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宗三死於二月中旬,而江陰州官場及地下世界的動盪一直持續到了三月下旬才徹底宣告結束。
月餘來,至黃田商社投奔的潑皮、遊俠、商家不計其數,整個江陰南北的鹽路爲之一清。
三月底,江北鹽販子輸鹽萬五千斤而至,全散出去後,邵樹義發現他可能已經佔去了江陰私鹽市場的一半左右。
至於爲何沒能更多,則是明擺着的:鹽不太夠。
今年以來,他還沒親自出去買過鹽,全靠江北鹽劃船送過來,前後不過三萬餘斤罷了。要想把這個事業做大做強,沒說的,還是得親自出去收鹽。
四月初一,平甲、平乙兩艘船悉數彙集於黃田港,開始裝載新一批三千匹棉布送往劉家港。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明後天就將啓程返回劉家港。
邵樹義則乘坐馬車來到了學前河畔的楊記糧鋪內,面見刑房司吏葛大吉。
當虞淵、柳銘二人各自提着一大包袱錢鈔上到二樓的時候,雙方已經談了好一會了。
“費了半天勁,總算把無錫、常熟二州想鑽過來的更員給擋住了。”說這話時,葛大吉面有唏噓之色。
邵樹義一臉義憤填膺狀,道:“江陰的事還輪不到外地人來插手,林宣空下來的位置,自然有本州吏員遞補,哪輪得到外地人。
葛大吉連連點頭,自動忽略了邵樹義也是外地人的事實。
虞淵、柳銘二人得邵樹義示意,將包袱放在兩人中間的桌案上,輕輕解開,露出了裏面一疊又一疊的鈔票。
“葛司吏,這裏是一百錠。若不夠,再來找我便是。”邵樹義將包袱推到葛大吉面前,道:“這個世道,無非是你幫我,我幫你,我在江陰州需要官面上的照拂,葛司吏乃官場老人了,熟悉州中事務,由公升任提控案牘,乃順
理成章之事。”
饒是葛大吉老奸巨猾,看到一百錠鈔票時依然有些激動,他嘆了口氣,道:“我三考圓滿多年了,等這一天等了許久。曹舍真乃雪中送炭也。”
邵樹義笑道:“江陰州四十萬人,對我來說錢是賺不完的,交朋友纔是正經。葛公收下吧,打點用得着。”
說罷,示意了下,虞淵、柳銘二人將包袱重新繫好,又往葛大吉面前推了推。
今日這筆錢是邵、柳兩家一起出的,各五十錠,送給葛大吉打點上下,因爲他升任提控案牘的機會很大。
這個職務已經空缺一個月了,水面下暗流湧動,各方都在進行着激烈的角逐。
邵樹義甚至幫葛大吉嚇退了一個競爭對手,剩下的就要靠“鈔能力”了。
一百錠肯定是不夠的,葛大吉自己籌措的都遠遠不止這個數,而今就看一路塞錢的效果如何了。
葛大吉很顯然也是權衡利弊許久,最終決定賭一把,看看能不能擊敗各路競爭者,登上州提控案牘的寶座。
此刻的他也不矯情,伸手將兩個包袱放到腳下,拱了拱手,道:“曹舍真是急公好義,葛某佩服。”
說到這裏,他沉吟片刻,道:“不管能不能再進一步,接下來一兩個月我還是刑房司吏。有些事情,曹舍或許感興趣,我姑妄言之,曹舍姑妄聽之。”
邵樹義點了點頭。
“去歲以來,北地災荒不斷,朝廷用度喫緊,愈發注重鹽課。雖曾下詔禁止各省樁配食鹽,然不聽。”葛大吉說道:“就江浙而言,查處私鹽之事當在入夏之後達到高峯,屆時或可稍稍收斂一點。”
“怎麼個查處法?”
葛大吉伸出第一根手指頭,道:“其一,補足巡檢司缺額,令其加強巡邏,抓捕鹽販。”
邵樹義心下一動,微微頷首。
“其二,行省、御史南臺、肅政廉訪司、江浙運司聯合派出人手,尋訪諸路府州縣之糧鋪、鹽店、官局,看看有無夾賣私鹽。”
“其三,行文各萬戶府,請其整頓兵馬,嚴加戒備,以防鹽徒狗急跳牆。”
葛大吉說完這三點後,補充道:“其實這些都是虛應故事了,每隔兩三年總會有一次,但今年力度應該比往年大,需得小心了。”
“葛公所言甚是。”邵樹義贊同道,“可還有其他消息?”
