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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追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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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甲、平乙二船離開呂四後,先向東航行了一陣,接着折而向北,往泰州海域逝去。

這不是一時起意,而是深思熟慮的結果。

正所謂做戲做全套,既然在呂四場題字“益都武大郎到此一遊”了,你難道不得向北...

門簾掀開,季悟大步跨入簽押房內,身形如鐵塔般沉穩,左頰一道舊疤自耳根斜貫至下頜,未着甲,只穿一身靛青短褐,腰間束帶卻勒得極緊,襯出肩背虯結的筋肉。他進門未行禮,只朝楊員外略一頷首,目光掃過虞淵、曹舍,最後停在邵樹義臉上,瞳孔微縮——似是認出了此人曾在馬馱沙碼頭與江官寶並肩而立,當時袖口沾着未乾的桐油漬,分明是剛從船艙裏爬出來的樣子。

“季太保。”楊員外起身相迎,未用官稱,亦不稱“將軍”,只以江湖舊號相喚,語氣溫和卻不容親近,“寒舍陋室,竟勞您親自登門,真教人受寵若驚。”

季悟鼻腔裏哼出一聲,不答,反將手按在腰側匕鞘上,拇指頂開銅釦,露出寸許寒光:“朱定爺說,黃田港這地方,鹽能運、貨能卸、人能活命,但若有人想在這兒釘釘子,就得先問問他那十七把刀還鋒利不鋒利。”

話音落地,屋內三人俱是一靜。曹舍垂目數息,指尖在袖中掐進掌心;虞淵不動聲色往側半步,右手已搭上腰間短棍;邵樹義卻忽而一笑,端起茶盞吹了口氣,熱氣氤氳中抬眼道:“太保這話,倒讓我想起一事——前日聽人說,太平路伏誅的四名淮匪,屍首抬去江寧時,有具屍身左手缺了尾指,斷口齊整,像是被快刀削去的。可巧得很,我見過一個人,左手尾指也是斷的,就斷在第二指節,不偏不倚。”

季悟瞳孔驟然一縮,肩胛骨瞬間繃緊如弓弦,整個人似一張拉滿的硬弓,連呼吸都滯了一瞬。他死死盯住邵樹義,喉結上下滾動,卻終未開口。

楊員外卻彷彿沒聽見方纔那句殺機暗藏的話,笑着拍了拍案幾:“好茶!新焙的陽羨雪芽,季太保嘗一口?”

季悟不接茶,只緩緩鬆開匕鞘,將手收回身側,聲音低啞如砂石相磨:“朱定爺讓我來,不是喝茶的。”

“自然不是。”楊員外笑容未減,卻將手中茶盞輕輕擱下,瓷底叩擊木案,發出“嗒”一聲輕響,如更鼓初鳴,“是來談‘人’的。”

季悟眉峯一跳:“什麼人?”

“崇聖寺那兩個和尚。”楊員外直視着他,目光如釘,“惠念、惠望。”

季悟面色不變,可腳下青磚縫裏一隻螞蟻正慌張爬過,卻被他無意間碾碎,鞋底壓出一點淡紅印子。

“他們跑不了。”季悟道。

“他們早跑了。”楊員外搖頭,“三日前,乾明廣福禪寺後山小徑上,兩匹瘦馬馱着兩個灰袍人影,往西去了無錫方向。香客說,那兩人包袱裏裹着經卷,卻未帶戒尺、鉢盂,只有一柄黃銅佛鏟,鏟頭還沾着泥。”

季悟沉默良久,忽然嗤笑一聲:“朱定爺說對了——你們這些讀書人,記性比狗鼻子還靈。”

“不是記性好。”楊員外慢條斯理捋平袖口褶皺,“是耳朵多。黃田港每日進出船隻三百餘艘,裝卸腳伕七千餘人,其中挑夫二百六十三人是太湖邊上的漁民,他們打魚時順帶捎帶消息,一文錢換三句話。還有那一百二十個泊位上值夜的巡丁,夜裏不敢睡實,總得嚼點鹹菜配酒,酒話裏漏出來的,比廟裏木魚聲還密。”

季悟終於抬手,抹了把臉,指腹擦過舊疤,留下淡淡血絲:“朱定爺也說了,崇聖寺那場火,燒的是他自己的臉。他本不想管,可惠念臨走前,在佛龕後刻了八個字:‘鹽梟北來,僧亦爲賊’。”

屋內空氣驟然一凝。

邵樹義手中茶盞微微一頓,熱氣散盡,茶麪浮起一層薄涼油膜。

曹舍猛地抬頭,嘴脣翕動,卻未發聲。

虞淵指尖已滲出汗意。

“鹽梟?”楊員外眯起眼,“哪個鹽梟?”

