隊伍的邊緣,身形若隱若現,隨時準備出擊。
一百五十人,像一個整體,緩慢而穩定地向前推進。
就在這時,兩個站衛長找到了高純。
一個叫鄧成,青銅三星修爲,九陽鎮士族鄧家子弟。
一個叫李勇,青銅三星修爲,九陽鎮士族李家子弟。
兩個人的眼睛都是紅的,看着遠處那些正在衝鋒的其他戰營,眼中滿是焦急和不甘。
李成走到高純面前,急切地說:“營長,其他戰營都衝了!我們怎麼還在慢慢走?這樣下去,戰功都被別人搶走了!”
張勇也附和道:“是啊,營長!秦峯軍團長說了,第一個攻佔堡壘的有重賞!我們不能落在後面啊!”
高純看着他們,面色平靜。
“然後呢?”
李成愣了一下,然後說:“然後?然後我們應該衝啊!衝上去,把那幫宗門餘孽幹掉,第一個佔領堡壘!”
高純搖了搖頭。
“你覺得,那些衝在最前面的,能活下來幾個?”
李成又愣了一下。
高純抬起手,指向遠處的戰場。
第一戰營已經衝到了人傀宗堡壘的面前,可他們也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至少有三十個學生倒在了地上,再也爬不起來。
第二戰營、第三戰營、第四戰營......也一樣。
梵天宗的火焰蓮花、神血宗的血箭,炸得他們寸步難行。
每一個戰營都在死人,每一個呼吸都有學生倒下。
李成的臉色變了。
張勇的臉色也變了。
高純看着他們,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我們的任務是救天驕,不是搶戰功。
天驕們在裏面困了多久了?多一天少一天有什麼區別?我們爲什麼要急着衝?急着衝,能衝進去嗎?
那些宗門戰衛堡壘,二十五個人,其中還有高位青銅戰士,戰鬥力比一個戰營差不了多少。
我們衝上去,正面硬碰硬,就算打贏了,要死多少人?你們算過嗎?”
李成的額頭上冒出了冷汗。
張勇低下了頭,不敢看高純的眼睛。
高純繼續說:“那個堡壘,我們不急着攻。
慢慢推進,保持陣型,用遠程術法和符籙消耗他們。
等他們的玄力耗盡了,等他們的符籙用光了,我們再衝上去,收割。
這樣,損失最小,傷亡最少。我們的人,能多活幾個。”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嚴肅。
“你們是站衛長,手下管着二十多個人。你們要想的不是怎麼搶戰功,是怎麼帶着他們活着回去。聽懂了嗎?”
李成和張勇對視一眼,同時抱拳。
“聽懂了!”
“那還有問題嗎?”
“沒有!”
“回到你們的位置上去。”
“是!”
李成和張勇轉身走了。
高純看着他們的背影,心中暗暗歎了口氣。
他知不知道誰不想搶戰功?
他也想
可他深知,那些戰功,不是給他準備的。
是給秦昊,給那些縣紳士族嫡系子弟準備的。
他這個草根,就算立了功,也不會有人在意。
與其去搶那些虛無縹緲的戰功,不如多保住幾條命。
李道丘的命,趙明勇的命,第八班同學的命,九陽鎮學院那些學生的命。
這些,纔是真實的。
纔是他能抓住的。
纔是他應該在乎的。
高純深吸一口氣,轉過身,繼續指揮第八戰營前進。
遠處,七個戰營還在衝鋒,還在死戰。
而第八戰營,像一座移動的堡壘,緩慢而穩定地向前推進。
不急。
不慌。
不亂。
高純的目光堅定如水。
他要帶着這些人,活着走進峽谷深處。
也要帶着他們,活着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