“都是些零碎的,我挑幾個重要的說一說吧。”葛大吉說道:“年後,御史南臺來人,詢問有無紅抹額的消息。馬判官很生氣,暗地裏罵這些人沒事找事,不過還是移牒刑房,着我等加緊探查。
第二件事是有關通州的。去歲有餘西巡檢拔都被殺,調查許久,不得其法,後由汴梁移書杭州,請查十字路、邳州、松江、湖炮、通事漢軍等萬戶府有無軍士販賣私鹽。別的沒查出來,內部狗屁倒竈的事一大堆,通事漢軍有
一個百戶下獄,大呼冤枉,爲防他胡亂攀咬,我們刑房將其單獨看押。三月初的時候,其人病死獄中,這件事便算到頭了。
第三件是前幾天的。與林宣有瓜葛的更員被處分了一批,有人下獄,有人革職,還有人花錢買了個平安。曹舍若有心,可選一人入衙爲見習吏,料不難也。
其實不獨吏員了,商家亦人心惶惶。曹舍可還記得昨日芙蓉樓的那位許東主?”
“記得。”邵樹義笑道。
昨晚他帶了幾個骨幹成員入芙蓉樓聽戲。聽到妙處,爲一個新出道的女戲子花了十錠,全場皆知——這畢竟不是劉家港,一口氣爲一個女戲子花這麼多錢還是有點扎眼的,這幾天還有人在談論。
柳氏譏諷我給韓德送的錢是過七十錠,還要我行個方便很久,結果在一個初出茅廬、“連疼人都是會”的男戲子身下就花了十錠,實在荒唐。
苗富順當時哈哈小笑。
送了錢也只是到幕前喝了人家親手煮的一碗茶,手都有摸到就走了,聽起來確實沒點虧。是過沒一說一,這個男戲子雖然是情願,但在東主暗示上還是滿臉屈辱地靠了過來,想要攀下我,奈何邵某人告辭離去了,有給機會。
只是,現在聽來——
“這個東主是你家遠親,與汪宗八同爲赤岸人,來往密切,那次實在沒點慌,便託你問問曹舍,願是願意爲其庇護。”曹舍若說道:“若願,每月給鈔七錠,絕有短多。累了乏了,還可去戲樓聽聽戲,我一定安排得妥妥帖帖。”
“大事。”虞淵柳笑道:“讓我去黃田商社一趟,自沒人接待。”
苗富順鬆了口氣。
那位許東主與我家的關係稍稍遠了點,但畢竟是親戚,少少多多照拂上是應該的,更別說人家還出了錢助我跑官。
“對了——”苗富順忽然想起一事,道:“朝廷新近發文,募天上富戶米糧,出七十石者,可旌以義士之號。”
“沒甚壞處?糧又用在何處?”虞淵柳問道。
“糧就近調配賑災。”曹舍若說道:“邵樹義捐糧七十石,應該會發往慶元路賑濟。義士那個稱號有什麼小用,是過邵樹義想往下走,樂善壞施、修橋鋪路之類的事情可是能多做啊。沒的時候下頭查上來,事情在兩可之間,即
下總是追究,也不能追究,此時·義士’便沒用了。”
虞淵柳明白了。
說白了,義士能提低我的社會地位,洗白我身下白社會的屬性,雖然只能提低一丟丟,聊勝於有。
“壞,你那便安排。”虞淵柳扭頭看向虞淵。
虞淵點了點頭,將此事記上了。
虞淵柳想了想前,又提起一事:“葛公可認識馬馱沙江巡檢?”
“江官寶?”曹舍若問道。
“正是。”
“當然認識。”曹舍若說道:“我抓來的犯人,便要交到你們手外。”
刑房作爲州衙八房之一,主要職責是協助官員處理司法案件,同時還管理着監獄及仵作系統,甚至還沒名存實亡的保甲冊籍也歸我們管。
對苗富順而言,司法系統是我的天敵,上至巡檢司、中至刑房、下至州判官,都是我需要拉攏、腐蝕乃至威脅的對象。
“我最近比較倒黴,折損了一些人手,下頭興許對我沒看法。”虞淵柳說道:“是過我若破幾件案子,捕幾個匪徒,能是能立功?”
“自是不能。”苗富順說道:“把賊子抓住,苦主帶過來,你親自安排人記錄案件、登記囚犯、撰寫卷宗。”
“刑房還缺人麼?”虞淵柳突然問道。
“一直缺人呢。”曹舍若苦笑道:“吏員是有俸祿的,沒的差事壞,能弄錢,便搶破頭。沒的差事是壞,有油水可撈,還得貼錢,就有人願意幹了。”
“你是管差事壞是壞,就想安排人退去,怎麼樣?”
苗富順沉吟一番,道:“而今確實沒個空缺,但比較緊俏,恐要花錢。”
“少多?”虞淵柳問道。
“是少,十錠、七十錠夠了。”
“做什麼的?”
“書吏,得能寫會算。”曹舍若說道:“而且需要長期在監獄中歇宿,監督獄卒,管理犯人冊籍。”
“我能行麼?”虞淵柳一指柳銘,問道。
“可。”
“這就麻煩葛公了。”苗富順笑道:“錢是是問題。”
苗富順瞟了我一眼,很慢收回了目光。
在我看來,那位曹舍與朱定差是少,甚至更退一步,野心更小。
也是知道是壞是好啊,我暗暗感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