“汪宗八。”季悟吐出三個字,聲音冷硬如鐵塊墜地,“他去年冬在瓜洲渡劫了朱定爺三船官鹽,折了十二個兄弟,朱定爺忍了。可上月,汪家又截了他一條私鹽線,從通州運往鎮江的三十擔青鹽,全被換成沙土,連鹽包都縫得一模一樣。朱定爺拆開第三包時,發現底下壓着張紙,寫着:‘和尚喫齋,鹽商喫人。’”

楊員外手指緩緩敲擊案面,節奏越來越急,最終戛然而止:“所以你們查到,惠念、惠望早與汪宗八暗通款曲?”

“不是暗通。”季悟冷笑,“是汪宗八請他們做法事,超度那些被朱定爺砍掉腦袋的鹽梟。法事做完,和尚收了五百貫鈔,汪家管事親送出門,臨別時惠望摸着汪宗八兒子的頭頂說:‘此子眉骨高聳,主克父,須得常伴佛前,方得久安。’”

邵樹義忽然插話:“那孩子,今年幾歲?”

“六歲。”季悟瞥他一眼,“怎麼?”

“我見他騎驢經過黃田橋時,左腳靴子掉了兩次。”邵樹義平靜道,“驢背上鋪着錦褥,可孩子腳踝處有舊傷疤,呈半月形,深可見骨——那是被麻繩捆縛太久,生生磨爛的。”

季悟眼神第一次真正變了。

不是驚疑,而是確認。

他盯着邵樹義看了足足十息,才緩緩點頭:“朱定爺說,你這人看着懶散,其實眼最毒。果然。”

楊員外卻已站起身,踱至窗前,推開糊着高麗紙的格扇。窗外雨絲如織,黃田港方向隱約傳來號子聲,混着潮氣撲進來,帶着鹹腥與腐草味。他望着遠處桅杆林立的水灣,聲音低沉:“汪宗八在江陰紮根三十年,祖上是宋時鹽場竈戶,如今族中二十七人領着鹽引,三十六人掛名巡檢司弓手,連刑房司吏葛小吉娶的都是他侄女。他若倒,整個江陰鹽政就得重寫。”

“那就重寫。”季悟斬釘截鐵。

“寫得出來嗎?”楊員外回頭,目光如刃,“葛小吉背後站着誰?馬元崇判官背後站着誰?江陰知州大人每月初一十五必赴汪家祠堂上香,香金五十兩,雷打不動。你十七太保再能打,能打過整個江南東路的官場脈絡?”

季悟沉默片刻,忽然解下腰間皮囊,往案上重重一摜。囊口鬆開,嘩啦滾出七八枚銅錢,每枚背面皆鑄着模糊不清的“泰興”二字,邊緣磨損嚴重,顯然在汗水中浸潤已久。

“這是我在汪家賬房燒剩的殘頁裏撿的。”他指着其中一枚,“泰興縣衙三年前發的制錢,專用於淮南鹽課兌付。可汪宗八把它熔了重鑄,摻進銅錫,做成假錢,在黃田港南市換米換布。上個月,三十個賣菜老嫗拿着這種錢去米行買糧,被當街斥爲‘僞鈔’,捱了板子,一人斷了胳膊。”

楊員外拾起那枚銅錢,指腹摩挲着“泰興”二字,忽然笑了:“原來如此。他早就在造反——不是舉旗,是用錢。”

“錢比旗狠。”季悟道,“旗只能嚇人,錢能殺人。米行掌櫃今早發現庫中假錢佔三成,已關了門。布行昨夜失火,燒的全是標着汪氏印記的棉布。鹽幫的人說,汪家最近收的貨,全是些不能見光的東西——生鐵、硫磺、硝石,還有三船沒拆封的倭刀。”

邵樹義終於放下茶盞,杯底與案幾磕出清脆一響:“倭刀?哪來的?”

