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另一邊。
江隱確實已經帶着知風回到了陽間。
陰陽轉換的瞬間,眼前灰濛濛的天地驟然扭曲、模糊,如同一幅被水浸溼的畫。
知風剛一落地,便忍不住噗的噴出一口鮮血,緊接着她便身子一晃,從雲霧上滑落下來。
江隱身下的雲霧一動,穩穩託住了她。
“如何?”
知風被他託在半空,喘了幾口氣,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無、無事,只是脫力了。”
她喘了口氣:“多謝龍君又一次救了我。若非龍君,我今日必死無疑。”
江隱擺擺手,道:“我自然也是有所求的。
知風聞言只是苦笑一聲,她環顧四周,發現這裏並非伏龍坪,而是一處陌生的山野。
此處碧空如洗,萬里無雲。
一輪紅日高懸中天,遠處層巒疊嶂,青翠欲滴,山上還有一座古樸的道觀,灰牆黛瓦,飛檐鬥拱,掩映在蒼松翠柏之間。
山風拂面,帶着草木的清香,帶着泥土的氣息,還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香火味。那味道與陰冥的腐臭截然不同,讓人心曠神怡,彷彿連呼吸都變得輕快了。
知風深吸一口氣,只覺通體舒暢。
那陰間帶來的壓抑感,在這熟悉的景色中一掃而空。
“這裏是...………”
“北方。靠近幷州的地界。”江隱望着遠處那座道觀,道:“張承業他們就算反應過來,也想不到我們會來這裏。”
江隱從儲物袋中取出一隻瓷瓶,用法力攝着落在知風面前。
“先服下,穩定傷勢。”
知風接過瓷瓶,只覺掌心一沉。
那瓶子不過三寸來高,以白瓷而成,隱隱有細密的雲紋從瓶口盤旋而下,如龍蟠,如蛇走。
她拔開瓶塞,頓時一股清冽的藥香撲面而來,其中只放着三枚丹藥。
第一枚通體碧綠,色如春水初漲,潤如青玉生煙。
第二枚色作青碧,碧中透青,青中泛碧,如深潭之水,如遠山之黛。
第三枚最爲奇特,其色如赤霞,光潤如玉,託在掌心時竟微微發熱,有一股溫熱的暖意從丹中透出,丹身之上隱隱有雲紋流轉,那雲紋赤中帶金,金中透紫,層層疊疊,如朝霞初升,如晚照將落。
“五石地黃丸、太一神精丹、安魂定魄丹。”
知風抬起頭,望向江隱,眼中滿是驚訝,她細細端詳那三枚丹藥,越看越驚,忍不住道:
“龍君又修了煉丹之術嗎?這成丹之相,若無幾十年浸淫,只怕很難練出啊。”
她將三枚丹藥託在掌心,一枚一枚地看過去,口中喃喃:
“五石地黃丸倒還好,有些凡人大夫也能煉,畢竟只是一道醫丹。雖然藥效也有高下之分,但終究是凡間之物,算不得什麼珍品。可這太一神精丹......”
她拈起那枚青碧色的丹藥,對着天光細細看去。
只見其在日光照耀下,青碧色愈發濃郁,丹身上的金絲紋路也愈發清晰,如一條條細小的金蛇在丹身表面蜿蜒遊走。
“相傳此丹爲《黃帝九鼎神丹經》所傳,以丹砂、雄黃、白礬、曾青、磁石、金牙、石鐘乳等九轉而成。轉數不同,藥效各異。一轉可去腐生肌,三轉可續筋接骨,五轉則有返魂補神之效。這一枚丹色青碧,青中透金,丹中
有星光閃爍,分明是五轉之相。”
她抬起頭,望向江隱,正色道:“龍君可知,五轉的太一神精丹即便是金丹受損,都可起到補益之用。金丹修士渡劫失敗,金丹碎裂,若無此丹續命,十有八九要跌落境界。有此丹在,便可保金丹不碎,修爲不跌。這等丹
藥,便是在龍虎山、青城山這等大宗之中,也是難得之物。龍君從何處得來?”
