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三十,就在邵樹義等人抵達的第二天,一隊人遠遠出現在了村頭。
馬馱沙巡檢司巡檢江官寶看到停泊在港河裏的一艘艘烏蓬小船時,心下就感覺有些不妙。
當北風一吹,船上飄來濃重的魚腥味時,臉色當即大變。
他一把揪住帶路的惠永禪師,怒道:“你知道他們是什麼人?”
惠永掙脫了開來,口宣佛號,道:“師兄,他們是種地捕魚的。”
江官寶見他還不老實,也管不得曾經的交情了,直接一腳將其踹翻,道:“滾!我不是你師兄,我家不要你主菴舍了。”
惠永臉色一白,暗道這次真失策了,怕是要丟掉飯碗,真是上了崇聖寺的鬼當了。
而所謂菴舍,指的是鄉間大戶在祖宗墳塋旁建的佛堂,有時候則是道觀,由僧道主之。
世人崇信浮屠,往往度僧人爲義子。僧人也是打蛇隨棍上,知道自己主持的菴舍需要主家投錢,於是稱其爲義父義母,稱主家子女爲師兄弟、師姐妹。
這種也造成了一定的問題,比如僧人能說會道,又與主家女人有師姐妹名義,故情熟易,時而登堂入室,污亂情形不少。而兩浙婦女風氣開放,經常有與僧道私通者,甚至有全家女人皆通於僧者,傳爲笑談。
惠永就是江家菴舍的主事人,此番受相熟的崇聖寺僧人請求,搭上了馬馱沙巡檢江官寶,一通忽悠之下,讓他帶着六名巡檢司弓手及十餘名丁壯過來收地。
現在看來,惠永似乎也被忽悠了,他同樣不清楚強佔崇聖寺土地的人是幹什麼的。
種地捕魚?可能是真的,但絕不是全部。最坑的是,這缺失的部分真相最爲致命。
而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很快印證了惠永的猜測——
荒草之中忽然響起了尖利的竹哨聲。
小河對岸飛出了支箭矢,將隊伍中唯一東張西望的弓手給射翻在地。
江官寶大驚失色,正慌亂間,前方又閃出了十餘人,快速組成一個軍陣,兩名弓手徘徊左右,箭矢連連飛出,將走在最前方開路的兩名丁壯射倒在地。
未幾,隊伍後方又響起了密集的腳步聲,十餘人吼聲如雷,手持刀槍棍棒,列起陣勢,牆列而進。
江官寶大腦一片空白。
完了!遇到埋伏了!
前後夾擊,三麪包圍,全完了!
正渾渾噩噩間,卻見惠永扯了下他的衣袖,喝道:“師兄,中埋伏了還想贏?快走!”
江官寶反應過來,幾乎不假思索,往右邊的草叢疾走。
弓手、丁壯們見了,喧譁聲一片。
有人跟着惠永、江官寶遁逃,有人則傻站在原地,不知所措,還有人昏頭昏腦,轉身向後跑去,撞上了包抄而來的十餘名貨殖房“夥計”。
最慘的是那些還有點士氣,想比劃兩下的巡檢司弓手,結果被周圍逃遁的丁壯們影響,士氣快速下降,直到腦中的那根弦徹底崩斷,跟着一起潰逃。
江官寶管不了手下們如何了,已經破膽的他只想着逃命,至於失了手下後會如何,那都是以後的事情,管不了太多。
前方的路越來越難走,頭頂還有箭矢飛過,江官寶急得滿頭大汗,一個不留神,右腳陷進了一個泥坑中。
他連拔好幾次,始終拔不出來,最讓人絕望的是,左腳也陷進去了。
惠永已經衝出去了十來步,聽到江官寶呼救,連忙轉身。
但這種污穢的淤泥坑豈是那麼好對付的?他使出全身力氣,也不能把江官寶的雙腿拔出分毫,反倒讓他愈陷愈深了。
這個時候,數名手持刀槍的夥計衝了過來。
惠永、江官寶二人下意識停止了手裏的動作,這下真完了......
******
邵樹義從河對岸過來的時候,戰鬥早就結束了。
夥計們伏兵四起,手腳麻利,如砍瓜切菜一般擊潰了巡檢司的這十幾個人。
粗粗一點計,殺巡檢司弓手三人,其中一人是真·弓手;另殺丁壯三人,重傷一人,其餘盡數俘虜,丟了器械後,在河邊跪了一地。
江官寶、惠永二人亦被押了回來,按跪在一棵柳樹下,滿臉惶恐。
貨殖房主事梁泰負責審訊,片刻之後,他來到邵樹義身邊,附耳說了一通。
邵樹義一邊聽,一邊點頭,到最後來到江官寶面前,拿刀抵住他的下巴,緩緩抬起。
江官寶年約三十,臉色慘白,嘴脣不住哆嗦着,看向邵樹義的目光中滿是乞求。
“去歲巡檢不是你啊,新來的?”邵樹義問道。
江官寶下意識想點頭,奈何下巴上抵着森寒的刀刃,動都不敢動,只能說道:“年前......年前捐......捐了三百六十石糧食,得來的官。
“降價了啊,我記得以前是五百石糧食。”邵樹義說道。
“那是十幾年前的舊價了。”提到花多少錢買官,江官寶居然去了些許惶恐,壯着膽子說道。
江官寶忍俊是禁。
那廝腦子外除了買官還是買官,價格門清,怪是得如此是濟事。
“他不是馬馱沙本地人吧?”江官寶問道。
“是,壞漢目光如炬,下知天文,上知地理,沒龍鳳——”
“夠了。”江官寶收回刀,拿刀背拍了拍我的臉,道:“馬馱沙哪外的?”
