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昭在吶喊,可沒有任何人回應他。
小泉次郎和虎妞的身影,瞬間就被追兵吞沒了。
宋昭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窒息。
他再次轉過身,拼了命地往前跑。
一邊跑,嘴裏一邊不停地唸叨着。
“死了......都死了......”
“全都是因爲我.......
如果我不回去就好了,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該死的王莽你騙我!”
宋昭被困在這具身體裏,只能眼睜睜地看着。
他沒辦法移動,沒辦法說話,沒辦法讓這具身體停下來,回去救那兩個人。
他只能像個局外人一樣,看着自己的身體,瘋狂地奔跑着。
爲什麼自己會在這裏?
這到底是過了多少年?
小泉次郎和虎妞,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那些追兵,到底是誰?
沒有人回答他。
奔跑還在繼續。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跑過了多少片樹林,翻過了多少個土坡。
身後的喊殺聲,終於漸漸遠了。
控制的這具身體,也終於放慢了腳步,踉蹌着,鑽進了一處隱蔽的樹叢裏。
樹叢里長滿了帶刺的灌木,枝葉密密麻麻,把整個身影遮得嚴嚴實實,從外面根本看不到裏面的情況。
身體蹲了下去,靠在樹幹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
他看着這具身體,在身上摸索了半天,最終只摸出來幾張空白的信紙。
沒有筆。
這具身體的主人,只是低頭看了看信紙,沒有絲毫猶豫,直接把自己的手指,塞進了嘴裏,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指尖的皮肉直接被咬破,鮮血瞬間湧了出來。
他把信紙攤在地上,抬起流血的手指,就要往紙上寫。
可就在這時,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從樹叢外傳了過來。
腳步很輕,踩在落葉上,幾乎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卻還是被這具身體察覺到了。
宋昭能清晰地感覺到,這具身體瞬間繃緊了,手裏瞬間握緊了一把短刀。
一個披着黑色鬥篷的人,慢慢從樹林的陰影裏走了出來。
這人全身上下都被鬥篷裹得嚴嚴實實,連臉都被兜帽遮住了,看不到一點長相。
只能看到一雙露在外面的眼睛,漆黑深邃。
他站在樹叢外,看着蹲在裏面的人,語氣平淡地開口說道:“等你很久了。”
說完,他隨手一扔,一封封好的信件,直接丟在了這具身體的面前,落在了空白的信紙旁邊。
宋昭控制的身體,依舊握着刀,沒有放鬆警惕,厲聲問道:“你是誰?爲什麼會來這裏?你想幹什麼?”
那披着黑鬥篷的人,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他緩緩往前走了兩步,俯下身,湊到了這具身體的耳邊,低聲說了些什麼。
宋昭豎起耳朵,拼了命地想聽清楚他到底說了什麼。
可不管他怎麼努力,都聽不到一點聲音,耳邊只有一片嗡嗡的雜音,像是被人捂住了耳朵一樣。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着。
畫面裏的人,聽完黑鬥篷的話,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原來如此!
幹!你早說,我就不這麼折騰了!”
黑鬥篷的人,緩緩站直了身子,看着他,淡淡地說了一句:“你不是我要等的人,下次見。
說完,他轉身就走,身影幾步就消失在了樹林的陰影裏,再也看不到了。
畫面裏的宋昭,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罵罵咧咧地說了一句:“他孃的,見的也不是我!”
罵完,他低頭看了看地上那封黑鬥篷丟下來的信件,又看了看自己手裏空白的信紙,最終還是沒有動筆。
他隨手把那封信件,丟在了旁邊的草叢裏,和那些爛掉的信紙碎片混在了一起。
做完這一切,他直接躺在了樹叢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看着頭頂樹葉縫隙裏的夜空,低聲罵道:“他媽的,下輩子別這麼慘了。”
他的話音剛落,樹叢外就傳來了密集的腳步聲,還有喊殺聲。
“在這裏!他在這裏!!”
“快!抓住他!別讓他跑了!!"
十幾個手持長刀的士卒,瞬間衝了進來,把整個樹叢圍得水泄不通。
畫面裏的宋昭,沒有起身,也沒有反抗,只是躺在地上,看着衝過來的人,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爲首的士卒,眼神一狠,沒有絲毫猶豫,手裏的長刀狠狠往前一刺。
一聲悶響,鋒利的刀刃,直接捅穿了他的心臟。
鮮血瞬間噴湧而出,染紅了身下的土地。
劇烈的疼痛,瞬間席捲了宋昭的全身。
哪怕他只是被困在這具身體裏的看客,也清晰地感覺到了那股心臟被刺穿的劇痛。
“啊!!”
