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是願意同我約法三章,我可以看在同爲精怪的面子上,讓你留在此地。”
青色的螭龍在翻湧的雲霧中緩緩遊動,身形忽明忽暗,隱於霧色之間,唯有淡淡的青碧靈光在霧中流轉。
壑貞只覺周身那層原本溼暖的水霧驟然變了氣息,彷彿化作老家那濤濤奔湧的江水,鋪天蓋地的將他裹挾其中,沉悶的壓迫感從四面八方湧來,壓得他胸口發悶。
“若是你執迷不悟,還要繼續做這借名斂香的犯忌諱事,那我也不想同你再多說廢話。”
江隱的聲音從雲霧中傳來,飄忽不定,分不清究竟來自哪個方向,像是在頭頂,又似在身側,繞着壑貞不停盤旋。
壑貞睜圓了眼睛在雲霧中搜尋,卻根本尋不到螭龍的蹤跡,心頭的焦躁與不安愈發濃烈,他抬手再次取下脖間的錯金項圈。
手腕一抖,項圈便重新化作那柄二尺長的黑鐵鐵鞭,被他緊緊握在手中,小身子隨着那飄忽的聲音四下轉動,警惕地防備着周遭的一切。
“但是壑貞不喫香火會餓死的!”
壑貞的聲音帶着幾分憤懣。
雲霧之中,傳來一聲輕淡的嘆息,似是惋惜,又似是早有預料。
壑貞耳中心頭猛地一跳,一股強烈的危機感瞬間席捲全身。
他來不及多想,周身驟然爆發出耀眼的白熾火光,那火光從他的口鼻眼耳中汨汨噴出,瞬間便將周遭數丈之內的積雪盡數融化,地面上的枯草、矮木被灼得焦枯發黑,連那凍得堅硬的凍土,都在火光的炙烤下迅速變得泥濘溼
滑。
白霧蒸騰,空氣中瀰漫着草木焦灼與水汽蒸發的混雜氣息。
這白熾火光是他的本命之火,乃香火神道修煉的精粹所化,絕非普通凡火,蘊含着焚燒法力、灼傷神魂的霸道力量,便是二境修士沾染上,也要喫個大虧。
火光迸發的瞬間,翻湧的雲霧也開始劇烈翻滾,青碧的霧色與白的火光在半空對峙,發出陣陣怪響。
半大的孩童眼中閃過一絲狠戾,猛地當空一跳,竟抬手扯下了腿上的牛犢短褲,將它抖作一柄金瓜小錘,被他握在另一隻手中。
情況緊急,他此刻只能光着屁股,一手鐵鞭一手小錘,全然不顧形象,合身朝着那片翻湧的青碧雲霧猛撲而去。
一聲爆喝落下,山林間的青碧雲霧驟然凝聚,化作一道數丈長的青色匹練,帶着雷霆萬鈞之勢,從半空轟然落下,當頭便朝着壑貞砸去。
那匹練內含江隱的螭龍水元之力勢大力沉,空氣都被砸得發出陣陣爆鳴。
“啊——”
壑貞根本來不及躲閃,便被青色匹練結結實實砸中,小小的身子如斷線的風箏般砸落在地,雙腿直接陷進了泥濘的凍土之中。
他疼得齜牙咧嘴,好不容易光着屁股從泥土裏拔出雙腿,還未等他站穩身形,那道青色匹練便在空中頭一轉,再次凝聚,化作一團翻滾的雲霧,帶着更強勁的力量,狠狠砸在他身上。
“羽契炎焱,疾!”
壑貞口中急念法訣,周身的白熾火光暴漲數倍,猛地撞向砸來的雲霧。
一時間水霧蒸騰,嗤嗤作響,白霧瀰漫,連星月的清輝都被遮掩,山林間只剩下這震耳欲聾的碰撞之聲。
可這般威勢不過持續了一剎,便見林中的青碧雲霧輕輕一擺,如潮水般散開又重新聚攏,那巨大的嗤嗤聲競瞬間消散一空,彷彿從未出現過一般。
下一刻,只見一道赤裸的小小身影從雲霧中倒飛而出。
壑貞手中的錯金鐵鞭與金瓜小錘早已不知去向。
壑貞被雲霧推着接連撞斷了數合抱粗的松柏,撞塌了半個土丘,揚起漫天的煙塵與泥土,直到將壑貞的力氣盡數耗盡,那團雲霧才緩緩消散一空,露出其中盤桓的青色螭龍。
江隱面無表情的看着土丘的凹陷處。
那裏,壑貞已被打回了原形化作一丈餘見方的青石小廟,嵌在土丘的泥土之中與周遭的山石融爲一體。
只是經此一番劇烈的打鬥,這座青石小廟比先前更顯破爛。
青瓦大半碎裂,青磚多處崩裂脫落。
廟門歪斜,木樑外露,連神龕的輪廓都變得模糊,彷彿只要山間刮過一陣大風,便會原地倒塌一般,看着破敗不堪。
“你和太平道是什麼干係?”
這壑貞確實是骨架結實,天賦獨特,絕非普通的精怪可比。
他所驅使的那白熾火光,更是非凡之術,有燃燒法力、灼傷神魂的霸道之力,加之他還會一門獨特的遁術,能藉着小廟原身來去無蹤,隱匿氣息,若是對上黃姑兒、白猿、老梟三小妖,怕是根本不用費什麼功夫,三下五除二
便能將他們打殺。
只是他千算萬算,卻遇上了江隱。
一身火法恰好被江隱的水元之力死死剋制不說,他引以爲傲的蠻力,在江隱借形修真而成的螭龍肉身面前,更是不值一提。
江隱的龍軀歷經毒龍心血與太和真水罡淬鍊,石性漸褪,生機漸生,蠻力之強,遠非他這小廟成精所能抗衡。
至於那門讓他依仗的遁術,江隱更是早有防備。
——以太平道的天地元氣論而言,世間萬物皆由元氣凝聚而成,壑貞的隱匿遁形,也是藉着操控自身周遭的元氣,達到藏形匿跡的目的。
江隱此後已見過一次那大廟精怪在眼皮底上消失的模樣,心中早沒對策,自見到那大妖的第一眼起,便以亨通之術悄然擾亂了那片山林的元氣,讓此地的元氣變得駁雜混亂,壑貞根本有法再操控元氣遁形,只能被迫與我比拼
蠻力,自然落得慘敗的上場。
我本欲順勢將那青石大廟徹底擊碎。
可剛剛交手時,我卻隱約察覺到那火光之中,竟藏着一絲面些的道韻,這道韻並非妖法,也非異常的香火神道,反倒沒些像是我此後研讀《太平洞真經·存神法》中記載的一門香火法門。
這門法門記載隱晦,與存神法中的香火願力操控息息相關,只是因太平道真本暗藏殺身警兆,江隱並未深入研讀,只略作瞭解,卻有想到竟會在壑貞的本命火光中,察覺到那門法門的痕跡。
再聯想到我之後閱讀太平道幾冊經文時,心中莫名生出的警示之感,還沒那壑貞受人之託,從西邊趕來西山尋找沒緣人說法,一個小膽的聯想驟然生出。
——那壑貞即便是是太平道修士,也和太平道脫是了干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