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的會議室上,所有的科室主任都發表過意見,包括那名心理學的專家。
她們用一早上和一中午的時間,研讀了王欣然的資料,而且制定了不少“喚醒”的方案。
但從理性上來說,王欣然已經沒有辦法恢復到像之前那樣了,許多主任對此都抱着消極的態度。
只有她和那個心理學專家,願意嘗試一下,找到了一條比較溫和的,結合了心理學的“喚醒”方案。
劉春秋自己本身就有着不少和抑鬱症以及其他更嚴重精神疾病患者的溝通經驗,加上了一些心理學專家的建議,做好了準備後,才主
動請纓,來到了重症監護室。
在用強光喚醒了王欣然的意識之後,劉春秋並沒有直接說什麼事情,而是開始,用像是聊家常的方式,和王欣然聊着,嘗試能不能激
發對方的情緒。
心理學專家,通過王欣然的資料以及她親戚對她的一些描述,已經向劉春秋描繪出了王欣然比較準確的心理學畫像。
在出事之前,王欣然就住在一個普通的家庭,只不過和其他普通家庭不一樣的是,她的學習成績比較好,考上了好的大學。
似乎是重男輕女或者其他老舊思想影響,王欣然的父母,似乎並沒有同意王欣然繼續讀下去,而是希望她考個穩定編制,早點嫁人。
王欣然似乎一向樂觀順從,她聽從了父母的意見,留在了小城市裏,放下了心裏繼續讀書的想法,聽從安排年紀輕輕的開始相親。
她運氣很好,第一次相親就碰到了心儀的人,但這份幸運還沒有持續多久,就遭遇了飛來的橫禍。
劉春秋,十分同情王欣然的遭遇,她甚至相當能理解王欣然,因爲她就是一個農村孩子,而且生活在一個思想更加保守的農村家庭。
只不過在聊天的過程中,劉春秋心裏還是很沒底。
一半的前額葉,到底能保留多少的功能?人腦複雜且精密,誰也不敢保證結果。
王欣然受損的是左側前額葉,理論上來說會表現得極度冷漠,而且會有假性抑鬱的症狀,可能會對外界刺激毫無反應。
但是王欣然身上,也出現了右側受損的狀況,比如剋制不住衝動,突然地暴怒,可同時,她又對外界有反應,不像是左側完全缺失的
狀態。
好像不只是前額葉的受損,其他東西,也在影響着王欣然。
劉春秋仔細觀察着王欣然的動作,忽然,她感受到了,在自己聊到“學業”的時候,王欣然的瞳孔有些許的波動。
有反應?
似乎是爲了印證自己的猜測,劉春秋決定把這個話題深入下去。
“欣然,你家裏人這樣子控制、反對你,你沒有任何情緒嗎?”劉春秋問出了一個相當尖銳的問題。
王欣然:
王欣然看起來沒有任何要說話的慾望,但她的眼球微微轉動了一下,掃了一眼劉春秋。
居然真的有反應?
她的腦功能恢復了些許?還是因爲其他的原因?
無論怎樣,王欣然確實對情緒產生反應了。
必須代入到王欣然的情緒裏,用王欣然以前可能會感知到的東西,嘗試喚醒她的情緒。
劉春秋深吸了一口氣,開口道:“我瞭解你的情緒,孩子……………..這個叫委屈,孩子,你很委屈,一直都是。”
王欣然,有反應了。
她看天花板,嘴脣動了動,開口道:“我覺得身體很難受……………”
王欣然依舊保持着面無表情,但她眼角的淚水,順着眼角消了下來,似乎她完全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
有感知,有情緒!
劉春秋振奮起來了。
她決定順着這個話題,繼續刺激王欣然的情緒,但必須小心翼翼,注意尺度。
“這就是委屈,孩子,你現在可能意識不到,但你的身體,你的眼淚,都在告訴你,你很委屈。”劉春秋柔聲開口,她用手指,幫王
欣然輕輕擦去了眼角的眼淚。
王欣然的表情依舊木然,她開口重複着劉春秋的話,像是在反問,又像是在嘗試理解:“我……很委屈。”
似乎感知到了王欣然的疑惑,劉春秋開口道:“沒事的孩子………………你會好過來的,你能感知到情緒,只要多做一些情緒感知上的訓練,你
就可以好起來。
“那……………….我該怎麼辦?”
