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隱在水下凝神細聽,循聲抬頭望去,只見河道岸邊立着兩隻野豬精。
二者皆是鬃毛粗硬,嘴角生牙,身上僅兩隻前蹄化作半人半獸之形,依稀能辨出手掌輪廓,其餘部位仍保留着野豬原貌,憨拙中透着幾分兇戾。
“二伯,我們還得打多少魚啊?”
憨笨矮小的野豬精肩上搭着張打滿補丁的漁網,雙手奮力一甩,漁網在空中展開個不甚規則的圓形,“嘩啦”一聲落入河中,濺起一層細碎水花。
他踮着腳尖望向河面,語氣滿是疲憊不耐,“好累啊二伯。”
河水潺潺東流,江隱在水下瞥了眼那片水域??別說漁網附近,這段河道因妖氣驚擾,魚蝦早已逃散一空,連水草都透着萎靡,哪裏還能捕到魚。
岸上,憨笨高大的野豬精重重嘆了口氣,聲音渾厚如悶雷:“還早着呢,起碼還得再打兩筐纔行。”他抹了把鼻頭汗珠,目光望向西山深處,“走吧,去下一處撒網的地方,但願那裏能有魚。”
“二伯,要是一直沒有魚怎麼辦?”矮小野豬精耷拉着腦袋。
“還能怎麼辦?”高大野豬精語氣苦澀,一邊邁步朝下遊走去,一邊嘆息道:“大王有令,中秋開宴,食材缺一不可。我們沒資格入席,卻得湊齊物料,缺一斤魚,便割一斤我們自己的肉抵償,儘量弄吧,總不能丟了性命。”
兩隻野豬精揹着空空的竹簍,踏着深秋的殘陽,沿着河道緩緩下行。
落日餘暉灑在他們粗笨的身軀上,拉出長長的影子,平添幾分奔波的苦楚。
江隱望着被秋色渲染的山林,心中忽然一陣恍惚。
原來已然快到中秋了。
中秋佳節……
他咀嚼着這四個字,片刻後輕輕嘆息一聲,身形一動,化作一縷輕煙,乘雲而起,直上雲霄,朝着伏龍坪方向而去。
西山地界與伏龍坪截然不同。
伏龍坪少崇山峻嶺,多緩坡丘陵,桃樹成林,蛇蟲遍地,妖類稀少,整體一派空曠清寂。
而西山這裏卻是層巒疊嶂,險峯環伺,山勢如怒濤般綿延起伏,山水同向而生,糾纏交錯,林木更是茂密多樣,古木參天,藤蔓纏繞,飛禽走獸雲集嘶鳴,相應的,妖族也遠比伏龍坪繁多駁雜,氣息混亂。
江隱駕着雲氣,一路向西山中心望去,只見山間一派繁忙景象:
野豬精們或捕魚於江河,或耕地於坡地。
山羊精揹着竹籃,在林間採藥摘果。
豺狼妖穿着粗布衣衫,手中拎着打磨鋒利的武器,往來巡邏。
猴妖成羣結隊,在林中呼喝着搬運木料,似在修建什麼。
偶有鳥妖振翅而過,也皆是匆匆忙忙朝着西山腹地飛去,不敢有半分停留。
西山腹地乃是一處狹長幽深的谷地,兩側峭壁如削,怪石嶙峋。
谷地中央赫然矗立着一株枝繁葉茂、氣勢驚人的高大扶桑木,樹幹之粗需十餘人合抱,樹皮皸裂如龍鱗,枝葉舒展如華蓋,遮天蔽日,其上有無數羽色各異的鳥妖飛飛落落,嘰嘰喳喳鳴叫不休,彷彿一片移動的嘈雜烏雲。
樹下則有無數黑點大小的各類妖物忙碌穿梭,或扛着整隻野獸、大筐果蔬,或搬運木石、捆綁支架、搭建棚帳,妖聲鼎沸,塵土瀰漫,顯然是在爲即將到來的中秋盛宴緊張準備。
江隱凝神感知,便見谷地中隱隱有幾道渾濁妖力肆意張揚,毫無收斂之意。
其中一道急急如火,熾烈逼人,一道渾厚如山,沉穩厚重。
按《評鼎法》記載的境界標準來看,這兩道妖力的主人應當已有三境金丹水準,只是不知爲何,氣息雖雄渾,卻透着幾分駁雜滯澀,遠不如傳聞中那般強悍。
至於剩餘幾道妖力,則平平無奇,並無甚特色,約莫與當初遇到的覺鋒和尚水準相當。
許是察覺到他那如有實質的窺視目光,那道如火的妖力陡然一變,褪去先前的躁動不安,顯露出日落西山般的冷寂消殺之氣。
炙熱而陰沉的妖力以扶桑木爲中心,如同無形的潮水猛獸,向四周山林猛地橫掃而過,所過之處,草木微微焦卷,飛鳥驚惶遠遁,而後妖力急速回縮凝聚,於樹下光影交錯處,化作一道黑袍消瘦道人的身影。
這道人面容陰翳孤峭,眼眶深陷如窟,鼻樑高挺卻帶着明顯的鷹鉤弧度,脣色是一種不健康的烏青,嘴角緊緊抿成一條僵硬的直線,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厲。
他負手而立,黑袍無風自動,目光銳利如鉤,穿透稀薄雲層,精準地掃向江隱藏身的方位:
“何方道友駕臨我西山?既已至此,何不現身,來我扶桑別宮小坐片刻,共飲一杯薄酒?”
江隱在雲中輕笑一聲,並未現身。
山風一吹,他的身形便隨着雲氣化作絲絲縷縷的雲霧水元,悄無聲息地逸散而去,只餘下一縷淡淡的水痕,轉瞬便消失在天際。
“大王,可是那些牛鼻子又來了?”
另一道如山妖力的主人縱身躍到黑袍中年人身旁,卻是個身材高大、虎背熊腰的壯漢,滿臉橫肉,雙目圓睜,腰間挎着一柄開山斧,氣勢兇悍。
他順着中年人目光望去,卻只見萬里晴空,並無半分人影,不由得面露疑惑。
黑袍中年人緩緩搖頭,眸中閃過一絲凝重:
“不是那些老道士。方纔那道氣息陰柔內斂,應是修水法的高修路過。雖不知其真實實力,但這隱匿功夫,倒是相當出色。”
“難道是伏龍坪那隻毒龍?”高大壯漢眉頭緊鎖,語氣中帶着幾分忌憚,“莫非是申四郎那蠢貨把事情搞砸了,惹得那毒龍上門探查?”
烏道人低頭尋思片刻,腳下輕輕一點,便躍到扶桑木的粗壯枝椏上,俯瞰着下方忙碌的妖衆,沉聲道:
“我早看申四郎是個半吊子,辦事半通不通,難堪大用。你速去傳令,讓申大、申二即刻回來,派他們兄弟二人去一趟伏龍坪,探探那螭龍的虛實。相較於申四郎,他們兄弟二人行事更爲穩妥靠譜些。”
“是,大王!”高大壯漢躬身領命,轉身大步離去,粗獷的腳步聲震得地面微微發麻。
烏道人望着伏龍坪的方向,眼中寒光閃爍,不知道在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