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
早朝散去已有一個時辰。
殿內靜悄悄的。
朱元璋坐在龍椅上,手指輕輕敲着面前的御案,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御案上,攤着的正是關中鄉試的卷宗,還有宋昭的任命文書。
他把宋昭從詔獄裏放出來,派去三原縣當知縣,就是要讓宋昭這把快刀,去把關中這潭渾水徹底攪開,把裏面藏着的蛀蟲、爛泥,全都挖出來。
可宋昭剛出城,就多了個叫王莽的同行者,還是王凱推薦的。
他這輩子,最不信的就是巧合。
天底下哪有那麼巧的事?
宋昭剛要去關中赴任,就正好遇上一個要回關中的太原人,
還正好是王凱認識的,還要跟宋昭同行?
這裏面要是沒貓膩,鬼都不信。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抬起頭,對着殿外沉聲喊了一句:“來人。”
“奴婢在。”
守在殿門口的太監總管雲奇,立刻快步走了進來,躬身行禮,恭敬地應道。
“去,傳戶部侍郎王凱,立刻來乾清宮見咱。”朱元璋語氣平淡。
“是!奴婢這就去!”雲奇連忙躬身應道,轉身快步退出了大殿。
沒過多久,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殿外傳了進來。
王凱快步走了進來,冷汗流了一身。
他剛從城門回到家,屁股還沒坐熱,就接到了朱元璋的傳召,心裏瞬間就打起了鼓。
好像也沒犯錯啊。
是戶部的差事出了紕漏?
還是因爲今天送宋昭出城的事?
王凱走到大殿中央,直接躬身說法。
“臣戶部左侍郎王凱,見過陛下!”
朱元璋抬了抬眼皮,掃了他一眼,語氣淡淡地開口問道:“王凱,今天你去城門口,送宋昭了?”
王凱心裏咯噔一下,果然是爲了這件事。
他連忙低着頭,恭敬地回道:“回陛下,是。
宋大人於臣有知遇之恩,如今宋大人奉旨遠赴關中赴任,特意去城門口送一送宋大人,略盡心意。”
朱元璋點了點頭,沒說這話對不對,話鋒一轉,直接問道:“那跟宋昭一起走的那個王莽,是什麼人?”
這話一出口,王凱的後背瞬間就冒出了一層冷汗。
他沒想到,朱元璋連這件事都知道了。
朱元璋的眼線,竟然遍佈到了這種地步?
王凱不敢有半分隱瞞,連忙一五一十地回道:“回陛下,王莽是臣近幾個月結識的一個青年才俊,是太原王氏的子弟。
太原府晉祠附近王家村人氏。
他去年冬天來的應天城,一是探望在國子監任助教的遠房表叔王懷。
二是想在京城謀個差事,只是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近日正準備回關中老家去。
今日在城門口遇到宋大人,得知宋大人要去三原縣赴任,正好同路。
臣想着宋大人初去關中,人生地不熟,王莽是土生土長的關中人,對關中的風土人情、世家情況都十分熟悉,能給宋大人搭個手,幫襯一把。
便提議讓他與宋大人同行,宋大人也應允了。”
王凱的話說得清清楚楚,沒有半分遺漏。
朱元璋聽完,手指依舊輕輕敲着御案,沉默了片刻,又問道:“那你查過他的底細?
確認他真是太原王氏的子弟,沒有別的問題?”
王凱連忙回道:“回陛下,臣查過。
他的表叔王懷,確實是洪武三年入國子監任助教的,太原府人氏,特意去國子監問過,確有其人,也確有這個表侄。
王莽在京城的這幾個月,一直住在王懷的府裏,平日裏就是讀書、逛京城,沒跟什麼不三不四的人來往。
也沒做過什麼出格的事,看着就是個本分的讀書人。”
朱元璋聽完,微微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
過了好半天,他才擺了擺手,對着王凱說道:“行了,咱知道了。
你下去吧,好好辦你戶部的差事,管好自己的手,別搞那些貪贓枉法的勾當,別辜負了宋昭當初對你的舉薦。
也別辜負了咱對你的信任。”
王凱心裏的一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連忙對着朱元璋深深躬了一個身:“臣遵旨!
