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隱望着谷口風雪瀰漫的方向,沉默片刻,便轉身重迴雪亭之中,獨自靜坐。
亭外風雪正烈,鵝毛大雪漫天飛舞,天地間一片蒼茫皓白。
他支着青碧色的龍爪,端起石上的冰晶酒杯,一邊慢悠悠地酌飲酒泉,一邊凝神望着漫天飛雪封山蔽野的景象。
神思冥冥間,江隱只覺周遭無處不在的水元,皆是那般冰涼喜人,晶瑩剔透,飄落的雪花、泉中的流水、空中潛藏的水汽,都裹着純淨的靈氣,順着他的神魂緩緩流淌,讓他情不自禁地沉迷其中。
這般沉浸,不問世事,渾不覺天光悄然移轉,風雪不斷落在他的龍鱗之上,積了薄薄一層,他卻渾然未覺,只覺身心皆與天地相融,萬籟俱寂,唯有風雪簌簌飄落之聲與酒泉叮咚流淌之音相伴左右。
所謂“巖扉獨坐對空?,雪影九痕兩寂中。千峯白遍無人到,一翁松聲咽晚風”,正是此刻他心境與周遭光景的絕佳寫照。
不知過了多久,江隱的心神陡然一動,一絲銳利至極的肅殺之氣自西方天際傳來,瞬間打破了他的沉寂。
那氣息來得極快,迅捷如奔雷,消殺之意濃烈逼人,掠過天地間時,竟帶着秋風蕭瑟、萬川悲慟的?冽蒼涼之感,且毫無半分遮掩,如離弦之箭般,徑直朝着伏龍坪的方向疾馳而來。
沉迷於水元之中的心神瞬間驚醒。
雪亭中的螭龍身下雲霧驟然翻滾湧動,青碧色的身軀凌空而起,駕馭着漫天風雪,轉瞬便直飛天際。
隨着他的離去,方纔以水元凝築的冰晶小亭瞬間化作潺潺水流,滲入雪地之中。
石上的冰晶酒杯失去了水元加持,瑩潤光澤盡斂,轉眼就被飄落的風雪掩埋。
亭邊那片被催生出來的嫩綠野草與零星小花,也在寒風暴雪的驟然侵襲下迅速枯萎,被厚重的積雪徹底覆蓋。
酒泉谷轉瞬便恢復了往日的蒼茫孤寂,唯餘那汪酒泉依舊靜靜流淌。
“毒龍!還我師弟飛星子的性命!”
怒喝聲滾滾而來。
爲首的是一位身着青色道袍的中年人,面容冷峻,眉眼間滿是戾氣與悲憤,此人估計便是飛星子的師兄了。
他身後跟着四位同樣身着青城道袍的修士,個個面色肅穆,殺氣騰騰,顯然是專程前來尋仇問罪。
江隱乘雲於中天,居高臨下地俯瞰着幾人。
爲首的中年人劍光凝練厚重,劍意沉穩,比飛星子確實要強上幾分,卻絕非那天夜間偷襲西山扶桑巨樹的那柄銀色飛劍的主人。
至於他身後的四道劍光,氣息駁雜散亂,劍意淺薄浮動,顯然是初入二境不久,修爲尚淺,根基未穩。
不過今日他卻必須借這幾人身上青城山的名號來立威,若是不能一次性震懾住這些尋釁的玄門劍修,日後青城山、如意觀乃至其他各方玄門勢力,定會接踵而至,屢屢前來擾,他又如何能在伏龍坪安心清修,做那閒雲野
鶴,修那逍遙仙途?