宋昭猛地一聲驚呼,瞬間從牀上坐了起來。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額頭上全是冷汗,身上的裏衣,已經被冷汗徹底浸透了,緊緊地貼在身上,冰涼刺骨。
他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心臟在砰砰地狂跳,跳得飛快,但是完好無損,沒有傷口,沒有鮮血,也沒有那撕心裂肺的疼痛。
周圍是熟悉的營帳,桌子上還放着他昨天帶回來的那封血書,旁邊是喝了一半的酒壺。
天已經亮了,清晨的陽光,透過營帳的縫隙,灑了進來,落在地上,有些清冷。
外面傳來了士卒們操練的喊殺聲,還有熟悉的說話聲,一切都真實無比。
宋昭愣了好半天,才終於回過神來。
原來,剛纔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夢。
他重重地鬆了口氣,抬手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罵罵咧咧地說道:“他孃的,是什麼鬼夢?
見鬼了不是?”
他掀開被子,從牀上跳了下來,給自己倒了一碗涼水,一仰脖子,全都灌進了嘴裏。
冰涼的水滑進喉嚨,讓他混亂的腦子,終於清醒了不少。
他回想着夢裏的一切,心裏還是一陣陣的發慌。
可惜了沒一會兒,他又搖了搖頭。
慌個蛋。
反正再過幾天,朱元璋的人就來了,他跟着回應天,就是奔着死去的。
還有啥比死了更可怕的?
不就是個噩夢嗎?有什麼大不了的。
宋昭把碗往桌子上一放,也沒把這個夢太當回事。
反正都要回現代了,這大明朝的一切,都跟他沒關係了。
他打了個哈欠,重新躺回牀上,拉過被子矇住頭。
天剛亮,還早,接着睡!
翻了個身,沒一會兒,睏意再次襲來,他又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接下來的半個月,日子過得平平淡淡。
營地裏的一切,都按部就班地進行着。
細川家沒了大名,羣龍無首,早就亂成了一鍋粥,根本沒人敢過來找明軍的麻煩。
周邊的幾個大名,也都按兵不動,依舊在觀望,沒有任何動作。
明軍士卒們,每天照常操練,巡邏,休整,士氣依舊高漲。
只是營地裏的氣氛,還是和之前不一樣了。
所有人都知道,宋先生給陛下寫了信,陛下派來的人,隨時都可能到。
他們這些跟着出來的人,回去之後,會面臨什麼樣的責罰,誰也說不準。
而最明顯的變化,就是朱棣和宋昭的冷戰。
從那天晚上在主帳裏吵翻之後,朱棣就再也沒找過宋昭。
他每天要麼帶着士卒去海邊操練水師,要麼就帶着人去周邊的山林裏打獵,要麼就一個人待在自己的營帳裏喝酒,從來不到宋昭的營帳裏去。
就算是在營地裏迎面碰到宋昭,他也會立刻扭過頭,裝作沒看見,直接走開,連一句話都不肯跟宋昭說。
整張臉拉得老長,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還在生宋昭的氣。
宋昭看着他這個樣子,也只是無奈地搖了搖頭,沒有去主動找他和解。
反正都要分開了,沒必要再多說什麼。
除了朱棣之外,其餘的人,都還算正常。
朱依舊是每天悶頭喝酒,話很少,只是看宋昭的眼神裏,多了幾分複雜。
李景隆則是兩頭跑,天天勸完朱棣,又來勸宋昭,想讓兩人和解。
可勸了半個月,一點用都沒有,最後也只能無奈放棄,每天唉聲嘆氣的。
虎妞還是天天黏在宋昭身邊,宋昭走到哪,她就跟到哪,大眼睛裏滿是擔憂,生怕宋昭哪天就不要她了。
不管宋昭怎麼跟她說,讓她回去之後跟着朱棣好好生活,她都不聽,只是一個勁地搖頭,說要跟着宋先生。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
宋昭每天除了處理營裏的瑣事,就是改良他的顆粒火藥。
偶爾會拿出懷裏那封破舊的血書,看兩眼,再想起那個噩夢,心裏會泛起一絲異樣的感覺。
可每次這種感覺剛冒出來,就被他壓下去了。
他總覺得,等朱元璋的人來了,一切就都結束了。
第十五日的傍晚。
夕陽西下,橘紅色的落日,把海面染成了一片金紅。
宋昭正坐在營帳裏,看着手裏的石見銀山地圖,營帳的門簾突然被猛地掀開了。
一個親兵慌慌張張地衝了進來,對着宋昭大聲稟報道:“宋先生!不好了!海岸邊!海面上出現了數十艘戰船!正朝着咱們這邊過來了!”