臣謝陛下教誨!臣一定踏踏實實辦事,絕不敢有半分逾越!
絕不敢做任何對不起陛下,對不起百姓的事!”
說完,他恭敬地磕了個頭,才慢慢起身,躬身倒退着退出了乾清宮。
直到走出乾清宮,王凱才鬆了口氣。
伴君如伴虎,這句話,他今天算是徹底體會到了。
王凱走後,乾清宮裏再次恢復了寂靜。
朱元璋坐在龍椅上,眼神裏閃過一絲冷光。
王凱看着老實,心思也單純,查不到什麼問題,不代表這個王莽就真的沒問題。
這個王莽早不回晚不回,偏偏宋昭要去關中查案的時候回,還要跟宋昭同行,這裏面要是沒鬼,纔怪了。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再次對着殿外沉聲喊道:“來人,傳球進來見咱。”
“遵旨!”
殿外的侍衛立刻應聲,快步去傳旨了。
沒過一會兒,蔣琳就到了。
他走到大殿中央,單膝跪地,對着朱元璋恭敬地行禮:“臣錦衣衛副指揮使蔣琳,見過陛下!”
朱元璋看着他,開門見山,直接吩咐道:“蔣琳,毛驤不在,咱給你個差事。
立刻派人,八百裏加急去太原府,查一個人。”
“臣遵旨!請陛下示下!”毛驤立刻沉聲應道,頭依舊低着,不敢有半分抬眼。
“此人叫王莽,表字巨君,太原府晉祠附近王家村人氏,自稱太原王氏子弟。”朱元璋緩緩開口。
“你給咱查清楚,他的家世底細,三代以內的親屬,都是做什麼的,有沒有過功名,有沒有過劣跡,一五一十,全都給咱查清楚。
還有,他去年冬天來應天城,這半年多的時間裏,都接觸了哪些人,跟哪些官員有往來,去過哪些地方,做過哪些事,哪怕是跟誰說過什麼話,只要能查到的,全都給咱查得明明白白。
兩月內之內,咱要看到完整的卷宗,八百裏加急送回來,聽明白了嗎?”
蔣琳立刻拱手,沉聲應道:“臣遵旨!臣立刻安排人手,快馬趕赴太原,一定把此人的所有底細,查得清清楚楚,絕不敢有半分遺漏!定按時將卷宗呈給陛下!”
“好,下去吧。”朱元璋擺了擺手,沒再多說。
“臣告退!”蔣琳再次躬身行禮,起身快步退出了乾清宮,一刻都不敢耽擱,立刻去安排人手查案去了。
蔣琳走後,朱元璋靠在龍椅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關中這潭水,比他想象的還要深。
周、韓兩家,華陰楊氏。
這些世家大族,在關中經營了幾百年,根深蒂固,盤根錯節,早就把整個關中,變成了他們的自留地。
這次科舉舞弊,看着是小事,實則背後,是這些世家大族,對朝廷權力的滲透和把控。
再不整治,再過幾十年,關中就不是大明的關中了,是這些世家的關中了。
朱元璋緩緩睜開眼睛,眼神裏閃過一絲厲色。
宋昭這把刀,能不能砍斷這些世家的根,就看他這次的本事了。
而另一邊,千裏之外的關中,三原縣城,韓家府邸。
三原縣是關中的咽喉之地,也是韓家的根基所在。
韓家在三原縣經營了數百年。
從魏晉時期便在此定居,是關中數一數二的世家大族。
整個三原縣,大半的良田都在韓家手裏,就連縣衙的官員,大半都是韓家的門生故吏,說是鐵桶一般,也不爲過。
此時,韓府深處的內堂密室裏,燭火搖曳,門窗緊閉,連一絲風都透不進來。
密室的主位上,坐着一個鬚髮半白、面容清的老者,正是韓家現任家主,韓敬之,字伯恭。
前元時期便任過陝西省的官職,洪武年間雖辭官歸隱。
卻是韓家說一不二的掌舵人。
密室的兩側,坐着韓家的三位族老,都是韓家老一輩的實權人物,二族老韓文,三族老韓叔禮,四族老韓季賢。
五個人坐在密室裏,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
沉默了許久,坐在主位上的韓敬之,終於緩緩開口。
“諸位叔伯,今日請諸位來此密室議事,非爲他事,乃是爲了京城傳來的消息。
上月便有書信自京城傳來,言朝廷對此次關中鄉試,已生疑心,決意派遣專員,赴關中徹查此事。
時至今日,已有餘,不知王老那邊,可有最新的消息傳來?”