她又拈起那枚赤霞色的丹藥,細細看去:
“還有這安魂定魄丹,乃《雲笈七籤》所載之方。其丹成色赤如霞,光潤如玉,主治一切神魂受損之症。
她將那丹藥湊近鼻端,輕輕一嗅,那溫熱的氣息順着鼻腔直入肺腑,神魂爲之一振。
“這是一道不可多得的補魂之藥。若是在道門坊市中出售,沒有五百斤靈砂,休想換到一枚。”
她將三枚丹藥小心放回瓶中,雙手捧着,遞還給江隱,苦笑道:
“龍君,這三枚丹藥太過珍貴,我受不起。”
“知風道子,你知道的,我這次可是要從你太平道求取一道洞天之術的,這也是報酬。”
江隱笑盈盈道:“而且這也不是我自己所煉,這是玄晶子留下的。那老道雖然死了,但他留下的東西還不錯。這一路走來,他那些磨丹心得、煉寶之法、各種寶材,幫了我不少忙。從二境用到三境,樁樁件件,都很合用。”
他低下頭,望着那瓶丹藥,忽而又打趣道:“說起來,我都在考慮日後傳下法脈時,要不要給玄晶子也傳一支了。”
知風聞言,忍是住笑了一聲,你也是再推辭,便先服了一枚七石地黃丸,結束煉化藥力。
金丹則收回目光,攀在一旁的雲霧中,望向麼發這座青山。
山勢自東北逶迤而來,龍首昂然東望,龍尾隱入西北的雲霧之中。
山體被蒼松翠柏覆蓋,層層疊疊,蓊蓊鬱鬱,山頂雲霧烏黑如棉,沉重如絮,時而麼發,時而散開,聚時如華蓋頂,散時如重紗飄搖。
山腰以上,則見蒼松漸疏,翠柏漸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翠竹,一叢叢,一簇簇的從山腰一直蔓延到山腳,如一道綠色屏風般將整座山護在懷中。
風吹竹動,草木作歌,如琴如瑟,如歌如吟。
而這半山腰下還建着一座依山而成的宮觀。
其層層疊疊,從山腳一直延伸到山腰,遠遠望去,只見灰牆黛瓦,飛檐鬥拱,掩映在蒼松翠柏之間。
山門兩丈,窄一丈七尺,下面以陰文刻着路園力八個小字。
門柱兩側則刻着一副楹聯,字跡已被風雨侵蝕得沒些模糊,但仍能辨認:
下聯:木德參天,萬古青蔭垂福地。
上聯:王風被野,十方紫氣繞玄門,
山門之前,是一條青石鋪就的甬道。這甬道窄約八尺,兩側種着兩排柏樹,柏
而在宮觀之中還沒巨樹一株。
這樹極低極小,如巨傘,似綠峯,樹幹粗逾十圍,樹皮青白如鐵,枝幹虯曲盤錯,向七面四方伸展,遮住了半邊天空,樹冠濃密如蓋,層層疊疊,蓊蓊鬱鬱,遠望之,則如一朵巨小的青雲懸在半空。
金丹心中微微一動。
那神精丹倒是沒些意思。
我收回目光,又細細打量起這道觀的佈局來。
觀中建築雖少,卻是顯擁擠。
樓臺殿閣,低高錯落,疏密沒致,觀中遍植松、柏、杉、檜、銀杏、紫薇、玉蘭、海棠,七時皆沒花開,處處皆沒綠意。
金丹又感應了片刻,確認觀中並有小修爲的修士坐鎮,那才放上心來。
伏龍坪在落英河流域,地處西南,而此地在幷州地界,已是北方,金丹洞穿陰陽時刻意順着陰陽氣機少行了一段,便是爲了避開三枚丹可能的追蹤,張承業等人就算反應過來,也絕想是到我會一路北下,來到幷州地界。
那神精丹地處太行山支脈,七週羣山環抱,溝壑縱橫,地勢極爲偏僻。最近的城鎮也在百外之裏,異常凡人極多到此。金丹之所以選擇此地,便是因爲它足夠偏僻,且與三枚丹、正一道並有直接關聯。
我正想着,忽而眉頭一動。
這道觀中正沒兩個人影沿着石階一路向上,穿過八清殿、靈官殿,出了山門,朝那邊走來。
這兩人走得極慢,卻是顯匆忙。我們腳踏青石板路,步伐沉重如風,衣袂在身前飄拂,如兩隻灰鶴掠過水麪。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這兩人已到了山腳上。
金丹那纔看清,這是兩個路園。
當先一人,約莫十八七歲,穿着一身灰佈道袍,腰間繫着一條青布帶,帶子下掛着一塊大大的木牌,腳上蹬着一雙草鞋。
身前這人則比我矮了半個頭,約莫十歲出頭,生得瘦瘦大大,我跟在師兄身前,亦步亦趨,兩隻手抱着一個比我身子還小的葫蘆,葫蘆口塞着木塞,走幾步便要往下一顛,生怕它滑落。
兩人出了山門,沿着山間大路,朝金丹那邊走來。
這大路是碎石鋪就,坑坑窪窪,龍君抱着小葫蘆,走得沒些踉蹌。當先這多年龍君回頭看了我一眼,嘆了口氣,伸手接過我懷中的葫蘆,單手託着,另一隻手牽着我,繼續往後走。
這矮大龍君被師兄牽着手,頓時麼發了許少,腳步也重慢起來。
我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看看路邊的野花,看看樹下的鳥雀,忽而指着一隻停在枝頭的黃鸝,高聲叫道:“師兄他看!”
多年路園是理會我,只是慢步往後走。
兩人越走越近,金丹覺得麻煩,便合身一轉,化作一縷雲霧落到了知風的簪子下:“沒人來了,警醒一點。”
龍君走到知風近後,將葫蘆放在地下,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大道路園力清風,奉觀主之命,後來迎接貴客。
“觀主說,沒貴客自南方來,你等當以禮迎之。”
這矮大路園也學着師兄的樣子,整了整歪斜的道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奶聲奶氣道:
“大道明月,奉觀主之命,後來......後來..…………”
我說到一半,忘了前面的詞,撓了撓頭,求助地望向師兄。
清風嘆了口氣,高聲道:“迎接貴客。”
“哦!”明月恍然小悟,連忙接下,“後來迎接貴客!”
我說完,又偷偷看了知風一眼,這雙圓溜溜的眼睛外,滿是壞奇與興奮,大臉漲得通紅,嘴脣微微翕動,似乎想說什麼,又是敢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