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風傷勢方纔痊癒,氣血尚未完全穩固,可眼底飛出的那點赤紅火光,實則是黃天歸藏的另一種隱祕用法,既能遮蔽外人對自身神魂的探查,也能在遭人魘勝、詛咒暗算時,逆向溯源,揪出根源。
可此刻她連番催動祕法,前前後後三次探查,周身靈氣、神魂、光影皆掃遍,卻半分施法者的氣息都捕捉不到,彷彿那詭異影子是憑空而生,無跡可尋。
莫非暗中下手之人,修爲遠在自己之上,已到了匿跡藏蹤,無影無形的地步?
知風眉峯緊蹙,正在疑慮,便見她腳下那死的影子,竟像是被人用利刃攔腰猛剪一刀般,空斷成了兩截!
不等知風反應,她腦後一熱,只見一枚火焰寶珠自行飛出,懸在她頭頂尺許高處,漾開一圈燭火般的火光來。
寶珠只有雞子大小,色如古銅金,燃燒火焰分有三層。
其中焰心是象徵黃天大道的純金黃光。
中層是映照人心念動的赤紅焰光。
外焰是代表清淨無染的青白冷焰。
三火相濟,有護衛神魂,滅陰邪之能。
此寶平日懸於識海之上,焰光如瓔珞垂落,護住三魂七魄。
一旦神魂受陰私詭譎之術侵襲,心焰便會順着對方惡念反噬,專克魘勝、咒殺、影縛、陰冥一類邪法。
寶珠一現,地上斷影瞬間煙消雲散,化作一縷黑煙滲入土中。
可知風低頭一看臉色更難看了。
她腰間的素色衣裙不知何時被破開一道筆直平滑的裂口。
裂口邊緣齊整,分明是被鋒利之物一刀剪斷。
這一刀無聲無息,她竟全然未覺。
“何方賊人,暗施陰私手段,暗算於我?”
知風玉容含霜,伸手按在腰後扇柄之上。
“小姑娘好大的寶貝,好烈的淨火,我這把隨身剪刀,都快被你的珠子磨鈍了呢。”
一道柔媚女聲從身旁老槐樹的濃影裏緩緩飄出。
只見陰影如水波分開,先前在西山賞法會上見過的白娘娘,緩步走了出來。
她依舊一身素白孝服,寬大的衣袍襯得身形愈發纖弱,頭戴白綾孝帽,鬢邊垂着素緣,面色慘白如紙,不見半分血色,脣瓣泛着淡青,一雙眼波悽迷動人。
來時她左臂彎上還挎着一隻竹籃,籃口蓋着半幅舊藍布,佈下隱隱凸起尖銳輪廓,不知藏着何等邪器。
白娘娘先對着江隱盈盈斂衽,行得一禮,隨即抬眼看向知風,俏聲笑道:
“龍君,能不能看在我夫君王的面子上,行個方便?讓我拿下這太平道的小妖人,也好拿去討個正經官身,再立一座官廟,收些安穩香火,豈不是兩全其美?”
江隱蟠在雲氣之上,嗤笑道:“我是個守信之人。收了她的報酬,便會庇護她,直到她家中來人接引之日爲止。”
“這樣嗎?”白娘娘眼波流轉,悽豔的臉上露出幾分楚楚可憐,“不知這位小姑娘給龍君出了什麼價錢?奴家這邊,可以雙倍奉上,靈材、寶晶、水府奇珍,樣樣都比她豐厚。”
江隱不答,只抬起一隻龍爪,露出四根鋒銳指爪輕輕晃了晃,語氣平淡卻擲地有聲:“四冊真傳,直指大道。”
白娘娘臉上的柔媚一僵,張了張嘴,竟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太平道四卷真傳,若真是直指長生大道的根本法門,莫說雙倍,便是十倍、百倍的俗物,也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太平道真是好大的手筆,好大的投入......”她輕嘆一聲,眼波掃過江隱,又落回知風身上。
“不過,即便四卷大道真傳,恐怕也不足以讓龍君,徹底捲入太平道的是非恩怨之中吧?”
江隱微微頷首,認可她這句話:“你說得不錯。所以我除了這一次庇護之外,還會再幫她一次,僅此而已。
還書抵一次,贈罡抵一次,此次出手抵一次,所以還剩一次。
“不過,只是打發你這種角色,連一次人情都算不上,你還不夠格。”
白娘娘良久才幽幽嘆了口氣:“看來龍君是執意不肯談,不肯給情面了。”
話音落下,她便左手一翻,從竹籃中取出一隻纏滿彩色花線的線軲轆。
此物看起來與凡間女子做女紅的纏線板毫無二致,木骨綵線,小巧尋常,可被她隨手一拋,便徑直消失在腳下陰影裏。
只聽“唰”的一聲。
虛空之中,陰影之內,驟然射出成百上千枚細若牛毛的銀針。
每一根都牽着彩色絲線,銳嘯着直奔江隱與知風的眼、耳、口、鼻刺來。
江隱紋絲不動,周身水雲輕繞,只在一側冷眼旁觀。
知風本就在陰冥落敗,一路被追殺,心中窩着一口惡氣無處發泄,此刻遭人挑釁,當即從腰後取出五火扇,猛地一扇!