韓敬之話音落下,坐在左側首位的二族老韓仲文,捻着花白的鬍鬚,緩緩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開口說道:“家主,太原那邊,暫無新的書信傳來。
只知朝廷確已定下人選,也已從京城出發。
王老那邊,也只探得隻言片語,未能盡知詳情。
不過依老夫推算,京城距此千裏之遙,就算快馬加鞭,一月之內,也必入關中地界。
我等在此坐以待斃,絕非上策,須得早做準備,方爲萬全之策。”
韓文話音剛落,坐在他下首的三族老韓叔禮,便猛地一拍桌子,臉上露出了急躁的神色,開口說道:“準備?事到如今,還能怎麼準備?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當初鄉試之時,老夫便說過,做事不可太滿,須得給寒門學子留幾個名額,掩人耳目。
可你們非不聽,非要把關中大半的舉人名額,都攥在我等手裏!
現在好了,朝廷起了疑心,派了專員下來徹查!
此事若是敗露,我韓家數百年的基業,怕是要毀於一旦!”
韓叔禮的話,帶着一絲怨氣。
坐在主位上的韓敬之,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看向韓叔禮,緩緩開口說道:“三叔稍安勿躁。
事已至此,抱怨無益,當思解決之策,而非互相指責。
天與弗取,反受其咎,時至不行,反受其殃。
關中之地,本就是我等世家的根基,科舉名額,乃是把控地方權力的根本,若是連這個都讓出去了,用不了十年,我韓家便會被寒門子弟取而代之。
落得個樹倒猢猻散的下場!
我等所爲,皆是爲了韓家的百年基業,何錯之有?”
韓敬之的話,不緊不慢,韓叔禮聞言,張了張嘴,最終還是閉上了嘴,沒再多說什麼。
坐在最下首的四族老韓季賢,此時緩緩開口,語氣裏帶着一絲擔憂:“家主,二兄說的是,朝廷既然派人下來,必然是帶着疑心來的,我等不可不防。
只是不知,這次朝廷派來的,到底是何人?
若是尋常的御史,或是地方官員,倒還好對付,無非是金銀財帛,女子田宅,總能喂得飽。
可若是派來的,是個油鹽不進、一心求名的硬骨頭,那便麻煩了。”
韓敬之聞言,點了點頭,眼神沉了沉,緩緩開口說道:“四弟所言,正是老夫所慮。
據王老傳來的零星消息,此次朝廷派來的人,名叫宋昭,任三原縣知縣,正是此次徹查之事的主事人。”
這話一出,密室裏的三位族老,瞬間都變了臉色。
“宋昭?可是那個在江南田畝、殺貪官,在沿海倭寇、辦開海的宋昭?”韓文猛地坐直了身子,失聲問道。
“正是此人。”韓敬之點了點頭,語氣凝重了幾分。
“此人出身寒微,無門無派,卻深得洪武皇帝的信任。
此人在江南之時,便以手段狠辣著稱,江南的那些世家大族、貪官污吏,被他殺了個血流成河,抄家滅族者,不在少數。
江南的士紳,提起他的名字,無不聞風喪膽。
更重要的是,此人油鹽不進,軟硬不喫,江南的那些世家,給他送過金銀,送過美人,甚至以性命相脅,可他半點不爲所動,該殺的殺,該抓的抓,半點情面都不留。
這次朝廷派他來三原縣,任知縣,主持徹查之事,顯然是來者不善啊。”
韓敬之的話說完,密室裏瞬間陷入了死寂。
他們誰都沒想到,朝廷竟然派了這麼個煞星過來。
宋昭的名聲,早就傳遍了大江南北,連關中的世家,都聽過他的名頭。
那是個真敢殺人,真敢跟世家豪強硬碰硬的狠角色。
過了好半天,韓叔禮才咬着牙,開口說道:“就算他是宋昭,又能如何?