王欣然再次開口。
這次,是非常明確的疑問句。
“孩子,這不是你的問題,現在你的家庭不再會成爲你未來的阻礙,我向你保證,我會重新教會你如何表達自己的情緒的,你會越來
越好的。”
劉春秋趁熱打鐵,她已經找到了節奏,跟王欣然聊天的方式和跟重度抑鬱症患者聊天的節奏很像。
但這時候,王欣然的表情,卻流露出了些許的迷茫。
她似乎在茫然,不知道該怎麼辦,過了好久,才蠕動着嘴脣,開口道:“我想把心捧出來,給你看。”
這句話並沒有讓劉春秋有任何的驚訝或者意外,前額葉受損的患者,能流利溝通已經很讓人振奮了,他們通常會用一些平靜、理所當
然的語氣說出一些極其駭人的行爲,甚至可能直接執行。
這時候,就需要一些適時地引導了。
“你不需要這麼做的.....孩子,我能感受到你的心意,你的情緒已經很完整的傳達給我了.......你現在就是正常的,孩子。”劉春秋輕輕
握着王欣然的手,柔聲道。
“我是正常的......嗎?”這次,王欣然的回覆速度非常快。
“你當然是正常的,你保留了感知情緒的能力,你可以很好地表達出自己的情感......你會同情,你會接受幫助,你同樣也有幫助別人的
能力。”劉春秋用掌心溫暖着王欣然有些冰冷的手。
聽到劉春秋的話,王欣然的表情,似乎有些痛苦,她輕輕抿了一下嘴脣後,但很快,她原本空洞的眼睛,閃爍起了名爲希望的光芒。
她看着天花板,開口道:“那我該怎麼做?”
成了?
劉春秋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剋制着心裏的激動,深吸了一口氣,開口道:
“你現在有一樣能力,而且只有你有着這樣的能力,你可以把全部人腦子裏的感染蟲,都收回來嗎?這樣可以拯救幾萬的人,孩
子。”
劉春秋開口說出這句話後,一股難以言喻的緊張感湧上心頭。
王欣然似乎陷入了沉默之中,劉春秋感覺自己的掌心都在冒汗,她緊張地等待着王欣然的回答。
過了不知道多久,劉春秋,終於等來了王欣然的下一句話。
“你可以抱抱我嗎?”
王欣然看着天花板,臉上沒有任何悲傷的情緒,但眼淚卻在不停的流淌。
“可以,當然可以,孩子。”
劉春秋緩緩俯身,她輕輕地用雙手摟了一下對方的肩膀,或許是因爲本能的害怕,她沒有靠近王欣然的臉頰——因爲那幾縷髮絲,是
恐怖的怪物蟲。
眼前,傳來了王欣然細若蚊吟的聲音。
“好,我幫你。
成功了?!
劉春秋心臟砰砰跳動。
王欣然依舊有着共情能力,她被自己說動了,她有着正邪觀念,而且選擇了正義的一方!
此時,監控室內,看着監控屏幕的陸凌雲和其他醫生,看着這一幕,忍不住都捏緊了拳頭,要不是陸凌雲沒有任何表態,他們早就歡
呼起來了。
外面的天空依舊陰沉,暴雨依舊在傾瀉,但此時此刻,所有人只感受到了內心的天氣已經完全放晴了。
這是一次難以想象的,偉大的勝利!
同一時間,小城的江流下遊。
暴雨之下,泥濘的江邊土堤,黃色的車燈照亮着兩個相對而站的身影。
沈行看着眼前的男人,緩緩開口道:“欣然?”
陌生男人:
對方沒有開口說話,只是平靜地看着沈行,像是默認。
看來是王欣然沒錯了...………….
她知道我出事了,然後控制了一個人,騎着摩託一路追上來了?
她好像能精確地知道,自己會落到哪......或者她乾脆就是從自己腦海裏知道的,自己想落在哪。
“你知道我腦海裏的想法,你知道我會沒事的。”沈行平靜地注視着眼前的陌生人,開口道。
現在,他與王欣然,幾乎是處於“撕破臉皮”的狀態了。
話說開了,對大家都好。
如果王欣然是敵人,沈行也不會有任何的手下留情。
似乎是沈行這樣的想法,被王欣然所感知。
眼前的陌生男人,緩緩伸手,按在了心口,他看着沈行,聲音有些顫抖的開口道:“我覺得身體很難受……………
雨點砸在他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眼淚。
身體很難受?
本體嗎?
可這關沈行什麼事情呢?