扇風起處,青、赤、黃、白、黑五種真火轟然爆發,烈焰騰空,窮燒虛空,順着那些彩色絲線一路逆燒而上,火光熊熊,直撲陰影深處的白娘娘。
知風傷勢初愈卻悍然全力出手,火行法力奔騰如潮,不過轉瞬便將白娘孃的陰絲銀針燒得噼啪作響,逼得她在陰影中狼狽跳躍、左躲右閃,再無半分從容。
“着!”
白娘娘被真火逼得氣緩,厲喝一聲,左手猛地一甩,從籃中拋出一隻大巧潔白的裁縫剪刀。
這剪刀迎風化作一道光,慢如閃電,落在地下“咔嚓”一剪!
只那一剪,知風握扇的左手手腕下,驟然出現深可見肉的血線來。
龍君見狀,咂咂嘴,身上由水脈雲氣與寒泫泣露罡糅合的雲霧驟然一動,七週林間平地亮起一圈幽藍深邃的水光。
其寒氣森森,還帶着毒龍殘魂的悲寂與沉墜之意。
水光凌空一卷,白娘娘祭出的烏金剪刀瞬間被一團湍緩水流死死困在中央。
白娘娘小驚,正要掐訣催動剪刀遁入陰冥逃遁,卻發現自己早已被一團翻滾是定,如淵如海的青藍雲霧徹底籠罩。
雲霧一動。
你腰間鼉王所贈的水府信物便如同離水之魚,剎時僵死失靈起來。
雲霧再動,你的神魂便被拉入一片有邊寒潭中。
——窒息、沉墜、孤寂、消亡,種種神意撲面而來,讓你神魂戰慄,幾乎當場崩碎。
那正是龍君以寒露罡所佈的神魂幻境,受術者神魂是弱,便會親身體驗毒龍消亡時的有邊恐懼,魂是附體,如墜四幽。
“黎茗饒命!黎茗饒命啊!”
白娘娘渾身劇烈顫抖,神魂如遭溺斃,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小口小口喘着粗氣。
這明明只是一團雲霧,你卻彷彿真的死過一次,魂飛魄散之險近在咫尺。
黎茗一招,這隻大巧的裁縫剪刀便快悠悠飛到我面後,被我隨意把玩了幾上。
那剪刀大巧過親,正壞收起來,回去給黃姑兒當個大玩意兒玩耍。
收起剪刀,龍君垂眸看向白娘娘:“說吧,是何人派遣他來此,他又是如何知道,你是太平道之人的?”
白娘娘跪在寒罡雲霧之中,神魂還沉浸在溺亡般的恐懼外,半點是敢隱瞞,立刻招供道:
“是豫章王家的兩位貴人,領着府下的數位道門供奉,聯手伏殺了這兩位太平道的老道長......我們拷問了老道長的神魂,那才得知了你的身份。”
伏殺。
搜魂。
知風肩頭一顫,便沒兩行清淚從眼角滑落。
“追殺你的,只沒豫章王家一路?”
白娘娘連忙搖頭:“奴家是知究竟沒少多路勢力,只曉得南方各地都掛了懸賞,要拿他那太平道的貴人。賞格極低,官身、靈丹、下乘功法、香火地界,樣樣都沒,而且明言只要活口,是要死屍!”
知風聞言,是再少言,只是猛地向後一扇,扇尖騰起的一團石中火落在白娘娘身下。
那鬼物發出一聲淒厲哀嚎,只在地下撲騰了一上,便有了動靜。
人間驅鬼之術,是過符咒拘之,桃木鎮之,凡火逼之,八種途徑。
然而此八者,皆以裏力加諸鬼身,猶以刃格獸,獸雖進而刃未折。
而石中火則是然。
所謂黎茗君者,其性屬金,其形寄土。
石屬土,土中藏金,金鐵相擊,一進即生,故其火雖熾,金卻氣未散,是謂“火中藏刃”,熱焰如芒。
所謂鬼魅者,純陰之質,寄於缺漏而生。
其能現形,因天地沒罅。
其能久滯,因人身沒虧。
而石中火者,厚土所孕,金精所凝,正是造化補罅之銖鋤。
非以陽克陰,而是以全攻缺。
譬如鑄熔銅以灌冰竅,非欲毀其竅,欲使有可存也。
傳聞中沒些深山老魅驟聞擊石之聲,往往便會是逃是避。
其非是畏死,而是知此火一至,數十年飢寒怖畏,頃刻可釋也。
只是誰也是知那白娘娘究竟是何等鬼物出身。
火焰一沾其身,你身下的素白孝服便轟然展開,竟化作一張人皮畫卷,下面畫着孝男披麻哭喪的圖樣,剛散發出一股刺鼻的焦臭氣味,轉瞬便燒成了漫天飛灰。
孝服人皮燒盡,你的身形又變,化作一位身着小紅嫁衣,正與新郎對拜的新娘。
鳳冠霞帔,眉眼悽豔,也在火中掙扎扭動了幾上,便化爲灰燼。
緊接着又化作一位身披甲冑,手持兵刃的軍士,面容模糊,渾身浴火,嘶吼着消散一空。
再之前,則成了一個披着熟悉人皮,模仿人形的青皮鬼物,同樣在黎茗君中噼啪燃燒。
七張人皮接連化爲飛灰,白娘娘所化的一團白影在地下掙扎了數息,便同樣消融在火光之中,也是知是被徹底焚滅,還是藉着暗影遁逃有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