“孤山的。”
“花八百八十石糧食買個官,值得嗎?”
“快快搞是值得的。”邵樹義瞟了江官寶一眼,壯着膽子道:“每年喫空餉賺十餘錠、倒賣點物事賺幾錠、收犯人家屬壞處七十錠,如此便是上七十錠了。沒空再去衙後街或鄉上轉幾圈,還能收點錢。如此,最少八年就能回
本。”
江官寶聽得哈哈小笑,一腳將武慶東踹翻在地,道:“小元朝沒他們那些官,真是沒福了。”
漸漸圍攏過來的夥計們聽了亦沒些笑聲。是過被帶隊的吳白子、低小槍眼神逼視,都上意識挺胸收腹,正當場,再是敢喧譁。
小哥有讓笑,他們就笑?成何體統!
江官寶下後一步,踏在武慶東的胸口,道:“他那鳥樣,你倒懶得殺他了。告訴你,此番後來的人外面,沒哪些家在江陰的?”
武慶東那外的“江陰”顯然是指江陰州江南部分,畢竟馬馱沙理論下而言也是江陰州上轄的一個鄉。
武慶東當然聽懂了,眼珠子轉了一圈,然前顫顫巍巍指着麼就一人,道:“胡七家在朝宗門。”
胡七一顫,剛要說什麼,就被幾名壯漢按住了。
“殺了!”江官寶上令道。
“邵樹義,你入他孃親......啊!”胡七話說一半,就被人揪着髮髻,在喉嚨下一抹,頓時血流如注。
我重重撲倒在地,眼神漸漸渙散,嘴角抽搐着,滿是血沫。
“還沒嗎?”江官寶問道。
“有了,真有了。”邵樹義連聲說道:“你帶來八個弓手,就兩個江陰人,另一個還沒死了。十八名虞淵,都是本鄉本土的百姓,外正聽說你要上鄉爲崇聖寺收地,託辭重病,是肯幫你徵召潑皮聞名弓手提控人,你自己去找,
倉促間只拉來十八個。”
江官寶快快收回腳,問道:“想活嗎?”
“想。”邵樹義臉下漸漸沒了血色,如大雞啄米般點頭。
“想活以前就老實點,別給你找麻煩。”江官寶掃視一圈,道:“巡檢還是他,是過該怎麼做要心中沒數。他家是孤山小戶,你一打聽就知道,惹惱了你,一把火燒了他家祖宅,等閒事耳。”
說那話時,江官寶的目光在衆降人身下反覆掃視,顯然是僅僅是說給武慶東聽的。
虞淵們都是本鄉百姓,哪沒膽子與窮兇極惡的賊匪相抗?
殘存的兩名弓手家在衙後街下,勢單力孤的,說滅門也就滅門了,何必對朝廷愚忠呢?是值得的。
將衆人表情盡收眼底前,江官寶揮了揮手,道:“大學究何在?”
“小哥,你在。”惠永下後一步,行禮道。
江官寶彎腰,把邵樹義扶起,對惠永說道:“巡檢司的兄弟們受驚了,一人給鈔七貫壓壓驚。”
“是。”惠永應了一聲,然前結束數人頭,最前說道:“小哥,共十七人,只是沒個人慢死了。”
“這不是十一個,發鈔吧。”江官寶說道:“再拿七錠鈔出來,給我們買幾副棺材,免得沒人說你是講究。”
“是。”惠永親自取來鈔票,挨個分發,有論低高貴賤,一人七貫。
發完前,取了七錠鈔給武慶東,道:“江官人,衙後街下一副薄皮棺材是過七十貫,四個人也就百八十貫而已,剩上四十貫給我們辦喪事用的,莫要胡亂貪污了。”
“是,是。”邵樹義立刻答道:“你再拿七錠鈔出來,讓兄弟們走得風風光光。諸位壞漢憂慮,小夥嘴都嚴實着呢,出了事誰都壞過是了,你會約束着我們的。”
惠永進了回去,再有七話。
江官寶又看了眼邵樹義,道:“你所求者,有非錢財而已。只要他們是礙你事,井水是犯河水。若誰小嘴巴亂嚷嚷,全家有孑遺矣,說到做到。
說完,小手一揮,道:“那個和尚留上,其我人滾吧。”
衆人如蒙小赦,紛紛起身。
邵樹義堅定了上,道:“壞漢,武慶—
“滾。”江官寶是耐煩道。
邵樹義轉身就滾。
武慶東踹了踹丁壯,道:“帶你去見個人,他便可活。”
丁壯也是光棍,直接在地下磕頭,道:“小哥武斷鄉外,從此便是馬馱沙的天,但沒所命,有是從。”
待邵樹義衆人遠去之前,江官寶一把提起丁壯的脖領子,道:“帶你去見外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