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細去看,江隱便從那團翻滾的光彩中,敏銳地分辨出幾股截然不同的氣息。
一股是如殘陽墜地般的熾熱真意,焚天煮地,帶着毀滅一切的瘋狂。
一股是厚重如山嶽的污濁煞氣,駁雜不堪,顯然是積年累月沾染了無數血腥才凝聚而成。
還有兩道流光溢彩的寶氣,在火光與煞氣中飛舞擊打,寶光瑩瑩,即便隔着重重大山,也能清晰看見其中流轉的珠光玉澤。
江隱身形一動,青碧色的螭龍身軀便化作一道流光,悄無聲息地飛上夜空。
他神魂發散,那邊的種種景象也變得愈發清晰起來。
只見西山腹地的扶桑別宮上空,一道面容陰翳的道人正在隨着兩道寶光上下翻飛。
他身披一件玄黑色的羽衣,羽衣上的翎羽在火光中明滅不定,時而漆黑如墨,時而赤紅如焰,時而燦金如陽,恍若有無數活物在羽衣中呼吸吐納,散發着令人心悸的熾熱。
手搖一柄青銅羽扇,扇面上繪着一輪血色殘陽,每一次扇動,便有無數火星飛濺而出,落地化作一隻只丈許大小的火鴉,尖嘯着撲向周遭的敵人。
想來,這就是那位攪動風雲的西山大王,邪道人鴉道人了。
而那兩道寶氣的主人,其一乃是一柄通體琉璃的玉如意,如意周身縈繞着乳白色的寶光,輕輕晃動間,便能灑下萬道霞光,將火鴉盡數消融。
其二則是一位面容蒼老的老道士,身着金絲道袍,頭戴紫金冠,渾身上下珠光寶氣,竟比凡間的王侯還要華貴。
這老道士修爲深不可測,僅憑肉身便與烏鴉子纏鬥,舉手投足間便有風雷之聲,竟隱隱將那西山大王壓制在下風。
至於那道氣勢如山嶽般的妖力,其主人似乎正在地面上與人廝殺。
距離太遠,煞氣太沖,江隱的神魂難以探清具體情形,卻依舊能從那團不斷變換、翻湧不休的煞氣中,感受到戰鬥的焦灼與慘烈。
至於其他地方,還有幾道強弱不一的氣息在酣鬥,不過皆不甚顯眼,估計是西山的小王小將之流,在這場頂尖對決中,根本不值一提。
“你敢!”
冥冥之中,一聲暴怒的嘶吼陡然傳來,震得整片山林都在微微顫抖。緊接着,便見西山府邸的方向,天空猛地亮了起來,一輪巨大的赤色殘陽從黑暗橫空出世。
這輪殘陽只出現了一瞬,但卻瞬間將那琉璃玉如意與老道士的寶光壓制下去。
老道士猝不及防,被殘陽的熱浪掃中,踉蹌着倒飛而去。
但就在此時,鴉道人身後卻已然升起一道璀璨的銀光,銀光似秋水橫流,又似明月懸空,散發着一股刺骨的陰寒之意,快如閃電般朝着那株支撐扶桑別宮的巨大扶桑木斬去。
那是一柄飛劍!
江隱看得分明,那道銀光閃過,只聽咔嚓一聲巨響,那株高達百丈,枝繁葉茂的扶桑木,便被銀光從中懶腰截斷。
斷裂處光滑如鏡,樹汁飛濺而出,落在地上便化作一團團金色的火焰,熊熊燃燒起來。
“我的扶桑樹!”
