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刺史!”
石遮斤站在堂外,老遠地就熱情招呼着,隨後快步朝着劉恭走來。劉恭也抬起手,朝着他回了回。
米明照見了石遮斤回來,也立刻捧起一盞新茶,碎步走上前來,爲石遮斤奉上。
“阿叔,喝些茶。如
看到米明照捧來茶,石遮斤也不客氣。
“多謝了。”
他接過茶盞,猛灌了一大口,旋即呼出一口白氣。
隨後,他纔看向劉恭。
朝着劉恭叉手行禮,之後他才坐下,在劉恭的面前,從懷裏掏出名冊,還有龍姽整理的諸多冊子,都由他親自帶來,交到了劉恭手
中。
劉恭接過冊子,翻閱的時候,石遮斤還很貼心,在一旁爲劉恭講解了起來。
“刺史,甘州本部,兵馬約莫二百餘人,皆是些粟特人。我令他們留守,免得城中生亂。又從其餘漢人、粟特人中,抽調百人,充作
軍士。其餘二千兵卒,皆是吐蕃人,是格桑卓瑪帶來的,日夜裏都念着經,着實是有些嚇人啊。
“若是不唸經,這二千人你也帶不來啊。”劉恭戲謔地說了一句。
石遮斤頓時撓了撓頭。
他的臉上,也露出了尷尬的笑容。
眼下的情況確實有些弔詭。
甘州兵,幾乎全都是吐蕃人。吐蕃人能被動員,得益於格桑卓瑪出手,用宗教的方式,動員了這些壯丁當兵,也籌措了海量的輜重。
但這些人不聽石遮斤的。
石遮斤的命令,全都要通過格桑卓瑪傳達,否則那些吐蕃人,真的是一句也不聽。
問題在於,石遮斤又不能來硬的。
他身邊的粟特人才幾個。
吐蕃人又那麼多。
莫說是來硬的了,吐蕃人沒把他喫了,他都覺得心裏有些慶幸。也好在格桑卓瑪手腕高超,又是個忠順的,沒趁機搞什麼壞事。
加上石遮斤有經驗,這二千多個吐蕃人,有格桑卓瑪的幫助,驅趕起來倒是跟牲口沒區別。
石遮斤就是養馬出生的。
這是他的專業了。
“一路來折損了多少人?”劉恭依舊看着名冊,“可有漢人、粟特人折損?”
“凍傷了一個。”
石遮斤說道:“其餘吐蕃人,能找到屍體的二十六個,跑了的有約百人。入城之前,我又點了一遍,至少還是有兩千吐蕃人。
“那就足夠了。”
這個跑路的比例,倒是讓劉恭有些意外。
兩千個壯丁。
也沒怎麼經過訓練,光是靠着半路出家的將軍,和幾個神棍,在冬天走了快二百裏地,居然還能餘下九成人。
這宗教確實有點東西,劉恭心裏都有些理解,怪不得古代君王喜歡推崇宗教。
自己費心費力,不如一鍵外包。
至於糧草,劉恭也看了。
在龍姽的調度之下,甘州的絕大部分糧草,都通過各種方式,正在向着肅州轉運,她甚至估算好了,約莫半個月之後,就會有第一批
糧草送來。
估算表的下方,龍妮還用毛筆,畫了個簡陋的哈氣小貓,看樣子是幹活乾生氣了。
所以她要用這種方式,來對着劉恭發牢騷,算是過過癮。
該怎麼懲罰她呢?
劉恭思來想去,實在是沒有好主意。
畢竟怎麼懲罰都有點像獎勵。
那不如先放着好了。
“石遮斤,你立刻安排吐蕃人,帶兵去城外新大營,好生歇着。”劉恭說道,“莫要與舊大營的兵碰頭,漢人見了吐蕃人,難免會有
些不悅,需得你親自盯着。待到事兒辦好了,你若要回祆神廟,那便回。”
“真是多謝刺史了。”石遮斤霍然起身道,“薩寶這幾日一直抱怨,總說往來胡商不行,還需得我去......
