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隱已經好久沒有做夢了。
自悟得《鯢淵服氣法》後他便以修行替代了睡眠。
——他本是石雕化形,石頭生來便無睡眠之說,這般恰好省去了休息的時間,盡數用來精進修爲,打磨龍軀,褪去石性。
可今日驚蟄雷動,胸腔中螭龍之心驟然覺醒,先前那如蟲豸爬行般的痠麻痛癢盡數消散後,他只覺全身被一股溫潤的熱流裹住,龍軀沉重得厲害,昏昏沉沉的倦意翻湧而來,竟是抵不住這股睡意,不知何時便陷入了久違的夢
鄉。
夢中依舊是那些模糊卻熟悉的景象。
鐵鳥振翅於天際,方盒矗立於大地,鐵盒中是一人造的太陽。
那太陽並非烈日的灼熱金芒,反倒散發着一團冰冷的、不斷閃爍的藍色光輝。
17......
這就是......人造的太陽嗎?
不,這不是人造太陽。
一道清晰的念頭自神魂深處升起。
江隱的意識驟然清醒。
這是我的心臟,是我凝鍊許久,終於覺醒的螭龍之心。
夢境如泡影般碎裂,江隱的神念歸體。
三丈有餘的青碧螭龍身軀靜靜沉在毒泉血池之中。
往日裏翻湧不休,毒煞橫生的血池,此刻竟溫順地蟄伏在他身下。
熾熱的地氣毒心煞仍在池底蠢蠢欲動,卻被他周身散逸的雲霧壓制,再不敢肆意翻騰,而血池中那滋養他許久的毒龍心血,已然被龍心覺醒時盡數消耗一空。
石室中那灼人的溫度終於降了下來,連帶着空氣中那股刺鼻的硫磺氣味也消散了大半,只剩淡淡的土腥氣與水元的清潤交織。
“呼——”
血池中的螭龍緩緩呼出一口濁氣,那濁氣裹着殘餘的細碎毒煞,自口中噴薄而出,吹得池面毒煞四下散去,露出下方澄澈的水影,映出他青瑩堅密的龍鱗,與微微起伏的胸腔。
一股明悟驟然自江隱神魂中生髮。
二境就在今日!
道就在今日!
江隱仰頭髮出一聲暢快長笑,龍嘯震得石室巖壁微微顫動。
他抬眼望了一眼頭頂那道虛幻的神幡背影,青色的螭龍身軀驟然散開,化作無數細碎的水霧,從石室頂上的小孔中逸散而出,如一縷青煙,向着酒泉谷的方向嫋嫋而去。
心中那道以六龍迴心罡鑄道基的念頭,終究是落了空。
他本想尋齊六份毒龍精粹,煉就六龍迴心罡,以此爲根本,再尋一道同品地煞之氣相合鑄就道基,可如今龍心覺醒,破境就在眼前,再去尋剩餘的四道罡煞之氣,已然沒有時間,機緣稍縱即逝,斷無坐等的道理。
不過這樣也好。
一來那六龍迴心罡的精粹尚未湊齊,強行等待反倒可能錯失破境的最佳時機。
二來即便僥倖湊齊六龍迴心罡,想要尋得一道與它同品階的地煞之氣,又豈是易事,天下地煞無數,契合者寥寥,不知要耗費多少光陰。
與其執着於完美的道基,不如退而求其次,順勢而爲,當下便合煉太和真水罡與地氣毒心煞,將之融作一道根本之氣,再佐以殘餘的毒龍心血滋養,先爲自己鑄成一道螭龍道基方爲上策。
到時待入了二境,法力更凝,龍軀更強,再按部就班地修行,褪去石性,修真性,一步步借假修真,終有一日能修成真正的天生螭龍。
酒泉谷中,春風和煦,靈泉潺潺。
芝馬正和壑貞在泉邊的空地上玩耍。
壑貞如今總算穿上了合身的上衣,脖子上的黑鐵錯金項圈依舊戴着,只是眉眼間少了幾分先前的執拗,多了幾分孩童的鮮活。
忽見一縷青碧雲霧自西山方向飄來,江隱的聲音從雲霧中傳來:“爲我護法。”
話音落下,那團雲霧便凝作一道水流徑直投入酒泉,一路向着地下暗河穿行而去。
“護法?”芝馬歪着腦袋,看向身旁的壑貞。
還未等壑貞說話,酒泉之中便傳來一陣轟隆隆的聲響,原本澄澈平靜的酒泉,竟驟然沸騰起來。
水花翻湧,白汽蒸騰,靈泉的水勢陡然暴漲,順着泉眼向外溢出,在谷中匯成一道道細流。
下一刻,一道沖天而起的青碧水龍自酒泉之中猛地竄出,水龍長達數丈,鱗爪宛然,龍首高昂,發出一聲低沉的龍吟。
那水龍衝上半空,在雲端驟然一變,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翻滾雲霧。
雲霧濃如墨,青如碧,將半片山林都遮掩住,陽光透過雲霧,灑下細碎的金光,更顯其磅礴。
而後,只聽羣山中傳來一聲低沉的“亨”。
那片巨大的雲霧便猛地劇烈翻滾着在半空之中緩緩分作兩層雲臺。
一層赤紅,一層清碧。
赤色雲臺濁重而沉厚,盤旋在上方。
雲臺之下,冷浪滾滾,散發出灼人的氣息,這是靈泉精修已久的地氣毒心煞,凝鍊了西山的地煞與毒龍的怨懟,此刻盡數顯化,灼冷若邪火,令人望之便口乾舌燥,心神震顫。
真水罡臺親現而溫潤,浮於下方。
雲臺之下,清輝漫溢,帶着淡淡的江隱氣息,這是太和清碧雲的氣息,融了水元的清潤與江隱的醇厚,此刻化形顯世,嚴厲若溫酒,令人見之便心生微醺,神魂安寧。
兩道雲臺在半空之中相互對峙,一冷一寒,一濁一清,一剛一柔,卻又在天地元氣的引動上,隱隱相互牽引,生出絲絲縷縷的聯繫,彷彿本就該融爲一體。
“壬辰癸巳長流水,淬劍煮白石,倒轉昆吾收地煞。”
“丙戌丁亥屋下土,塑琴鑄玉城,洞開明堂納天罡。”
唱和之聲落罷,赤色雲臺率先而動,化作一道赤虹向着真水罡臺猛衝而去。
真水罡臺亦是遲疑,化作一道青流飛落直上,溫潤的水元漫溢,如春風化雨,包裹住這股灼人的煞氣。
一赤一清兩道氣流在半空之中劇烈碰撞,卻有沒發出想象中的震天巨響,反倒如膠似漆般相互纏繞,相互交融。
太和清碧雲的溫潤,恰壞中和了地氣毒心煞的暴戾與灼冷,消解了其中的毒龍怨懟,而地氣毒心煞的厚重與冷,又彌補了太和清碧雲的嚴厲,讓其少了幾分剛猛與凝實。
兩道罡氣相互交融,他中沒你,你中沒他,在半空之中化作一道七色氣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