這裏是關中,不是江南,更不是應天城!
強龍不壓地頭蛇,他宋昭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只是個七品知縣,單槍匹馬來到三原縣,無兵無權,無親無故,能翻起什麼風浪?
他若是識相,乖乖收了我等的好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大家相安無事,他當他的知縣,我等做我的世家,井水不犯河水。
他若是不識相,非要死纏爛打,跟我等作對,那便別怪我等心狠手辣!
在這三原縣,想讓一個知縣無聲無息地消失,辦法有的是!”
韓叔禮的話裏,帶着一股狠厲。
韓敬之聽完,卻緩緩搖了搖頭,說道:“三叔,不可魯莽。
宋昭是洪武皇帝親自派來的人,若是他在三原縣出了半點差錯,洪武皇帝必然震怒,到時候大軍壓境,我韓家數百年的基業,纔是真的要毀於一旦了。
硬來,是最下策,不到萬不得已,絕不可用。”
韓仲文點了點頭,附和道:“家主說的是。
洪武皇帝是什麼人?
若是宋昭死在三原縣,陛下必然會派大軍前來徹查,到時候別說科舉舞弊的事,就是我等這些年兼併土地、隱匿田賦的事。
也會被翻個底朝天,那纔是滅頂之災。”
韓叔禮聞言,皺起了眉頭,不耐煩地說道:“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們說,該怎麼辦?
總不能坐在這裏,等着他宋昭來查我等吧?”
韓敬之撫了撫鬍鬚,眼神裏閃過一絲老謀深算的光,緩緩開口說道:“辦法,自然是有的。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首先,立刻派人去官道上盯着,查清宋昭的行程,看他何時到三原縣,身邊帶了多少人,是什麼性子,什麼路數,先摸清楚他的底細,才能對症下藥。
其次,備一份厚禮。
黃金千兩,錦緞百匹,再在縣城裏備一套三進的宅院,良田千畝,等他到了縣衙,便給他送過去。
先禮後兵,看看他接不接。
他若是接了,便說明他也是個貪財好利之輩,此事便好辦了,後續慢慢餵飽他,讓他跟我等同流合污。
他自然就不會再查什麼科舉舞弊的事了。
他若是不接,把禮物退了回來,便說明此人是個硬骨頭,一心要查案。
到時候,再想別的辦法。
比如,給他製造些麻煩。三原縣的治安、賦稅、刑獄,都握在我等手裏,隨便出幾個亂子,就能讓他焦頭爛額,自顧不暇,哪還有精力查案?
再不行,便栽贓陷害,找些罪名,扣在他的頭上,讓他丟官罷職,灰溜溜地滾回應天城去。
總之,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能動他的性命。”
三位族老聽完,都紛紛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贊同的神色。
“家主說的是!此計甚妙!
先禮後兵,進退有據!”
“就按家主說的辦!
先派人去盯着宋昭的行程,備好禮物,等他到了縣城,便送過去!”
“還有,立刻派人去西安府,跟周家通個氣。
此事關乎我兩家的共同利益,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讓周家也出些力,一起應對這個宋昭,不能讓我韓家一家出頭!”韓中文補充了一句。
“那是自然。”韓敬之點了點頭。
“老夫已經派人去周家送信了,周家那邊,已經應下了,會與我韓家同進退,一起應對此事。’
“還有,立刻吩咐下去,把所有的首尾都清理乾淨。
田畝的賬冊,科舉的卷宗,還有跟各地官員往來的書信,不該留的,全都燒了。
各個莊子的佃戶,也都打好招呼,不該說的話,一句都不許說。
誰敢亂說話,泄露了風聲,直接處理掉,永絕後患!”
韓敬之的語氣,瞬間冷了下來。
“我等明白!”三位族老立刻齊聲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