不過出於對“蜂後”的好奇,沈行還是開口詢問了一句:“哪裏難受?腦袋?身體?”
“我....很委屈。
眼前之人,給了沈行一個他完全沒想到的答案。
沈行只是微微皺眉。
委屈?
前額葉受損的情況下,王欣然還是保存了部分的理智和情感?在感受到自己腦海的想法之後,居然產生了“委屈”這種高級情緒?
但很可惜,沈行沒辦法共鳴。
他搖了搖頭,開口道:“我看不穿你的想法,我共情不了你的情緒,我也給不了任何你想要的安慰,而且你知道我沒在說謊,我腦子
不正常。
沈行的話,讓王欣然情緒有些複雜,但她很難理解這種複雜代表着什麼。
因爲,現在她的腦子也不正常。
陌生男人往前走了兩步,有些茫然地開口道:“那我該怎麼辦?”
“我不知道。”沈行搖了搖頭,王欣然臉上沒有多少表情,沈行根本無法通過一個人的話語去分析對方的想法,他只能開口,“那你
現在最想做的是什麼?”
陌生人雙手緩緩按在胸口,抬頭看向了沈行,開口道:“我想把心捧出來,給你看。”
沈行鬆開了提溜着【02-人偶】的手,讓人偶自己站着,他看向了眼前的陌生人,開口道:“正常來講,如果你把心臟挖出來,你會
死。”
這次,陌生人的回答更加迅速了,他盯着沈行,詢問道:
“我是正常的...………嗎?“
“不,你跟我一樣,都是異常。”沈行搖了搖頭,同時揣摩着王欣然的情緒。
她現在,似乎有些迷茫?
她對自己的身份認同,似乎出現了問題。
稍微想了想後,沈行嘗試性地繼續開口:
“我們合作吧,欣然。”
“我可以用【02-人偶】的分裂體,和【01-牆】的衍生物血肉,把你的父親和弟弟復活,你的白蟲應該保留了他們的記憶,他們可以
順利復活的,只不過和我們一樣,都是異常而已。
“只要去把他們的屍體領回來,我就可以讓你的生活恢復到以往那樣......你可以看穿我的想法,你知道我沒有說謊。”
沈行的話,就彷彿帶着魔咒一般,陌生人原本空洞的眼睛,開始閃爍起了些許的名爲希望的光芒。
“那我該怎麼做………………陌生男人,看着沈行問道。
沈行思考了一會後,開口道:“清除所有被腦蟲感染的人這段時間的記憶,模糊掉,讓他們重新迴歸正常生活,一切就會回到你熟悉
的樣子……哦,我的記憶別清除,還有我腦裏的蟲子記得收回去。
“但這麼做的話,你就會跟我一樣,徹底見不得光了.......你願意嗎?”
沈行的話,讓眼前的陌生人陷入了沉默之中。
冰涼的雨點打在兩人的身上,不知道過了多久,眼前的陌生人,再次看向了沈行。
“你可以抱抱我嗎?”陌生人,對着沈行,緩緩展開了雙臂。
白......
沈行想了想後,將挎包遞給了一旁的【02-人偶】,隨後走向前,直接張開雙臂,摟住了眼前的陌生男人。
耳旁,傳來了陌生男人的聲音。
“好,我幫你。”
“阿行。”
王欣然再次叫出了他的名字。
兩個同樣腦子不正常的人,在一件一看就讓人覺得毛骨悚然的事情上,達成了驚人的一致。
沈行也感到稍微放鬆了一些,至少,一個一直以來的隱患,解除掉了。
王欣然,答應了他的合作,而且兩人似乎極度合拍。
他們兩人,似乎都缺乏了某些高級的情緒,而且有着同樣模糊的道德界限。
王欣然的腦海裏,有着沈行所沒有的知識,她還有着不同人的記憶,有着生物醫學工程的履歷,如果她真的能和沈行合作,那沈行身
體裏面的一些BUG,可能會獲得意想不到的解決方式。
前提是王欣然不會背叛自己。
只是,一件事情讓沈行有些疑惑。
他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爲什麼不換個女的來見我?每次都是男人?”
這是有什麼特殊癖好嗎?沈行在省城時就聽說過有的女的會喜歡看兩個男人搞在一起的電影。
男人的下巴搭在沈行的肩膀上,輕聲說道:“我………………不想讓其他的女生碰你。”
好,控制慾這一點,似乎也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