宋昭手裏的地圖,放了下來。
他抬起頭,沒有絲毫意外,只是淡淡地問道:“看清楚旗號了嗎?是不是大明的戰船?”
“看清楚了!宋先生!是咱們大明的水師旗號!還有錦衣衛的飛魚旗!
絕對是朝廷派來的人!”親兵連忙點頭說道。
宋昭點了點頭,站起身,對着親兵吩咐道:“去,把秦王殿下,燕王殿下,李景隆,還有虎妞,都叫到營門口集合。”
“是!宋先生!”親兵立刻應聲,轉身快步跑了出去。
宋昭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邁步走出了營帳。
沒過多久,朱楨、李景隆和虎妞,都陸續趕了過來。
幾人站在營門口,看着海面上越來越近的數十艘戰船,臉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宋昭掃了一眼幾人,又看了看周圍,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他對着身邊的親兵問道:“燕王殿下呢?怎麼沒看到他?”
親兵連忙躬身回道:“宋先生,我們去找了,燕王殿下的營帳裏沒人,問了巡邏的兄弟們,都說沒看到燕王殿下,不知道去哪了。
李景隆也連忙開口說道:“宋先生,我剛纔也去老四的營帳看了,裏面空無一人,兵器也不見了,不知道跑哪去了。”
宋昭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朱在一旁,悶聲開口說道:“他應該是不想走,躲起來了。”
宋昭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搖了搖頭,淡淡地說道:“沒事,他那麼大的人了,跑不了。
應該一會兒就過來了,咱們先在這兒等着吧。”
幾人點了點頭,都沒再說話,只是站在營門口,靜靜地看着海面上的戰船,一點點靠近岸邊。
而此時,海面上,領頭的那艘大福船的甲板上。
朱文正正站在船頭,手裏拎着一個酒壺,一隻腳踩在船舷上,看着越來越近的倭島陸地,眼神裏滿是桀驁。
他被朱元璋軟禁在鳳陽這麼多年,早就憋壞了。
這次好不容易得了朱元璋的命令,帶着水師來倭島,正好爽一下。
看着岸邊越來越近的港口,朱文正猛地灌了一大口酒,對着身邊劃船的水師士卒,厲聲罵道:“都給老子加把勁!快點劃!
誰他孃的敢偷懶,老子回頭就整死誰!
快點靠岸!早點把這幾個小兔崽子抓起來,處理完這點破事,老子好早點回應天去!”
船上的水師士卒,一個個都嚇得不敢說話,只能拼了命地划槳,船速又快了幾分。
朱文正就算是被軟禁了這麼多年,身上的那股狠勁,也一點都沒減,沒人敢惹他。
大約用了小半個時辰的時間,數十艘大明戰船,依次靠在了岸邊的港口裏。
船剛停穩,朱文正就一馬當先,抓着酒壺,從船上跳了下來,穩穩地落在了岸上。
他的身後,跟着數百名手持繡春刀的錦衣衛,還有上千名精銳的水師士卒,一個個神情肅穆,殺氣騰騰,迅速在岸邊列好了陣型。
朱文正抬眼,掃了一眼站在營門口的宋昭幾人,眼神裏沒有絲毫在意,就像是在看幾個無關緊要的阿貓阿狗一樣。
他隨手把酒壺往身後一丟,對着身邊的錦衣衛,冷聲下令道:“還愣着幹什麼?全部拿下!”
“是!大人!”
數百名錦衣衛,立刻齊聲應道,握着繡春刀,快步朝着宋昭幾人衝了過去。
李景隆看到這陣仗,臉色瞬間大變,下意識地就把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就要反抗。
可他的手剛碰到刀柄,就被身邊的朱一把拉住了。
李景隆愣了一下,轉頭看向朱楨,才發現朱的身體,正在不停地發抖。
臉色白得像紙一樣,對着他微微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反抗。
錦衣衛衝上來,二話不說,直接就把幾人圍了起來。
宋昭站在原地,沒有絲毫反抗的意思。
他本來就是奔着死去的,反抗也沒用,反而會連累朱和李景隆他們。
錦衣衛上前,直接把幾人的兵器繳了,用繩子綁住了手。
宋昭被兩個錦衣衛押着,轉頭看了一眼身邊的朱楨。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朱楨是什麼性子?
