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承白說完,便因氣力衰竭重新靠在了蓮舟上,只是即便如此,他眼中卻仍然帶着幾分倔強。
江隱聽罷只是笑了笑,一邊用龍爪在舟邊輕輕撥弄着水波,一邊慢悠悠問道:“那你這也不願意,那也不願意,看來是還想和我做一場了?”
張承白抬起頭來,迎上江隱那對琥珀色的圓眼,低聲道:“除魔衛道,雖死猶榮!”
江隱聞言哈哈大笑,驚得幾隻棲息在蓮葉間的水鳥也紛紛展翅而飛。
因洞天法之故,那些水鳥翼展足有丈許,一時望去,宛如大鵬掠空,遮天蔽日,令人驚駭。
“原來我是魔啊。”
他笑夠了,這才低頭看向蹲在舟中的另一道身影。
黃姑兒正縮着脖子,一雙小眼睛滴溜溜地轉,一臉看戲的表情,就差沒嗑瓜子了。
“黃姑兒。”
江隱喚了一聲。
黃姑兒一個激靈,連忙站起身:“龍君有何吩咐?”
“這樣,”江隱慢悠悠道,“你領着這位想要除魔衛道的張道長,去山下走一走,看看當今這世道誰是魔道,誰是正道。”
黃姑兒一愣,隨即眼睛一亮,小爪子一拍,尾巴都翹了起來:“好嘞!”
江隱龍尾輕輕一甩。
湖中無風起浪,蓮舟一分爲二,推着雄赳赳氣昂昂的黃姑兒和全身法力被封禁的張承白,往湖外緩緩漂去。
張承白站在舟中,回頭望向那條盤踞在蓮葉間的青色螭龍,神色複雜。
江隱的聲音遙遙傳來:
“張道長,希望你看完之後,若是還願意堅守此心,那我給你機會讓你恢復,和你再做一場。但你若是本心不定,那我就只好痛下殺手了。”
“一言爲定!”
張承白咬牙應了一聲。
蓮舟載着他,越漂越遠。
那道身影漸漸縮小,被起伏的湖面和巨木一般的蓮葉莖稈所遮掩,最終消失在水雲深處。
許筠清站在狐狸身邊,一隻手輕輕撫摸着狐狸那蓬鬆的大尾巴,另一隻手捏了捏他毛茸茸的耳朵。
狐狸被她摸得耳朵直抖,卻又不敢躲,只能乖乖蹲在那裏,一臉生無可戀的表情。
許筠清頭也不回,只是笑盈盈地問道:
“龍君如此自信?就不擔心殺了他,龍虎山的人找上來?”
江隱的身軀在萬頃湖水中起伏迴環,龍尾擺動間便帶起細細的水流,如同一條舟舸般自在:
“找就找吧,沒什麼大不了的。大不了做一場。若是敗了,大不了身死道消就是。”
許筠清聞言,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
她抬頭望向那條在蓮葉間悠然遊曳的螭龍,卻終究沒有說什麼。
如此行了半刻鐘,蓮舟穿過層層蓮葉,終於停在湖心小樓前。
小樓以靈木爲柱,深金爲梁,溫潤白玉爲階,在水光映照下流光溢彩。樓身六層,通體中空,頂層懸着一枚拳頭大小的東海鮫珠,珠光瑩白,將整座高樓照得通明,氤氳的水元靈氣隨着珠光緩緩流轉。
江隱身形一縮,十六丈青軀化作丈許長短,乘着一縷青雲飄上頂樓。
許筠清和狐狸緊隨其後。
剛一上樓,便見一個圓頭圓腦圓肚皮的孩童,從一角捧着茶盤,顛顛兒地跑了出來。
那孩童約莫三四歲模樣,白白胖胖,渾身上下只穿着一件大紅肚兜,下面還露着小雀雀,一跑起來,小雀雀跟着一晃一晃的。其捧着一隻比他的臉還大的茶壺,小心翼翼地走到許筠清和江隱面前,爲他們看茶。
江隱瞪着眼看了半天,才從那孩童身上熟悉的土行法力波動中,認出這是芝馬那個小傢伙。
“......何時化形的?”
江隱來了興致,龍首湊到那孩童面前,琥珀色的豎瞳上下打量着他。
芝馬所化的小傢伙被江隱這麼一盯,便嘿嘿一笑,也不說話,只是抱着茶壺轉身就跑,躲在角落時還會露出半個圓滾滾的屁股。
江隱哭笑不得。
最後還是狐狸出來解了圍。
“江師離開沒多久,芝馬就在地脈中尋到了一份地煞氣。我們又爲他尋了四兩木行的天罡氣,這才讓他鑄成道基,成功入二。”
他看着角落裏那個只露屁股的小傢伙,無奈道:
“只是他還是不愛說話,大家問了也不吭聲。也不知道是害羞,還是化形的時候出了什麼岔子。”
江隱聞言哈哈一笑,又伸出龍爪,朝角落裏招了招手:
“芝馬,過來。”
那圓滾滾的屁股扭了扭,沒動。
“過來,我有話問你。”
那屁股又扭了扭,一個圓溜溜的腦袋從角落裏探了出來。
江隱看着他,笑問道:
“以前你是芝馬,名字就叫芝馬。現在化形了,名字叫什麼?”
芝馬不說話,江隱歪着頭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
“要不,你叫芝頓?”