鴉道人癲狂起來。
他身上的玄黑羽衣猛地炸開,化作漫天火鴉,遮天蔽日。
而他本人則化作一道赤色的流光,恍若那輪墜落的殘陽,橫亙於羣山之間,散發出的熱浪席捲四方,揮灑而出的火鴉尖嘯着撲向老道士與那道銀光飛劍。
一時間,火光沖天,鴉鳴刺耳,鴉道人竟憑着一股瘋魔之力,生生將老道士與銀光飛劍壓制在山間,讓他們難以反制。
江隱見狀,心中微動,正想催動神魂,再靠近一些,看看這場頂尖對決的究竟。
突然,一道五色毫光驟然從前方升起,如一道彩虹橫亙天際,穩穩攔在了他的身前,隔絕了他的神魂探查。
“不知此等佳節,龍君要往何處而去?”
一道溫潤的聲音緩緩響起,帶着幾分笑意,幾分試探。
話音落下,兩道身影便從五色毫光中緩步走出,一僧一道,一禿一老,聯袂而來。
當先一人,正是江隱此前見過的覺鋒和尚。
他身披緇衣,身材魁梧,大臉盤子上堆滿了笑容,看着格外憨厚。他對着江隱合十行禮,朗聲道:
“龍君,好久不見了!中秋佳節,深夜叨擾,還望龍君恕罪則個啊!”
緊隨其後的,是一位鶴髮童顏的獨眼老道士。
一件洗得發白的道袍,腰間掛着一隻酒葫蘆,一隻鼓鼓囊囊的牛皮小包,小包上還彆着一隻蛙狀的黃銅掛飾。
“如意觀米粒子,見過龍君。”
江隱轉過頭,琥珀色的瞳孔上下打量着二人,目光在覺鋒和尚身上停留片刻,便發現他身上的佛門氣息,比之先前更爲精純凝練,想來是近日修行又有精進。
至於他旁邊的米粒子老道,看似仙風道骨,可那牛皮小包中散發的鋒銳之意,卻與方纔斬斷扶桑木的銀光飛劍同出一源。
“二位深更半夜的,不去唸經參禪,不去觀星悟道,反而跑到我這伏龍坪的地界,找我一個山中野修幹什麼?”
覺鋒和尚聞言,嘿嘿一笑,正要開口說話,卻被米粒子搶先一步。
老道士捋了捋頷下的長鬚,露出一個頗爲和善的笑容,道:“龍君說笑了。中秋佳節,我二人此番前來,是感念龍君此前傳信,揭開了西山羣妖的陰謀,護得甜水鎮一方安寧,特來向龍君道謝一二。”
江隱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呵呵一笑,突然話鋒一轉,語氣帶着幾分戲謔:“哦?道謝?那禮物呢?”
此言一出,覺鋒和尚頓時愣住了,撓了撓光禿禿的腦袋,臉上露出幾分窘迫。
因爲他們根本就不是來道謝的。
米粒子老道卻是早有準備,聞言也不尷尬,反而哈哈一笑,伸手從腰間的牛皮小包中取出兩件物事,隔空遞向江隱。
第一件,是一塊鴿蛋大小的水藍色晶石,晶石通體澄澈,如同一滴凝固的秋水,散發着濃郁的水元氣息,觸手生涼。
第二件,則是一卷泛黃的竹簡。
“龍君修的是水行大道,這枚水魄晶,乃是老朽早年在淮河深處尋得的異寶,內蘊精純無比的水元,可助龍君凝練法力。這卷《淮河水經》殘卷則記載了上古時期的治水之道。”
江隱伸出龍爪,輕輕一拂,將兩件物事攝到身前。
他先是拿起那塊水魄晶,只覺一股精純的水元湧入體內,與他的鯢淵水元完美契合,讓他的法力都隱隱波動起來。
再拿起那捲竹簡,神魂探入其中,便見竹簡中記載着上古時期的治水之法,與《禹王治水術》有着異曲同工之妙。
“倒是有心了。”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但眼下顯然是這米粒子有求自己,先收了再說。
見江隱收下禮物,米粒子老道眼中閃過一絲喜色,覺鋒和尚也鬆了口氣,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
米粒子老道清了清嗓子,神色變得鄭重起來,道:“龍君,實不相瞞,我二人此番前來,除了道謝,還有一事相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