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了,江隱忽然想起一事,問道:“對了,你會化形嗎?下山入了人間,總不能一直以狐身示人。”
狐狸搖搖頭,臉上露出幾分認真:“纔剛開始琢磨呢,之前有個路過的大狐妖告訴我,萬萬不能急着化形,不然要麼只能戴着死人頭骨借人家的樣子,要麼就得採活人氣息去裝人,都是旁門左道,根基不穩,還損陰德。”
“這些都是小道,我想先去甜水鎮上看看,觀察人的模樣、言行,自己照着修一個人樣出來,不求多好看,但求堂堂正正,是屬於我自己的樣子!”
江隱聞言,忍不住放聲大笑,青碧色的龍鱗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溫潤光澤,“自己修出個人樣來,可真有你的!不錯不錯,依舊這麼有志氣,我看好你!”
笑罷,江隱又細細詢問狐狸近日的修行進度,叮囑了一些和人打交道需要注意的事情,畢竟這個狐狸一直給人一種不怎麼聰明的感覺。
狐狸連連點頭,把叮囑一一記在心裏。
江隱想了想,又補充道:“還有,不管山下多熱鬧,或是遇到多少事,記得過年要回來。”
“弟子記住了!”狐狸連忙應聲,話到嘴邊,忍不住脫口而出,“過年就得一家人聚在一起才??”
他的話還未說完,地面突然狠狠震動起來,宛如地龍翻身一般,劇烈的震顫讓石室裏的書架嗡嗡作響,木桌上的筆墨紙硯紛紛晃動,香灰簌簌掉落。
不僅是石室,整個伏龍坪都在震顫,遠處山林裏傳來樹木倒伏的巨響,落英河更是波濤洶湧,渾濁的浪頭不斷拍打河岸,先前凝結的冰層被盡數擊碎,碎冰四下飛濺,發出刺耳的碰撞聲。
江隱神色一凜,身形一動,周身青碧色雲霧翻湧,瞬間騰雲而起,衝出石室孔洞,立於漫天風雪之中。
??只見西山方向,竟憑空升起一道通天徹地的火龍,赤色烈焰裹挾着滾滾黑煙,直衝雲霄,將半邊天空都染成了赤紅,連漫天風雪都被這股熾熱之氣灼燒得消融大半!
火龍來的快,去的也快。
不過轉瞬之間,那道裹挾着焚天熱浪的赤色流光,便消失在漫天風雪裏。
江隱依稀從那道火龍殘影裏,瞥見一輪被雙翼託舉的殘陽,熾烈卻帶着瀕死的黯淡,可不過一瞬,那殘陽便同火龍一起,湮滅在風雪之中,連半點餘溫都未曾留下。
伏龍坪上的雪,下得愈發大了。
“江師?”
狐狸怯生生的聲音在身旁響起,小傢伙縮着脖子,一身紅毛上落滿了雪花,襯得那雙圓溜溜的眼睛愈發烏黑。
江隱還未回答,一龍一狐便見西方天際猛地閃過一道刺目火光,緊接着,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炸聲轟然傳來,聲浪滾滾,震動山野,連腳下的雪地都微微震顫,桃樹枝椏上的雪團簌簌掉落。
不過片刻,一股狂烈的罡風自西而來,呼嘯着席捲天地,吹得雪花漫天亂舞,吹得老桃樹的枝幹嗚嗚作響,吹得狐狸險些站不穩腳跟,連忙往江隱身後躲去。
江隱佇立在風雪之中,青碧色的螭龍身軀上落滿了雪花。
那西山腹地屬於鴉道人的火行真意,終於在這聲爆炸後徹底成了日薄西山,只剩下一縷殘存的氣息在風雪中苟延殘喘,非但沒有半分溫度,反而透着一股死寂的冰涼。
“西山大王落敗了。”江隱緩緩開口。
“啊?”狐狸驚訝地張大了嘴巴,雪花落進嘴裏,他也渾然不覺,“上次西山那邊又是火光,又是寶光,還有飛劍偷襲,鬧得天翻地覆,也沒見西山大王怎麼樣,怎麼今天就兩下子就不行了?”
江隱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感受着那縷火行真意的變化。
它就像是一點被狂風裹挾的風中殘燭,明明滅滅,搖曳不定,先是黯淡了幾分,而後猛地閃爍了一下,似是迴光返照,可終究抵不過大勢已去,漸漸熄滅,只餘下一縷淡淡的青煙,消散在風雪裏,最後連半點痕跡都未曾留下。
鴉道人,這位攪動西山風雲、妄圖建立妖國的三境妖王,終究還是敗了。
江隱的神魂再向四下一掃,越過茫茫風雪,落在了落英河畔。
只見河畔一處背風的石崖下,覺鋒和尚正蹲在地上,身上穿着一件臃腫的灰色棉襖,看起來與尋常的山野老僧別無二致。
他面前生着一堆篝火,火苗跳躍,映得他那張圓潤的臉膛紅彤彤的,身旁插着一根斑駁的禪杖,地上放着一隻豁口的鉢盂,火堆旁還擺着兩個用樹枝插着的白麪饅頭,正滋滋地冒着熱氣。
江隱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弧度。
覺鋒和尚身周的落英河,本就因方纔那聲爆炸引發的地動,破開了不少冰面,此刻更是隨着他心念一動,河水翻湧,一道浪頭陡然捲起,足有丈許高,裹挾着冰冷的河水,“啪”的一聲,狠狠拍在了覺鋒和尚的火堆上。
“滋啦??”
火苗瞬間被澆滅,升騰起一股嗆人的白煙,連帶着那兩個烤得金黃的饅頭,也被冰冷的河水淋了個透溼。
覺鋒和尚猝不及防,被濺了一身的泥水,他愣了愣,而後無奈地嘆息一聲,抬起頭,目光穿透漫天風雪,落在了遠處山峯上的那條青色螭龍身上。
“龍君,何必呢?”覺鋒和尚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水,雙手合十,對着天空喊道,“貧僧只是取個暖而已,天寒地凍的,您熄了我的火,貧僧今日可怎麼過?”
江隱踩着雲頭,青碧色的身軀在風雪中舒展,如一道流動的翡翠,他從天而降,雲氣在腳下凝結,化作一片薄薄的雲毯,穩穩落在河畔的雪地上,聲音帶着幾分笑意:“草木有情,烈火無情,大和尚一個不小心,燒了我這伏龍坪的樹林,豈不就犯了殺生戒?我這可是爲你好。”
覺鋒和尚捧着溼漉漉的鉢盂,抓着禪杖,苦着臉道:“龍君說笑了,這冰天雪地的,草木都凍僵了,哪那麼容易燒起來?要說烈火無情,您得去那邊纔是。”
他說着,伸手指了指西方的西山方向,那裏此刻已是一片死寂,連半點火光都看不見了,只有漫天風雪,呼嘯不止。
江隱順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目光落在那片灰濛濛的西山腹地,雪落無聲,卻彷彿能看見那裏的斷壁殘垣。
他忽然收回目光,看向覺鋒和尚,似笑非笑道:“怎麼,他們又讓你來監視我?”
覺鋒和尚聞言頓時哈哈一笑,撓了撓光禿禿的腦袋,臉上露出幾分訕訕:“龍君真是太愛開玩笑了,你知道的,我是個和尚,向來和那些道士不是一條路的。”
“是嗎?那這是什麼?”江隱的目光微微一斜,落在了落英河對面的雪地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