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書省。
江懷這段日子,已經是不知道第幾次來了。
門口專門負責迎來送往的中書省門吏,他都有些熟悉了。偶爾還能出來幾位,相送朝官的左右司郎中。
其中,那個看起來三十出頭,名叫“徐鐸”的,他刻意關注過。畢竟胡應給他說過,就是此獠曾經去了吏部考功部,讓李士魯和王修改考評.....
除此之外,與他最近打的最多交道的,便是中樞舍人宋璲!
同樣是七品官。
自己是知縣,人家是中樞舍人。
這裏面的差距不說天地鴻溝,那也得是從京城到北平那麼遠。
而且,能在這個位置的,都不是一般人。
不說未來的前景,單單是背景身份,對方可是國朝大儒宋濂的兒子。
而此刻。
江懷剛來到中書省,便看到前堂,中書舍人宋璲正在安排一衆知縣有序列地站在一旁,似乎隨時恭候着什麼人的接見。
除了這些知縣外,旁邊也有一些官員,其中不乏一些青袍,乃至緋袍。
奇怪的是,這些人所站的地方都靠近左方,而且凡是要上前的人,也都紛紛左拐去了前方。
而右邊卻幾乎空空蕩蕩的。
“江知縣又來了。”
這幾天,中書省的門吏都和江懷熟悉了起來。
見到江懷,倒是沒有意料之中的狗眼看人低,甚至貶低排斥。
相反,這門吏反而客客氣氣,與江懷都有說有笑。甚至在見到江懷後,還擺出了一臉無可奈何的表情。
“江知縣,您這是何必?咱說白了,丞相不見你,這不是你的錯。”
宰相門前七品官,門吏知道的都比旁人多。
當然,這不是江懷的人格魅力有多大。
完全是他的人生信條就是如此。
能用物質打交道的,他從來都不用其他辦法,門吏也是人,也需要生活。
“他們這是在做什麼?”江懷問道。
“這幾天,丞相在親自確定一下十大知縣的人選,既然沒通知江知縣,那結果可想而知。”
“江知縣還是不要爲難我等,看一下便快快離去。否則丞相若是多問一句,往日咱們可沒有什麼好臉色。
門吏半是警告半是告誡道。
然而還不等江懷回話,卻聽身後一道譏諷聲霍然響起。
“狗官,早點乖乖認罪,丞相或許還見你一面。若再執迷不悟,那距離你的死期也不遠了!”
身後,一衆縣官幾乎是跟着江懷而來。
江懷轉頭看去,竟然一下子看見了好幾個熟人。
清河縣知縣、定遠縣知縣、鳳陽府一系列認識的,都在此地,包括五河縣知縣——
崔庭!
這一批人當然是聽到江懷又來中書省的消息,所以特意趕來的。
再加上崔庭本就是趕着時間,下午還要拜見中書省。
所以聽到江懷來此,他便也要離席,而四週一衆知縣也立刻意識到這就是拍馬屁的機會,紛紛跟着前來。
此刻看到江懷,崔庭心中當即是無盡快意。
他邁步上前,聲音故意放大,也讓裏面正在排隊的知縣乃至一些綠袍緋袍大員紛紛轉身看來。
七品中書舍人宋璲也是眉頭一皺。
“凡是聽到中書省令的,即刻來此排隊,無關人等退後!”
中書省乃國朝權柄至貴之地,百官之首,哪能容得這些區區知縣在此放肆?
更不要說,隨着官位越高,越是看重秩序。如此低質嘈雜被丞相聽聞,恐怕他們只負責迎來送往這些官員的,是要被重罰!
“江知縣還是退去吧!”
宋璲的話音剛落。
此地官員軍士齊齊肅靜。
而五河縣知縣崔庭,也是快步上前。路過江懷的時候,眼神上挑,斜睨了對方一眼。
這真是三十年河東。
誰能想到,短短一個多月前,自己在這知縣面前,被其和燕王團團耍。
對方仗着所謂的藩王勢力,無所顧忌,任意施爲,讓他們原本穩操勝券的局勢急轉直下。
那個時候,他還真以爲絕望了。
得到一國之藩王相助,這七品知縣未來恐怕還要成爲自己的頂頭上司。
然而現在看來,當真是風水輪流轉!
“江知縣,回去好好蓋蓋自己的高樓,若能安穩遠離官場,或許還是你的福分。只不過惡人自有天收,江知縣做了這麼多惡,不僅拉着燕王,還妄想拉着皇後!”
“就是不知道江知縣現在的心情,可有一個多月前在歡夢坊前的一份痛快!”
說着,崔庭便大跨步地進入中書省。
臉上的驕傲和鄙夷再也掩飾不住。
然而下一刻,還沒等他再度跨出一步,卻見右方。
江懷也是踏入進去。
嗯?
崔庭當場滿臉愕然。
而此前一幕也被門吏發現,幾人勃然變色。正準備動身拉着江懷退出來。
“江知縣,你大膽!”
卻是先前驚愕的崔庭當場大喜。
一道厲喝之聲,幾乎同時震得前方的官員們再次回頭看來。
中書舍人宋璲臉上浮現一絲緊張,更多的卻是惱火。
“江知縣,丞相沒見你,退出去。”
江懷不爲所動,反而伸手入懷,似乎準備取出什麼東西。
同時,他先是看向崔庭等鳳陽府一衆知縣。
“他鄉遇同僚,這本該是喜事。但可惜你們對本縣總有誤會。”
他先是對崔庭等縣官說完這些,隨後纔看向中書舍人那一方。
“這一次,下官不是爲了遴選十大知縣的事纔來的。”
“那是什麼?”中書舍人宋璲疑惑問道。
而江懷也終於將手中之物拿了出來。
那赫然是一封卷軸,卻說這段日子江懷已經將其裝裱在了一起。
此刻卷軸展開。
一封有些奇怪的圖形,頓時映入衆人眼簾。
粗看起來像是一個圓,但細看起來,分明是一隻碗。
此刻,江懷很想看向衆人,心神澎湃之下喊一句——
爾等遇帝不拜,真命已失!
但想着這個詞不適用當下。
故而纔想着契合廟祝的臺詞,再加上當下,國朝總說陛下重病的背景,他決定要好好震震這些心神不正之輩。
於是他先是板起了臉,隨後正色道:
“陛下特令在此!”
“在下江懷,上感皇後之恩,特建立厚德樓,爲聖上去災祈福!”
“而今,特來中書省解籤化緣。”
“兩位丞相何在?”
只一句話。
此地羣臣登時面色駭然,全都凝視而來。
一剎那間……………
整座中書省,登時變得落針可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