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懷恩見識廣博,談吐風趣,說起話來引經據典,卻又通俗易懂,讓人聽着便心生歡喜。
江隱則偶爾開口,言語簡潔,卻句句切中要害。
聊着聊着,張懷恩話鋒一轉:“江先生,不知那小狐狸,如今怎樣了?”
提到狐狸,江隱又想起狐狸平日裏那副勤勉好學卻又有些懵懂的模樣,便笑道:“那小傢伙,修行的天賦不算出衆,不過性子依舊單純,這些日子也讀了不少書,識了不少字,。”
“赤子之心啊……赤子之心!”
張懷恩低聲唸叨了幾句,眼神中閃過一絲悵惘,似乎想起了什麼塵封已久的往事。
他緩緩走到欄杆邊,望着遠處的竹林,輕輕嘆了口氣,道:“世事艱難,人心叵測,這世間最難得的,便是這份純粹的赤子之心。希望他能一直保持下去吧,莫要被世俗的塵埃玷污了本心。”
說罷,張懷恩又轉過身,撫着鬍鬚,臉上露出幾分回憶的笑容,緩緩道:“還記得初見那小傢伙的時候,是一個春日。我正在學堂裏爲蒙童們講授《論語》,一回頭,便看見他蹲在窗外,扒着窗沿,睜着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聽得津津有味。春日的陽光灑在他身上,染紅了他的皮毛,像一團跳動的火焰。”
“我本以爲他只是個貪玩的小妖,聽了幾句便會離去,卻沒想到他竟然日日都來,風雨無阻。他沒有拜師,也沒有名分,就那樣默默地在窗外聽了整整一個春天。雖然天賦不算出衆,但他勝在勤勉,日拱一卒,一點一滴地積累,想來日後也是可以成大事的。”
江隱聽着張懷恩的話,腦海中浮現出狐狸蹲在窗外聽課的模樣,小小的身子,支棱着耳朵,眼神專注,不由得會心一笑。
“日後之事,誰又能說得清呢?不過張先生今日的誇讚,待我今晚回山後一定帶給狐狸聽聽。”江隱輕輕搖了搖頭,目光望向頭頂的烈日。
秋日的陽光雖然不如夏日那般毒辣,卻依舊帶着幾分燥熱,曬得他的鱗甲微微發燙。
他心念一動,輕輕擺了擺龍尾,一股淡淡的水霧便從他的周身散發出來。
水霧在空中凝聚,化作一層薄紗般的雲霧,輕輕籠罩在藏書閣的樓頂。
這層雲霧薄如蟬翼,既能遮擋住灼熱的陽光,又不會影響採光,陽光透過雲霧,變得柔和而溫暖,顯露出施法者的高超技藝來。
雲霧在秋風中輕輕搖曳,久久不散,透着一股如夢似幻的韻味。
“飛檐欲枕雲眠去,霧扶塔影過鍾來。時有一角青天漏,恰是懸鈴呼風開。”
張懷恩抬頭打量着頭頂的雲霧,眼中閃過一絲讚歎,由衷地道:“江先生好精妙的水法!施法間不動聲色,頃刻而成,卻又能如此恰到好處,既能遮陽,又不礙觀景,這份對水元的掌控力,當真令人佩服。”
他心中暗歎,螭龍果然是天生的水行神獸,這份功力,即便是那些成名已久的金丹修士,也未必能及。
龍種天賦異稟,果然名不虛傳!
江隱聞言,只是淡淡一笑,道:“不過是山野散修罷了,一切全靠自己摸索,沒什麼章法可言,又怎麼比得上張夫子深藏不露呢?”
狐狸只當這是一座尋常書院中的老夫子,但以江隱的眼光來看,這張懷恩絕非等閒之輩。
他身上的神光瀲灩,如秋水一般藏而不漏,自身的一舉一動,都暗合某種奇特的韻律,舉手投足間,透着一股大道至簡的韻味,讓人見之生畏,不敢小覷。
張懷恩聞言,只是擺了擺手,苦笑道:“散修也罷,宗門也罷,說到底,都是修行,並無什麼不同。修行之路,漫漫無期,能守住本心,便是正道。”
說罷,他話鋒一轉,目光望向西山的方向,語氣帶着幾分譏諷,道:“比如那西山大王,也只是一隻黑鴉得道,大字都不識幾個,粗鄙不堪。現在卻憑藉着三境金丹的修爲,佔據了一大片山水,嘯聚羣妖,爲禍一方。他這是打算在此效仿當年的毒龍大王嗎?”
說着,張懷恩又笑眯眯地看了一眼面前的螭龍,眼神中帶着幾分深意。
江隱心中一動,卻只是淡淡一笑。他甩了甩龍尾,尾上桃枝便擋住了他的下半張臉。
“張夫子不用看我。我只是山中一普通的螭龍,守着一方寒潭,過着閒雲野鶴的日子,可沒那麼大的本事,也沒那麼大的野心。”
張懷恩看着他這副模樣,不由得哈哈一笑。
二人心照不宣,當下便略過此話不提。
江隱沉吟片刻,想起西山大王麾下的那些妖衆,想起他們揚言要屠滅甜水鎮的話,不由得皺起眉頭,沉聲問道:“張夫子,不知那西山大王究竟是何人物?我怎麼聽着,今年開春以來,他便一直在嘯聚羣妖,作亂山林,攪得周邊百姓不得安寧?”
張懷恩端起桌上的白玉小杯,輕輕抿了一口山茶,緩緩道:
“那西山大王,本是一隻黑鴉成精,名喚鴉道人。他早年不過是一介散修,在山林間摸爬滾打,喫盡了苦頭。後來不知得了什麼機緣,竟僥倖結了金丹,修至三境,作了大妖。”
“他以前本是個無門無派的散修,靠着一身蠻力行事,後來不知爲何,與山下的如意觀起了衝突。二者大戰了數場,各有勝負,恩怨越結越深,誰也奈何不了誰。”
“後來,這黑鴉不知從何處得了魔門的傳承,乾脆投入了魔門,自號西山大王,在西山立了妖旗,招攬了一衆妖魔鬼怪,誓要滅瞭如意觀。”
江隱聽得眉頭越皺越緊。
如意觀覬覦芝馬的靈芝冠,西山大王又與如意觀勢同水火,這伏龍坪夾在中間,日後怕是難得安寧了。
他有意問道:“一個三境的金丹修士,便能如此囂張嗎?”
張懷恩嘿笑一聲,放下手中的白玉小杯,語氣帶着幾分無奈與感慨,道:
“今時不同往日啊。自上古仙真多次避世,隱於天外之後,人間的修行界便日漸凋零,人才凋零,功法失傳。眼下這世間,五境元神,便可稱雄一方;四境元嬰,便可稱尊做祖,受萬人敬仰;而三境的金丹修士,便足以喚作一聲大修士,橫行一方了。這鴉道人有三境金丹的修爲,又有魔門的傳承加持,麾下還有十數名大小妖怪,實力自然不容小覷。”