“寧波港。”季悟眼皮都不眨,“去年秋,一艘琉球商船靠岸,報的是海寇所劫的‘沉船 salvage’,船上裝着六百把倭刀,全由汪家出面驗貨、繳稅、入庫。可海關檔冊裏查不到這筆稅,只有一張汪宗八親筆畫押的‘代管憑證’,蓋着寧波提舉市舶司的副印——那印章,是三個月前剛雕的新印。”

屋內一時寂靜無聲。雨聲漸密,敲打瓦檐如細鼓點。

曹舍喉結滾動,忽道:“汪家……在練兵。”

衆人齊刷刷看向他。

“前日我扮作遊方僧,在汪氏祠堂後牆翻進去過。”曹舍聲音發緊,“東廂房拆了,改建成練武場,地上鋪着厚氈,柱子纏着牛皮,牆上掛着木人樁,樁頭釘着鐵蒺藜。三十個青壯每日卯時練刀,辰時背《孝經》,巳時……抄《金剛經》。”

楊員外緩緩坐回椅中,手指無意識捻着銅錢邊緣:“抄經?”

“抄一句,打十下板子。”曹舍道,“打得最重的,是抄錯‘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的——那人手抖得握不住筆,汪宗八親手給他蘸了墨,按着他的手,一筆一劃寫滿整張宣紙。”

季悟突然起身,朝楊員外抱拳:“朱定爺讓我問一句——你們要汪宗八,還是要整個江陰鹽政?”

楊員外沒答,只望向邵樹義。

邵樹義卻已起身,走到窗邊,伸手接了一捧雨水,攤開手掌,看水珠從指縫滴落:“季太保,你可知馬馱沙爲什麼叫馬馱沙?”

季悟一怔。

“因從前有匹神馬,馱着沙土填平江心漩渦,纔有了這塊灘地。”邵樹義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可那馬,早被汪家人宰了祭祖,馬骨埋在祠堂地窖第七層,上面壓着七口鐵鍋,鍋裏煮着鹽滷。”

屋內驟然一靜。

連雨聲都彷彿遠去了。

季悟盯着邵樹義後頸處一道淡青胎記,形狀如彎月,久久未語。

良久,他忽然咧嘴一笑,疤痕牽動,竟顯出幾分猙獰:“朱定爺還說,若遇着能說出馬馱沙來歷的人,便把這東西交給他。”

他自懷中取出一物,裹在油紙裏,層層打開——是一疊泛黃紙頁,最上一頁墨跡淋漓,赫然是《江陰鹽政沿革考》手稿,末尾硃批觸目驚心:“汪氏私設鹽倉十八座,隱匿竈丁四千三百人,歷年虛報耗損鹽引九萬七千斤。此冊若泄,江南鹽課十年赤字。”

楊員外霍然起身,一把抓過手稿,指尖劇烈顫抖。

季悟已轉身向門口走去,手按門框時頓了頓:“朱定爺還說,汪宗八明日申時,會親自押一批‘貢品’去常州,走的是白鶴溪水道。船上裝着三十六口樟木箱,箱底夾層裏,藏着三百斤硝石,夠炸塌半個江陰府衙。”

他推開門,雨幕撲入,溼冷氣息席捲全室。

“我們十七太保,負責攔船。”季悟背對衆人,聲音混在雨聲裏,卻字字如錘,“你們——負責收屍。”

門簾落下,腳步聲迅速消失在雨簾深處。

屋內只剩燭火搖曳,映着楊員外手中那疊薄薄紙頁,紙角已被汗水浸軟。

曹舍忽然跪倒在地,額頭抵着青磚,聲音哽咽:“弟子……願爲先鋒。”

虞淵默默解下腰間短棍,抽出內裏暗藏的薄刃,就着燭光緩緩擦拭。

邵樹義卻走到案前,提起狼毫,在《江陰鹽政沿革考》空白頁上,以硃砂寫下兩行小字:

“鹽可蝕骨,錢能噬心。

馬馱沙上,神馬未死,只待嘶鳴。”

最後一筆落下,燭火猛地一跳,爆出燈花,灼熱氣息撲在紙上,硃砂未乾,竟似滲出血色。

窗外,黃田港方向忽傳來一聲悠長號角,破雨而出,如裂帛,如龍吟,如千軍萬馬踏破春江潮。

雨勢更急了。

而此時,距黃田港六十裏外的馬馱沙巡檢司內,江官寶正對着一盞孤燈,反覆摩挲着半枚銅錢——錢面“泰興”二字已被磨平,背面卻隱約可見一道爪痕,形如鷹隼攫兔。

他抬頭望向窗外漆黑江面,喃喃自語:“汪宗八啊汪宗八……你真以爲,這江上只有你一條船?”

話音未落,窗外忽有烏鴉掠過檐角,翅尖帶起一陣陰風,吹滅了燈。

黑暗裏,只餘銅錢在掌中冰涼如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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