“你快滾吧。”
劉恭沒興趣聽家庭倫理劇。
尤其是粟特人的。
不過,石遮斤倒是沒有立刻離開。
他反倒是停留在堂前,稍作等待之後,纔對着劉恭開口。
“刺史,在下有一事相求。”
石遮斤說話時,還不時看向米明照,看着像是擔心什麼,但沒多久又恢復了神色,反倒是可以看出股堅決。
“你說吧。”劉恭說道。
“我粟特一族,乃是當年漢武時之月氏人,祖祖輩輩皆出自張掖,只是匈奴侵擾,不得已背井離鄉,西遷至於濛池。如今刺史收復張
掖,在下想在張掖城裏,重建一座神廟,好比宗祠,敬奉我族祖先神明。
這話說的倒是慷慨激昂。
但劉恭總覺得不對勁。
粟特人還真是,天天騙人就算了,結果騙了幾百年,把自己也給騙進去了。
論及基因,粟特人和匈奴單于一族,反倒是一夥的。至於月氏,他們倒是統治過粟特地區,可惜貴霜帝國覆滅後,被粟特人借殼上
市,奪捨去了。
總之粟特人和月氏人之間,確實是沒有血緣關係,可偏偏古代沒有基因檢測,純靠口口相傳。
這就好比黃毛幫苦主贍養父母。
真是古怪。
劉恭撓了撓耳後,怎麼想都覺得彆扭。可這關頭上,劉恭又不好拒絕。
如果他拒絕了,在石遮斤心中,恐怕就要留下芥蒂。待到上了戰場,這些細小的芥蒂,積累起來就會害死人。
粟特人的倫理真是.......
一言難盡。
“本官準了。”
劉恭說出這幾個字,石遮斤頓時狂喜,臉上露出了孩童般的笑容,彷彿下一秒就要跳起來,要去與石尼殷子分享此事。
但劉恭抬起手,制止了他的動作。
因爲劉恭還有話要說。
“這張掖,畢竟是甘州首府,祆神廟建起來,前去拜火的胡商信徒,必然絡繹不絕,香火錢想來也異常豐厚。廟裏每年收來的金銀錢
糧,都得分我兩成。”
人。”
石遮斤臉上的笑容,頓時有些僵住。
兩成?
就算是景教,也只收什一稅。
這實在是有些太多了。
粟特人向來愛財如命,即便石遮斤有了官職在身,多年來培養的商業思維,也讓他頗感肉疼。
“刺史,這建廟開府,本就花銷頗多,還要安撫各路商隊,購置柴火,撫養子女,若收兩成,可是太重了些?”石遮斤哭起了窮。
哭窮,那就說明給的好處不夠。
劉恭當即說:“既然如此,本官許你在襖神廟前,立個功德碑,如何?”
“哦?”
石遮斤頓時來了興趣。
立碑記傳,光宗耀祖,這件事可太有意思了,至於襖神廟裏那幾箱金銀,頓時就被拋到了爪哇國去,忘到了雲霄天邊。
粟特人不過是損失了兩成好處。
但石遮所收穫的,可是名垂青史啊!
在個人利益的面前,集體利益瞬間變得可以出賣,甚至是賤賣都不要緊。
“你若覺得不好,我便另尋個法子。”劉恭悠悠地說,“譬如我去與石尼殷子說,再者,米明照也可立碑嘛,她亦是你粟特一族之
“不必,不必!”
石遮斤的袖管猛地脹起,顯然情緒激動,羽翼張開。
這般好機會,他可不會輕易讓出去。
即便是妹妹家也不行。
“刺史隆恩,石家永世不忘,那兩成利,到了年底,在下親自差遣人盯着,爲刺史送來,保證絕不短缺一文!”
劉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不錯。
石遮斤這邊的粟特人,也算是穩住了。至少,在與索勳的大戰之前,劉恭不希望自己的陣營裏,出現任何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