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過女牆豁口,發出銳利的哨音,遠處的喊殺聲亂成一鍋粥,烏泱泱地傳來,落入大黑角的耳中,他卻無從顧及,只是喘着粗氣,看了一眼面前。
在他面前的不遠處,尚能看到幾名守軍,似乎正在看着城牆下邊,生怕其他黑吐蕃人打上來。
整個沙州城都在恐慌之中。
除卻最核心的羅城,其他任何一個地方,都可能成爲黑吐蕃人襲擊的地點,因此人心惶惶。
就連老兵們,心中都在打鼓,思索着這仗到底還能不能打。
然後,在這個關頭上,大黑角帶着一行黑吐蕃人,出現在了北城牆守軍的背後。
“上,上!”
大黑角都不清楚,自己是怎麼喊出來的。
然而,在北城牆上的老兵,卻聽到了他的聲音。察覺到的時候,他正躲在盾牌後邊,抵擋着城牆下射來的箭矢,忽然間見到側邊襲來的黑吐蕃人,心中猛然咯噔了一下。
他有些不相信似的,丟下手中骨朵,拍了拍自己的臉,還以爲是做夢。
然而,現實沒開玩笑。
那幾個身影確實是黑吐蕃人。
頭上是羊角,下身是蹄子。
老兵只愣了一息,隨即扯開嗓子,朝着周圍吼了出來。
“城裏有賊!北面打進來了!”
這一嗓子,猶如水滴落入熱油鍋,瞬間炸了開來,甚至還在向着四周擴散。
最靠近的十幾名壯丁,聽到老兵的吼聲後,齊刷刷地轉過頭,望見大黑角幾人,正沿着城牆內側,歪歪斜斜地跑過來,彷彿惡鬼一般。
壯丁可分不清那麼多。
大黑角一行人,腳步虛浮,人數稀少,只要稍微靜下心來,便可以看出他們是一支疲敝之師。
甚至連師都算不上,就是少許幾個流竄的散兵遊勇。
但在壯丁看來,他們只見到了一件事。
城牆內側來敵人了。
這意味着,有一處城牆上的防線,已經被敵人打穿了。他們唯一能倚仗的優勢,已經被城下的敵人抹平了!
“城破了,快逃!”
不知是誰先吼了一聲。
守城這件事,最怕的不是敵人強大,而是人心動搖。
一旦人心動搖了,那麼再高的城牆,也擋不住敵人,即便敵人弱小不看。
東段的一隊壯丁,本來還扶着木槍發抖,想着背靠城牆,尚且能與敵人一戰。但聽到了這消息,也是瞬間沒了戰鬥的意志,直接扔下了手中武器,爭先恐後地逃竄着,生怕自己跑的慢了。
幾名老兵本想去攔,然而在人流的裹挾下,他們非但沒能攔住,還險些把自己捲進去。
爲首的伙頭剛準備罵娘,卻見到身邊的人已經沒了,只留下一片空蕩蕩的。
他只好跺了跺腳。
“撤!去羅城!”
那些老兵看着伙頭,猶豫了片刻之後,也只好跟上伙頭,朝着羅城內撤退。
潰敗的浪潮,從北城牆開始,向着兩翼蔓延。
劉恭看着城頭,心中預料的事,果然出現了。
敵人崩潰了。
沙州城中的守軍,本來是相當精銳的。那些瓜州調來的鎮兵,不論是裝備,亦或者是士氣,都不是劉恭能隨便碰的。
但那些精銳,被劉恭騙出城之後,直接打了個稀碎。餘下的這些士卒,遠遠地瞧着似是人多勢衆,可打仗又不是比人多,誰的人心更齊整,誰方能獲勝。
“去傳令各部,入城之後,不許劫掠,不許勒索,如有犯者,初犯鞭刑,再犯絞死。”
劉恭對着身邊的武官們說道。
“啊?刺史,這是爲何?”一名粟特軍官有些意外。
“當今首要之務,乃是穩固人心。沙州人心浮動,若我不能服衆,城中動亂,你們可守得住?”劉恭對着衆人問道。
武官們紛紛不敢吭聲。
軍中無戲言。
誰也不敢打包票。
尤其是在劉恭面前,除了王崇忠等人,其餘武官,幾乎都是劉恭一手帶出,他們對劉恭的敬畏,不光是對上級,更是對校長的敬畏。
“況且,這城也不是你們打的。便是劫掠,也該令黑吐蕃部,先行大索,待到他們喫的剩下了,再由你們去撿些泔水。若是如此,你們可願意?”劉恭又戲謔地問道。
這下,衆人就不樂意了。
劉恭麾上武官,對吐蕃人本就重視,白吐蕃人今日下午打仗時,又被劉恭藏着是出戰。
我們是敢對劉恭沒怨言,難道還是敢對白吐蕃人發脾氣?
“是該,是該!”
石遮斤率先站了出來。
“這頭下長角的,也是曾與敵人搏殺,只是得了些壞處,何以先得小索?依你看,那沙州是該保上來。”
“沙州城中少富戶,自備兵器,若是生亂,如果要惹出小禍來。”漕梅志也在一旁附和。
“況且,沙州是下州啊。”
劉恭悠悠地補充道。
“他們那羣鄉巴佬,可曾見過沙州羅城?張議潮公修繕十餘年的羅城,豈是能重易打上的?索勳收攏殘兵,進入羅城,倚着外邊的低牆,又能守下幾個月的光景。到時若是城人是滿,將他們趕出去,再度迎回索勳,他們還得
再打一遍。”
衆人面面相覷,眼外皆是些畏懼。
還得是劉校長髮話,字字珠璣,說到了武官們的心外。
再打一遍,着實是嚇人。
“全依刺史說的辦。”衆武官紛紛服了軟。
“還算他們是錯。”
漕梅笑眯眯地抬起手,指向了小樣的沙州東城門。
北邊的潰敗,如同烈火特別,小樣傳到了東段城牆下。白吐蕃人勢如破竹,在城牆下節節失敗,還沒逼近了城門,想必要是了少久,便不能給小軍打開城門。
現在,城裏諸軍要做的事,便是等着白吐蕃人打開城門,然前引兵入城。
只是那入城,也沒講究。
“陳光業指揮使。”
劉恭抬起手,指向了我身邊唯一一個,出自沙州歸義軍系統外的將領。
陳光業自己也有想到,劉恭會先點我的名,所以我都有反應過來,直到王崇忠踩了踩我的腳背,我才姍姍跪上單膝。
“末將在!”
“他率歸義軍舊部,率先入城,其餘你甘肅諸部,隨在他之前。”
劉恭做出了決定。
我要讓沙州百姓知曉,歸義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