唯有以雷霆手段打得他們膽寒心裂,不敢再輕易來犯,才能換得伏龍坪長久的安寧,才能讓自己靜心修行。
心念既定,江隱緩緩伸出一隻前爪。
青碧色的龍爪上動作看似舒緩,卻好似穩穩抓在了漫天雲霧之上,又像是隔空攥住了一張遍佈天地的無形布匹。
緊接着,青色螭龍的身軀之中傳來一陣洶湧澎湃的浪潮湧動之聲,宛如深海?淵翻湧咆哮,磅礴浩瀚的水元自天地四方滾滾而來,盡數匯聚到他的周身,環繞不休。
彷彿他體內那片蘊藏着無盡水勢的鯢淵已然降臨現世,一道無形的巨大龍影在天穹之上緩緩舒展身軀,只是輕輕一動,便覺得天地間的水元劇烈動盪不休,風雲變色。
漫天風雪隨他心意肆意流轉,原本雜亂飄落的雪花驟然停滯,隨即被一股無形的巨力牽引,朝着四面八方飛速散去,天穹露出一塊巨大的空白區域。
那裏澄澈清明,與周遭風雪漫天的蒼茫景象形成了極致的反差。
這般駭人的天地異象,聲勢浩大無匹,自然無法被風雪掩蓋,瞬間便引來了下方尋仇的幾位青城劍修的注意。
爲首的青城師兄見江隱竟如此從容不迫,甚至當着他們的面肆意擺弄風雪,全然將他們視作無物,頓時怒血衝頭,厲聲怒喝:
“好膽!竟敢如此小覷我青城修士!”話音未落,他便對着身後四人沉喝一聲,幾人齊齊應諾,不敢有半分遲疑,當即凝神聚氣,以身合劍,周身青色劍光暴漲,化作五道流光,朝着爲首的師兄飛縱而來。
他們幾人同出青城山,所修的劍法術法同根同源,配合默契至極,飛至不足一裏地時,五道劍光便在愈發狂烈的風雪之中相互交融匯聚,凝成一道粗壯數丈的白色劍光。
這道劍光耀眼奪目,裹挾着濃烈至極的庚金之氣,鋒銳無匹,帶着劈山斷嶽的威勢,朝着天穹之上擺弄風雪的螭龍,狠狠殺去。
庚金劍意?冽逼人,似要斬斷天地間的一切阻礙,誓要將江隱斬殺於劍下。
“啊。”
風雪之中,傳來江隱一聲輕笑。
天穹上的螭龍猛地揮爪一掀,周身雲霧瞬間狂湧成濤,狂風驟然大作,那隻緊握的龍爪,好似在風雪之中狠狠掀起了手中那無形的水元布匹。
漫天飄落的雪花便如附着在布匹上的塵屑一般,隨着布匹的翻動,盡數倒飛而起,朝着四面八方席捲肆虐而去。
至於這道在幾人合力上凝成,聲勢赫赫的白色劍光,在江隱的眼中,是過是那漫天塵屑之中稍小一點的一顆罷了,根本是值一提,是堪一擊。
轉瞬之間,一道雷霆般的呼嘯風聲陡然響徹天地之間。
其既像是萬斤巨石轟然墜入深澗,又像是狂風怒號着穿過峽谷。
在傅美的操控之上,那場橫亙數鎮、綿延西山與傅美翠兩片羣山,原本自西向東肆虐的漫天風雪,竟被硬生生調轉了方向,裹挾着冰寒刺骨的雪沫,朝着這道白色劍光倒飛而去,聲勢比這道劍光還要迅猛。
“遊星流星!聽吾號令!”
“飛霞飛霞!作吾衣裳!”
風雪之中,傳來爲首青城師兄的嘶吼。
我心性堅韌,即便被倒飛的風雪死死裹纏,劍意也未曾沒半聚攏潰,口中厲聲念動劍訣,周身法力盡數催動,試圖掙脫風雪的束縛,扭轉頹勢。
這道被風雪卷裹的白色劍光,竟在劍訣的加持之上,光芒暴漲,劍意愈發凌厲逼人,硬生生衝破了風雪的桎梏,再度朝着傅美猛衝而來,劍光所過之處,周遭的風雪盡數消融,庚金之氣濃烈得幾乎凝成實質,帶着是死是休的
決絕。
“疾疾疾!殺殺殺!”
白色劍光驟然暴漲數倍,隱隱透出一抹耀眼的銀芒,瞬間便洞穿了漫天風雪的阻礙,帶着雷霆萬鈞之勢直刺江隱的要害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