許筠清和狐狸都是一愣,不知道江隱爲什麼要起這麼個名字,但總感覺江隱笑容裏藏着幾分促狹。
江隱卻不管這些,只是一本正經地循循善誘道:
“芝者,靈芝也。你乃靈蕈化形,其名取芝字,正合本源。”
“至於頓字,《坐忘論》有雲:知生無煩惱,是名頓舍。頓舍者,頓然捨棄煩惱塵勞,一念回光,即得清淨。道家修煉,貴在頓舍,非漸次消除,乃一念放下。你從懵懂小妖至築基入二,捨棄渾噩之態,頓悟本心,正是此頓
舍之智。”
他繞了一大圈,可謂是說得頭頭是道:
“怎樣?我這個名字爲你取的如何?”
芝馬歪着腦袋想了想。
他雖然沒讀過幾天書,識字也不多,但從江隱那張笑吟吟的面孔上,他本能地嗅到了一絲不對勁的味道。
於是當下一扭腦袋,拒絕道:
“不要!我也要姓胡!我要叫胡芝馬!”
“胡芝馬算個什麼名字,怪里怪氣的。”江隱一邊搖頭,一邊取出水脈形勝圖,遞給狐狸:
“你帶着芝馬,不對,如今得叫芝頓了,你帶着芝頓去地龍村走一趟。若是那裏還有毒龍骨架或是其所化的罡煞,你便帶回來。若是沒有,你便看看有沒有需要解救的人,或是需要誅殺的賊人。”
狐狸雙手接過水脈形勝圖,恭恭敬敬地應道:“是,弟子知道了。”
他又轉身對着許筠清行了一禮,這才拉着還在嘟囔“我不要叫芝頓”的芝馬,悄然退下。
狐狸一走,樓中的氣氛便冷落了幾分。
江隱和許筠清閒聊了幾句,無非是些山中清修的閒話。
。他見許筠清神色淡淡的,便知這位四境君也無意久留,於是順勢藉口需要閉關鞏固修爲,喚來山鬼,爲這位貴客尋了一處蓮葉小院,供她遊玩休憩。
許筠清也不多言,隨山鬼去了。
待衆人散去,江隱得了閒,當即便開始閉關。
他此行南下,收穫不可謂不豐富。
金丹七轉,五行輪轉,龍心已生,腎府深厚。
又因疏解旱災,促成贏魚化龍北上,被天地水元短暫帶着神魂體會了一番天地水元循環的道理,從而領悟了《靈寶天王說一六之煉》這門靈寶派祕傳經文中的煉法之祕。
之後更是斃鼉王、誅王妃、滅伏難陀師兄弟並散修若幹,如今又拿了龍虎山的張承白。
此等戰績,在三境之中也堪稱耀眼。
不過,他也就此得罪了太湖水府,結下死仇,眼下那鼉祖正被青城山的三合玄君拖着,自己身邊又有這位武夷山的筠清玄君護衛,正是難得的清閒時光。
也是收攏心神,開始閉關的好時候。
江隱閉關不過數日功夫,他便先將一身純淨水元盡數煉化爲壬水。
雖然這一番轉換下來,體內水元減少六成有餘,但此水一成,種種益處不言自明。
他也終於明白,爲何古往今來的神仙人物都要追求善功了。
——這天地之饋贈,確實遠勝自身苦修百倍啊。
壬水者,天一生水之謂也,位在五行之首,德在萬化之先。
江隱原本以毒龍五道罡煞爲基,雖剛猛有餘,卻少了幾分天地正宗的根腳。壬水一入,便如大廈立柱、江河溯源,使其一身水元有了根本可依。日後修行,無論參悟何等高深法門,皆有此先天之水爲基,事半功倍。
《淵海子平》雲:“壬水通河,能泄金氣,剛中之德,周流不滯。”此通河二字,正是說壬水與天下江河相通、與天地水元同源。
江隱得此,便如得了一把開啓水行大道的鑰匙。
再者,壬水至剛至清,可滌盪萬物而不染纖塵。
先前與天蜈真人一戰,壬水一出,那毒雲便如雪遇湯,頃刻消融。
天蜈真人辛苦修來的種種毒法、瘴氣、毒火,在壬水面前形同虛設。此非壬水刻意剋制毒功,而是其本性如此。
日後江隱對敵,凡修陰邪之法、毒功、咒術者,先天被壬水壓制三成。便是正面鬥法,壬水那剛中之德亦能沖刷對方法力,使其後繼乏力。
其次,壬水之性,剛而不烈,柔而不弱。
其剛者,可穿山裂石,可沖刷萬物;其柔者,可潤澤蒼生,可滋養草木。此性天然契合江隱所領悟的水元剛、柔、靜、變四相。
等到法力轉爲壬水之後,江隱又趁着機會,推動金丹輪轉五行,讓腎水上行,以水生金,將肺府催生了出來。
肺爲華蓋,主氣司呼吸。
五臟之中,肺金最與神魂相系。《素問·靈蘭祕典論》雲:“肺者,相傅之官,治節出焉。”相傅者,輔佐君主(心)之官也。心藏神,肺藏魄,心主血,肺主氣,氣血相依,神魄相守。若肺金未生,則神魂無所依附,渡劫之時
易被丹火衝散。
肺金既生,呼吸綿長,氣息深固。丹火煅燒之際,金氣收斂,護持神魂不散,日後渡劫便多了幾分把握。
按醫家之言,肺與大腸相表裏,大腸爲傳導之官,主排濁。肺金生則大腸通,大腸通則排濁速。江隱雖已成金丹,無濁物可排,但體內那最後一點零星石性,便可借肺金收斂之性,隨呼吸緩緩排出體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