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不吝,連聖旨都敢違抗的主。
現在竟然一點反抗的意思都沒有,就這麼乖乖地被綁了,渾身發抖,連頭都不敢抬,一點都不像他平時的樣子。
宋昭心裏的疑惑越來越重,卻沒說什麼,只是被錦衣衛押着,往戰船的方向走去。
幾人被直接押上了領頭的大福船,丟進了最底層的船艙裏。
船艙裏又黑又暗,一股濃重的黴味和海水的鹹味,撲面而來。
錦衣衛把幾人往地上一推,鎖上了船艙的門,轉身就走了。
船艙裏瞬間安靜了下來。
李景隆被摔在地上,疼得齜牙咧嘴,他掙扎着坐起來。
看着朱樉,壓低了聲音,一臉疑惑地問道:“秦王殿下,剛纔......剛纔那人是誰啊?你怎麼不讓我反抗?”
朱楨靠在冰冷的船艙壁上,臉色依舊發白,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開口說道:“那是我表哥,朱文正。
他沒死。”
一句話,讓整個船艙瞬間安靜了下來。
朱文正?
洪都侯朱文正?
滿朝文武誰不知道,這位當年因爲私通張士誠,被陛下軟禁在鳳陽,早就鬱鬱而終了!
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裏?還帶着水師來倭島抓人?
宋昭的眼神,瞬間就眯了起來。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按照他知道的明史,朱文正此時應該早死了,這個時候,他的墳頭草都該有兩米高了纔對!
朱元璋竟然沒殺他?還把他放出來了?
歷史,竟然在他不知道的時候,發生了這麼大的改變?
宋昭的心裏,第一次升起了一絲不安。
就在這時,船艙的鐵門,被打開了。
朱文正拎着酒壺,邁步走了進來。
他掃了一眼船艙裏的幾人,目光最終落在了朱的身上,開口問道:“老四呢?”
朱連忙抬起頭,對着朱文正說道:“文正堂哥,老四.....老四我們也沒找到,不知道他躲到哪裏去了。”
朱文正聞言,眉頭皺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來,無所謂地擺了擺手。
“行了,我知道了。
他看着幾人,語氣平淡地說道:“你們幾個,老實點跟咱回應天去,路上別耍什麼花樣,咱就不爲難你們。
不然的話,別怪咱不客氣。”
說完,他轉身就走,從頭到尾,看都沒看旁邊的宋昭一眼。
在他眼裏,宋昭就是個無名小卒,根本不值得他多看一眼,完全沒放在心上,更別說放在眼裏了。
朱文正走出船艙,對着外面的錦衣衛,厲聲下令道:“來人!立刻帶着人,搜索朱棣的消息!
就算是把整個倭島翻過來,也要把人給老子找到!抓到人,立刻給老子帶回來!”
“是!大人!”錦衣衛們立刻齊聲應道,轉身就帶着人,下船去搜索朱棣的蹤跡了。
朱文正看着手下的人四散而去,又拎起酒壺,灌了一大口酒。
他看了一眼旁邊的明軍大營,罵罵咧咧地說道:“老四這個小兔崽子,盡給老子找麻煩。
等老子抓到你,非得給你皮扒了不可!”
罵完,他邁着步子,帶着兩個護衛,徑直朝着明軍大營走了過去。
天,漸漸黑了下來。
夜幕籠罩了整個海岸,營地裏的篝火,被風吹得忽明忽暗。
朱文正走進了宋昭的主帳,一屁股坐在了主位上,把手裏的酒壺往桌子上一放,自顧自地倒了一碗酒,大口喝了起來。
整個營帳裏,只有他一個人,護衛都守在了營帳門口。
就在這時,營帳側面的屏障後面,一個黑影,悄無聲息地摸了出來。
黑影的手裏,還舉着一個沉甸甸的酒罈,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一點點地朝着朱文正的身後靠近。
下一刻,黑影猛地往前一步,用盡全身的力氣,把手裏的酒罈,狠狠砸在了朱文正的頭上!
一聲巨響,酒罈瞬間碎裂開來!
酒水和陶瓷碎片,濺得到處都是。
黑影的怒吼聲,也同時響了起來:“他孃的!誰都別想把本王帶回去!!”
酒罈碎裂,朱文正的身體,只是微微晃了一下。
他緩緩地轉過身來,頭上被酒罈砸中的地方,流下來一縷鮮血。
看清了眼前的黑影,咧嘴笑了起來。
“老四,你這歡迎儀式,挺特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