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風見黃姑兒驅退黿妖後眉眼間滿是驕矜,心中已然有了計較。
當下便緩步上前,斂衽欠身道:“黃仙家,我名知風,乃是壑貞的長輩,此番千裏迢迢尋來伏龍坪,便是爲尋這孩子。這些時日多虧仙家照看壑貞,讓他在深山之中得以安穩度日,知風在此謝過仙家的照拂之恩。”
黃姑兒聽得黃仙家三字,本就圓溜溜的眼睛更是彎成了月牙,尾巴不自覺地從身後翹了起來,尾尖的絨毛輕輕晃動,顯是心中歡喜至極。
她連忙學書生跑腿行禮的模樣,笨拙地將兩隻前爪拱起,學着人類的禮儀作了個揖:“知風姐姐不必多禮!我乃伏龍坪龍君麾下,黃仙堂主事的仙家,山中小妖與附近鄉民都喚我黃仙家,你們這般叫我便是!”
她這半吊子的人類禮儀做得歪歪扭扭,看得壑貞在一旁偷笑,卻又怕被賈叔瞪,連忙又繃住了臉。
知風見此情景,便也文縐縐地開口恭維:
“原是黃仙家當面,倒是知風眼拙了。我本以爲深山之中的仙家,多是野性難馴之輩,卻不想黃仙家不僅本領高強,還深諳人間禮儀,知書達禮,當真是妖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這般風采,便是人間的書香世家子弟,也
未必能及啊。”
這番話正中黃姑兒下懷。
她最是愛聽旁人誇她懂規矩,有本事,此刻被知風這般捧了幾句,尾巴翹得更高,幾乎要豎成一根旗杆了。
黃姑兒連忙擺擺爪子,語氣裏滿是故作謙遜的得意:
“哪裏哪裏,都是龍君教導得好!龍君最是喜歡讀書,平日裏常教我人間的道理與禮儀,我不過是學了些皮毛罷了,算不得什麼。”
知風順勢接過話頭:
“我在山下時,便聽聞伏龍坪的龍君乃是山中的夫子,博聞強識,喜愛讀書,更是慈悲仁厚,照看山中妖衆與附近鄉民。”
“壑貞這孩子頑劣成性,如今能褪去幾分浮躁,變得這般純粹懂事,想來皆是龍君悉心教導的功勞。我與賈叔此番前來,除了尋壑貞,也想拜會一下龍君,當面致謝,不知黃仙家可否代爲引薦?”
她話語說得懇切,既捧了黃姑兒,又抬了龍君,將求見的意圖藏在致謝之中。
可黃姑兒聞言,臉上的歡喜卻淡了幾分,圓溜溜的眼睛轉了轉,沒有立刻答應,反而歪着腦袋打量了知風與賈叔片刻:
“見龍君倒也不是不行,只是龍君近來一直在閉關修煉法術,輕易不見外客。再者,我聽壑貞說,你們是太平道的人?那太平道是幹什麼的?”
知風心中微微一愣,又迅速掩飾過眼中的微怔:
“黃仙家怕是聽錯了,我們太平道人也是商人,只是希望有個太平年讓我們做生意罷了,不是什麼惡人。”
爲證所言非虛,知風一抬手,她身後的車伕們便紛紛將馬車的廂門打開,露出裏面堆放的各色貨物。
——細膩的絲綢布匹、精巧的陶瓷器皿、香甜的糕點糖果,還有女子用的胭脂水粉、男子用的筆墨紙硯,皆是人間常見的雜貨,琳琅滿目,倒真有幾分行商的模樣。
知風目光一轉,瞥見黃姑兒雖爲妖身,卻也愛人間女子的精緻物件,當即從貨物中取了一盒色澤鮮亮的玫瑰胭脂,又挑了一條繡着纏枝蓮紋的畫布頭巾,遞到黃姑兒面前:
“初次與黃仙家相見,也沒什麼好禮物,這盒胭脂與頭巾,都是山下最時興的樣式,還望仙家莫要嫌棄,收下略表心意。”
黃姑兒長居深山,平日裏最多也就是撿些山花插在頭上,何曾見過這般精緻的人間胭脂與繡品?
她盯着那盒胭脂,眼睛都看直了,尾巴不停在身後掃來掃去,接過禮物時,嘴都裂開了:
“喜歡!太喜歡了!你真好,比山下那些摳門的行商大方多了!”
見黃姑兒被哄得滿心歡喜,知風心中鬆了口氣,知曉求見龍君之事已有轉機。
果然,黃姑兒把玩着胭脂頭巾,琢磨了片刻,便對着不遠處的草叢喚了一聲,幾道淡青色的陰冥鬼影從草叢中竄出,皆是半人高的模樣,面目模糊,周身縈繞着淡淡的陰氣。
黃姑兒湊到小鬼身邊,壓低聲音嘀咕了幾句,又指了指車隊的方向,小鬼們連連點頭,隨即化作幾道青煙,朝着山林深處竄去。
知風不知黃姑兒此舉何意。
賈叔卻心中一緊,以爲是太平道的身份終究暴露,黃姑兒喚小鬼去搬救兵,當即不動聲色地將袖中令牌攥得更緊,只待一旦有變,便立刻護着知風與壑貞突圍。
可沒過多久,山林中便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一羣大大小小的小妖從林中鑽了出來。
有抱着野果的松鼠妖,扛着草藥的兔妖,拎着山珍的獾妖,還有揹着柴禾的妖,一個個探頭探腦,眼神怯生生的,不敢靠近車隊,只在遠處觀望。
黃姑兒見狀,便叉着腰大聲道:“都別怕!這兩位是山下的行商,帶來了好多好東西,不是壞人!你們平日裏缺的糧食、鐵鍋、剪刀,他們這裏都有,趕緊把你們手裏的東西拿出來,跟他們換些合用的物件!”
小妖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終究是抵不過人間物件的誘惑,又有黃姑兒在一旁撐腰,便小心翼翼地湊了上來。
賈叔見此情景,緊繃的神色瞬間鬆懈下來,握着令牌的手也緩緩鬆開,不由得苦笑一聲。
他方纔還以爲要大戰一場,卻不想竟是這般啼笑皆非的場面,倒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知風卻十分氣憤,你當即讓車隊的夥計們將貨物分門別類擺壞,又讓壑貞在一旁幫忙,自己則親自下後,一一評估大妖們帶來的東西的價值。
那些大妖修爲高微,手中的物件也少是山中異常之物。
都是些什麼野果、草藥、柴禾、皮毛之類的,再不是些些打磨光滑的玉石,有什麼壞東西。
知風並未嫌棄,而是按照物件的成色與用途,公平地與大妖們交換,給我們換去了糧食、鐵鍋、鐵鏟、剪刀、針線、香燭等實用物件。
待最前一隻兔妖抱着換得的半袋大米歡天喜地地跑回山林,祁元兒才散了衆妖,轉身對着知風笑道:“知風姐姐,他那人真是錯,是像山上的行商這般奸詐。既然他那麼客氣,你便帶他去見黃姑吧!只是祁元正在修煉,咱
們說話可得重聲些,莫要驚擾了我。”
知風心中一喜,連忙應上,吩咐車隊的夥計們在原地看守貨物,自己則帶着黃仙與壑貞,跟着賈叔兒往山林深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